173章 恩愛荒唐
“三爺不會放過你!”那男人拼命掙扎,一句狠話從喉嚨裡擠出來,攪得是支離破碎。
他被掐住脖子。
身體漸漸離開地面,他張大了嘴,手刨腳蹬,試圖把自己解救出來,甚至死死地扣住了康秉欽的手指乞求找到一線生機。
三爺?
什麼玩意兒!
康秉欽用雪茄拍了拍他的臉,哂笑:“該求六爺。”
林祖明手下的烏合之眾,沒有一個識時務的。
男人的眼神變得渙散,甚至連動作也慢慢緩下來,只是手指還緊緊地攥著眼前主掌他生死的手腕,似乎他稍有鬆懈,這條命也就不復存在了。
他耷拉著頭,有氣無力:“六爺,饒我……”
瀕死的感覺讓他無法再理智地思考,尤其他恍惚間看見了眼前的人,像潛伏在暗夜裡嗜血殘忍的孤狼,因為發現獵物而興奮的眼睛,一瞬是血紅色的。
這個夜,沉得讓人恐懼。
他看見了死亡。
“六少!”
手裡的這個已經昏死過去了,康秉欽鬆開手點著了煙,火星掉在地上那位的布褂子上,上頭正印著三道人影,斜斜地拖了老長。
像出鞘的,鋒利的刀,立在那裡。
康秉欽眼睛都沒抬,看著指間明明滅滅的煙,彈了彈,菸灰被風揚起來。
三道漸近的人影停住不動彈了,又輕輕喚了句:“六少。”
唐勳打量了來人一眼,低聲說:“杜老闆的人。”
青幫?
康秉欽靠在車門上,懶洋洋地嗯了聲。
來人始終客氣守禮,遞上了份請柬:“老爺子在四馬路會樂裡的長三書寓做花頭,捧得是惠姑娘和紅姑娘的場子,候了整日也見不到六少,不好開席的。”
給過了臉面,他就比了比弄堂口外的汽車,弓著身子等著,眼睛裡精光卻也沒散。
走也得走,不走,那可就得親自上前請了。
老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在別人的地盤上收拾完麻煩,連面都不見,也不合規矩。
康秉欽嗯了聲,唐勳給開了車門。
那人又跟上幾步,欠了身子說:“六少,老爺子還請了許先生。”
康秉欽的眼光掃過來,風霜刀劍。
那人也不見畏懼,只解釋:“去年許先生到上海給桂大奶奶送了請帖,大奶奶病著不好見面,眼下頭託了老爺子好生款待,大奶奶是老爺子的貴人,做徒弟的不敢抗命。”
“候著!”康秉欽終於開口,跟他搭了句話茬。
女人們梳妝打扮的時間金貴,他閒閒地站在公寓門跟前等著,也不催促,勞動身後的人興師動眾地跟著等,好在許佛綸很快從屋裡走出來。
她換了身白襯衫和米黃色的長褲,褲腳束在馬靴裡,沒戴帽子,短短的頭髮像個風流俊俏的少年人,就這麼大喇喇地往康秉欽跟前一站。
來的人倒也客氣:“許先生。”
許佛綸笑著頷首,也算是還了禮,但仍舊和康秉欽說話:“打天津跟著我來的小毛賊,剛踏進上海的地界,還沒好好享受這醉人的富貴溫柔鄉,結果全叫你收拾了。”
這話是給他臺階,也是給青幫臉面。
別人地頭上,不打聲招呼就見了血,怎麼都是交代不過去的。
康秉欽笑,眼睛裡都是她的影子。
來的人機靈,彎了腰再說:“徒弟給許先生問個好,桂大奶奶早些時候提過先生,徒弟一刻不敢忘,來前老爺子再三交代,定要請到許先生。”
這算是知道了。
許佛綸點頭:“我會親自謝杜老闆。”
那人仍舊弓著身子,讓路比了個手勢:“您二位請。”
從貝勒路出來,沿途向北再往東轉,路上走得快又平坦,前後不到半個鐘頭就看見了會樂裡周圍的彩牌電燈,如夢似幻。
華燈初上,歌舞未歇,他們進的那間書寓跟前掛著兩個八角菱形的霓虹燈,上頭印著惠紅二字,耀眼奪目。
遠遠近近的燈牌底下蹲著一溜抽旱菸的車伕,各自坐在黃包車的長拉桿上,對著誰家公子哥兒的專車指指點點,再牽扯出什麼豔事風月來,全靠這個消遣熬到天亮。
今天晚上又添了一樁,老俊俏的小開帶著個賣相老好的小姑娘進了這風塵之地,總不見出來,是買是賣,口水官司打得不亦樂乎。
還沒等分出勝負就拉了書寓裡應酬酒局或者戲局的女先生外出,也不知道是白花花的胳膊腿,還是嬌豔的臉晃了眼,走兩步就是個跟頭,惹得尖利的斥罵和嘲弄。
外頭能聽著淺斟低唱,看到偎香倚玉,雖然不至於**無形,但窗戶上偶有成雙的人影,門邊一閃而過的旗袍西裝,讓夜色都風流起來。
房子裡頭卻沒有多少聲響,偶爾傳來兩聲女人嬌滴滴的軟語,也是隱忍剋制的,既能活躍氣氛,又不叫人生厭。
打茶圍的外場夥計不知道上哪裡躲著了,只看著樓梯邊上守了四個黑色對襟布褂的男人,見了人進門就朝樓上比了個手勢,讓告訴包間的老爺子,貴客到了。
包間裡燈光明亮,當地兩溜八張太師椅坐滿了人,有老有少,擁著上首八仙桌旁坐著的杜老闆說話,偶爾停下來聽珠簾後頭的女先生說幾句豔詞詩賦。
直到康秉欽進門,這些人才笑著站起來,跟在穿著黑色長袍的杜老闆身後,等他問候完,才一一行了禮。
兩位女先生也從珠簾裡出來,矮著身子喚六少,再叫許小姐,鶯聲燕語的溫柔仙鄉,打這兒就開始了。
會樂裡多的是大小書寓,風塵中的女孩子們大多精通文墨才藝,自稱書寓先生,陪著客人撫弄琴棋書畫,極少討論床幃之事。
“我這心始終懸著,怕欽少來怠慢了,又怕欽少不來。”杜老闆請康秉欽上座,自己在旁陪著,“眼下見了,才真正明白故知難得。”
身邊的人也笑著附和。
入了風月場,康秉欽身上那股紈絝勁兒就得了道昇仙,眉眼一動就是一派風流,他說:“杜老闆一片冰心,怎麼好辜負?”
既行江湖路,都是薄命人,玩笑而已,五分真情,五分虛情。
“說笑了,說笑了。”
不迎也不拒,說話間,有人看見了許佛綸,也笑著招呼:“許小姐許久不來,這一二月光是在報紙上碰面了,現在也算舊友重逢。”
不說她身後坐著這位康督辦或是北平那位榮先生,單是許佛綸這個名字,自北向南可沒有不知道的,是討好康秉欽,也是給她面子。
好在她從來都是個識趣的人,這會眉眼含笑,衝的是上首的兩個男人:“因著是杜老闆的駕,換個人且試試?”
眼風往康秉欽那一刮,半嗔半怨,女兒家心事,捧了誰貶了誰,面上不當真,心裡卻是熨帖的。
說著,眾人又笑起來。
有女人在,不好講事情,說說笑笑也沉寂下來,聽兩個女先生接著說鴛鴦蝴蝶的小說本子《綺紅小史》,正講到主角金挹香從青浦拜壽回來和眾美人歡聚中秋。
書中眾美之一的月素在中秋宴上唱了一套《色空曲》的南調,如今那位惠先生正撥了琵琶咿咿呀呀:“丰神媚,競豔妝。忒溫存,傍玉郎。雲情雨意魂兒漾……”
再往後,就是芙蓉錦帳,恩愛荒唐。許佛綸在掌心裡盤弄著兩顆水晶骰子,心不在焉地聽。
不防坐在下首的年輕男人來同她搭話:“許先生,覺得這曲如何?”
滿屋無人應他。
連兩個女先生也停了下來,在珠簾後沉默著。
長三書寓裡的先生,只有一個身份。
許佛綸還是漫不經心地玩,一對骰子在她手心裡上下翻飛,啪嗒撂在桌面上,掀開來是兩個六點,天牌。
她似乎還沒盡興,把骰子骨碌來去,次次揭開,都是天牌,無一失手。
年輕男人已經站了起來,深知闖了禍,臉色發白,拳頭都攥緊了,紅著眼睛一語不發。
康秉欽將一塊糕點夾進她面前的盤子裡,低聲哄:“又挑食。”
“膩。”
旁若無人的親暱。
杜老闆擱下茶杯笑:“昨天阿桂姐特意囑咐,給許小姐準備點心的時候需得格外留神,所以才叫小徒弟去皇后咖啡館特意訂的,也不曉得是不是換了糕點師傅,下手沒有輕重。”
年輕男人的身體晃了晃。
許佛綸倒是給杜老闆面子,不玩骰子了,瞧了眼糕點:“就說杜老闆身邊的人都是講規矩的,原來是外頭來的。阿桂姐費心了,還惦記著我,回頭定是要登門拜訪致謝。”
昔日上海灘的大姐,如今雖然離婚數年深居簡出,鮮少見外客,可威名猶在。
年輕男人已經絕望了。
她既然這麼說,這段插曲也就算翻了篇,杜老闆揮手讓隨從把年輕人拖出去,那人也不開口求饒,書寓裡又陷入死寂。
還是杜老闆身邊的人先開的口:“欽少不知道,這愣頭青是孫司令的遠房小輩,爹媽死的早無人教養,孫司令命人丟給杜老闆帶在身邊,咱們雖然犯難卻也不得不從。”
“哦?”
上海這地界,除了那位東南王,可沒別的孫司令。
杜老闆說:“我和各位老大就是升斗小民,哪有膽觸孫司令的黴頭,收了這徒弟沒兩天,原想給他長個見識,沒想到在欽少面前犯下大罪。”
他連連說著罪過。
康秉欽微微一笑。
杜老闆終於把話談到正題:“今天巧,欽少和孫司令同時到的上海,我在二位面前不敢稱主稱客,只是做個東給二位賠不是,萬望欽少賞臉。”
他來,就是為了見那位東南王談一筆大買賣,只是這樣巧,為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倒是聚齊了。
不謀而合。
都說這位杜老闆會做人,所以是有意成全,康秉欽一笑:“好說,只是這丫頭挑嘴,杜老闆勿見怪。”
都拿她來做人情?
許佛綸冷眼。
杜老闆拱手,目光有意無意向她看過來:“不敢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