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章 感情奢侈
好訊息,似乎遠遠超出許佛綸的想象。
兩天後,守在紗廠周圍的衛兵全部撤離,甚至連隱藏在來來往往人群中的眼線,也一起消失地乾乾淨淨。
從遠處看去,這不過就是充斥著織工血淚的,卻屬於剝削者的普普通通的一座紗廠。
機器照樣運轉,織工照樣忙碌,漂亮的布料會成堆地堆在棧房裡,然後換成數不盡的金錢,最終都進了許佛綸一個人的腰包。
多麼殘酷的現實。
這樣的感慨,都是在龐鸞代替田湛進行日常管理時,偶爾聽到織工私下的對話裡,表達出來的強烈感情。
紗廠中有幾個織工在業餘時間悄悄地上了平民學校,接受了不少革命思想,大概有了那麼些階級覺悟,懂得為自己和自己的階級積極地爭取權利。
學習進行地祕密,但是表現的方式卻很直接,透過書面的方式向許佛綸表達希望建立屬於織工的工會,選出工會代表參與到紗廠的日常管理。
膽子不夠大,因為書信只轉遞過一次,還是悄悄放進許佛綸的辦公室。
至於是誰,龐鸞有次路過廠房時指給許佛綸看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女孩子,個子不高,眼睛很有精神。
龐鸞說:“她年紀還小,當工會代表經驗不足,容易受人利用。”
許佛綸卻不同意:“工會不也是這些年才時髦的,她能夠邁出這一步就很不容易,既然織工願意信任她,那就隨他們的意思,至於經驗不足……”
多摔幾次跟頭,也就是了。
在工會成立的當天,許佛綸看著他們意氣奮發的模樣,就對龐鸞感嘆:“你看,就算咱們不讓教員來教他們讀書認字,他們渴求知識的心情也很迫切。”
龐鸞撇嘴:“等回了北平把公司開起來,先生還是自個兒找教員吧,回頭全都去革命了,誰來幹活,您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說的很有道理。
要不然,她怎麼是個萬惡的剝削者呢?
這輩子是不準備做個好人了。
許佛綸嘆口氣:“收拾收拾,回去和你的小寶道個別,跟我去上海,看看我的生意。”
“還是明天吧。”龐鸞先跟著她上樓,“七小姐約您見面都約了好幾天了,她明天要回北平,您當真不去看看她?”
“去的,怎麼不見呢?”
等康馥佩再打來電話,龐鸞跟她約好了時間地點。
許佛綸習慣早到,坐在一間白俄酒吧的頂層花園等著康馥佩。
這姑娘永遠會比約定的時間晚到十到二十分鐘,對於她遲遲不出現,許佛綸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但是她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碰到袁蘊君。
袁蘊君的一身打扮,很適合這裡的氛圍,露面的時間也不早不晚,只能說明她知道今天這場見面,或者說是康馥佩特意請她來的。
許佛綸有些不高興,招呼侍者再端來一杯格瓦斯,畢竟性情溫柔的女士,喝不慣伏特加那樣的烈性,但好像袁蘊君並不領情。
她坐下來起,就滿臉歉意,從婚禮那晚,一直說到了現在的局勢。
直到康馥佩出現,許佛綸才長長地鬆了口氣,站起身和她擁抱。
袁蘊君可能明顯地感受到她對待兩個人的親疏,也漸漸沉默下來,畢竟許佛綸只是笑著和她打了招呼而已,不熱忱也不疏離。
許佛綸笑:“需要給那位可憐的男士,叫一杯伏特加,一醉解千愁嗎?”
她說的,是站在不遠處的吧檯邊,和侍者閒聊的袁劾朗。
康馥佩跑得太急,臉有些紅:“你別理他,太煩人了。”
“他還不是你男朋友?”
“誰愛要,誰帶走!”
許佛綸捧著下巴,看她欲蓋彌彰的樣子:“我正好單身,去帶了?”
康馥佩對她著翻了個白眼:“就你最貧!”
五個月不見,好像感情並沒有因為時間和疼痛而疏遠。
康馥佩的心終於安穩,她問:“你真跟康小六分道揚鑣了?”
“嗯。”她答應的很乾脆,也沒有特別的情緒。
康馥佩只是很遺憾。
袁蘊君卻皺了眉頭:“許小姐,秉欽對你是真心的,他就是不善於表達,這麼多年,他也只有你了。”
許佛綸笑笑:“他對我的感情,所有的,我都一清二楚,只是現在有很多事情比感情重要,他在我的生命裡只會佔有很少一部分。”
她的時間很緊迫,尤其再這樣的世道,朝不保夕,感情是奢侈。
有,固然好,沒有,她也不必費盡全部的心血去強求。
至於我愛你,你為什麼不愛我之類的難題,她已經花了足夠多的時間去尋找她的答案,並且現在得到了,就不會再在意是否滿足的問題。
慾望並無止境。
袁蘊君訕訕地笑了:“私心裡,我是希望你們在一起的。”
康馥佩轉頭看她:“你不惦記康小六了?”
她向來心直口快,袁蘊君的臉有些白:“我現在已經嫁人了,不能再想著舊情。”
康馥佩攤攤手:“我覺得你過得不開心。”
她是不贊成袁蘊君重新回到林祖晉身邊的,畢竟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夠接受她這個決定,包括她一母所出的弟弟,袁劾朗。
他今天只是護送心上人來見舊友的,並不打算和自己這個姐姐見面。
許佛綸拍拍康馥佩的手,說:“林太太的煩惱,我們是看不見的,你就別讓她不高興了。”
除了一個慣會興風作浪的小林夫人,還有林家最近遇到的麻煩。
貨船上被查抄的三箱英鎊和藥品,經過肅政院查實,證明是北平那位少帥委託私人貨船送往兩湖一帶,用於籠絡雜牌軍的軍資,一場暗中擴大勢力的祕密鬧得人盡皆知。
對付南方革命勢力的企圖,也大白於天下。
箭在弦上,這批軍資只好光明正大地送往了湖南和湖北,結果半途中卻被早已得知訊息的民間勢力強行劫奪,至於最終落處,無外乎是南方革命力量。
裡子面子都丟了,帥府大發雷霆,嚴厲申斥康秉欽,責令他祕密將走漏風聲的人逮回北平。
榮衍白搖身一變,成了功勳,不但暗地裡受到了嘉獎,還正大光明地接手了北平商會。
因為事先剪除了投靠林家的黨羽,商會上下一片清明。
他最終還是得到了他該得到的,還剩林祖明手裡的臺門。
直到昨天衛兵全部撤離,許佛綸才直到私藏違禁品的事,不過是康秉欽和榮衍白聯手做的局,三箱英鎊本就是要送到南方政/府的賬目上,只是被林祖明意外發現了。
他們迫於無奈,將計就計,合演了這麼一出苦肉計。
至於行刺與被行刺,許佛綸已經不打算深究了,他們的密謀,她還是置身事外的好。
如今林祖明還在肅政院的監獄蹲著,林祖晉的官職一降再降,留在艦隊裡,幾乎成了個打雜的角色,林家上下風聲鶴唳。
袁蘊君對此的評價卻是活該。
難得聽她這樣任性的話,許佛綸有些好奇,林家失勢,那麼她的父親又該怎樣東山再起呢?
話沒有問出口,酒吧外就來了人。
前後停了三趟車,隨從幾乎要把小白樓給霸佔了。
康秉欽率先下來,另兩趟是榮衍白和林祖晉。
許佛綸透過花叢向下張望,心底隱隱地期盼會發生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然而她讓她失望的是,三個男人有說有笑進了這間酒吧,十分和睦。
一個是來接妹妹的,一個是來接太太,至於另一個……
許佛綸抬頭看著榮衍白:“榮會長有何貴幹?”
他笑一笑,在她們臨近的一桌坐下:“路上碰巧遇到,就進來喝一杯,不知道許小姐也在。”
這話能信?
許佛綸嗤笑:“你們請盡情享受,先失陪。”
她離開樓頂花園,下到二層的盥洗室裡,對著鏡子補妝的時候,她在想如果現在離開,會不會顯得很沒有禮貌?
然而下一刻,就有更無禮的人。
許佛綸看著鏡子裡,突然出現的男人,還貼心地將門給掩住了:“榮衍,你什麼時候有闖女士盥洗室的愛好?”
他坐在一張小沙發椅裡,腿很長,愜意地立著,幾乎要把整個空間佔據了。
“我不太認識俄文。”他顯得很為難,“也沒有及時領會侍者的意思,就貿然進來,會不會打擾到你?”
說這句話,不顯得太晚了?
許佛綸搖頭:“你應該慶幸,我不是在換衣服。”
榮衍白的目光始終鎖在她的臉上:“哦,這太遺憾了。”
自從那天在酒窖裡,這個人的性情變化就特別的顯著。
剋制的紳士,到風流的浪子,轉瞬之間。
她對於這個變化感到十分的好奇。
然而,這個當時正在養傷的病人,卻能迅疾地將她拉近自己的身體:“阿佛,我只是將本來的面目展示給你而已,畢竟從今往後的每一刻,你面對的都是這樣的我,無論晨曦還是夜晚!”
還真是,霸道。
許佛綸將口紅收進包裡:“你遺憾什麼,這幾個月,還沒看夠嗎?”
他從椅子裡起身,走到她身後,伸出手臂抵住了盥洗水池的邊沿,她被迫靠進他的懷裡。
榮衍白低下頭,像是要親吻她的耳朵:“今天我本來打算請這位美麗的小姐,品嚐附近一家口味與眾不同的紅湯,但現在我卻發現了,在這裡,將會發生更加美妙的事情。”
她面無表情。
像高高在上的佛者,無悲無喜,只是俯瞰這世間芸芸眾生的哀樂。
從來沒有一刻,會像現在這樣讓他有強烈的感覺,要徹底佔有她的身體和心,將她拖進這個像地獄一樣的凡塵。
她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最致命的地方。
所以,她能給他最致命的一擊。
她出手了,卻不重,只是輕輕碰了碰他的傷處,予以警告:“無論怎麼美妙,你想的都不可能發生,至少在這裡!”
哦,她再次拒絕了一場歡愛,真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