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章 情竇初開
天灰濛濛的,她側著的臉,嘆一聲,伸出手指在車窗玻璃上劃一道。
今日喪禮,她穿的素淨,配飾也只有食指上一枚白玉戒指,久病不愈的人,面板卻比戒指還要白。
榮衍白笑著,靠在座椅裡看著她,像個包容孩子使性子的長輩。
許佛綸不經意間發現他在觀察她,收回了手,有些懊惱和煩躁。
榮衍白同她低聲說話,不動聲色地安撫:“阿佛值得這世間最好的,永遠不要妄自菲薄。”
她瞅了他一眼:“話是好話,可我還聽出點別的意思,比如,榮先生好像在誇獎自己。”
榮衍白笑起來:“這麼說也對,畢竟最珍貴的不是未得到和已失去,而是現在,那麼現在,阿佛正和我在一起。”
許佛綸古怪地看著他:“榮先生一場短途的行程,是去了趟寺廟,得到了菩薩的點化嗎?”
“差不多。”他看著她,一直在笑,“身逢亂世,求菩薩慈悲,早日解救我脫離苦海,可菩薩說罹難者太多,早已無法普度眾生。”
所以,需要自救嗎?
他接著說:“我得到了指引,卻沒想到阿佛的劫難,昨晚我就應該回來的。”
這才是他今天的耿耿於懷。
許佛綸搖頭:“你來的不晚。”
能夠為她而來,就不論遲早。
“是我做的不周全,所以剛才的氣憤,是對我的報應。”榮衍白低聲,有些自嘲,“我知道如今不該在你面前說失禮的話,但是我這個人,偶爾也會沒有理智。”
許佛綸把他的話,在心裡顛來倒去,總結起來應該歸結為嫉妒兩個字,只是讓他這麼一說,她倒不忍覺得自己的情感被冒犯了。
“我下次注意。”
這本來也是句不恰當的話,可跟在他那句話後面,卻生出了曖昧的意味,連開車的李之漢,表情都有一瞬間的詫異。
榮衍白正襟危坐,低著頭笑一笑,可後來根本掩飾不住,眼睛裡的瀲灩風流。
他說:“這一趟,是真的被點化了。”
她捧著下巴看他,卻被一雙手虛虛地擋住了眼睛。
他聲音裡的笑意不減:“阿佛別看,你這樣,我是承受不住的。”
不過是怕,冒犯了她。
他知道自己掩蓋在溫和平靜下的性子,是渴求一段情和欲的凶獸,壓抑之後,不過一滴甘露也能讓他陷入瘋狂,剛才她的迴應足夠。
所以,他也知道自己眼睛裡的情緒,應該早已不堪。
許佛綸乖巧地沒有動作,只是不厚道地調侃他:“當初在北平,你說你曾有過一位心上人,怎麼如今看起來,更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年郎,往日是不是在哄我?”
遮住她眼睛的手一僵,很快離開。
她抬頭時,他的表情卻仍舊沒什麼變化。
榮衍白說:“並不是哄你,不過都是些舊事了,今天時機不恰當,你想聽,等我們選個合適的機會再講一講。”
許佛綸明顯感覺到他對這件事的迴避。
包括李之漢,也因此產生莫名的抗拒。
她點點頭:“你回來了,是在這裡住幾日還是回北平,或者是還有別的事?”
他說:“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可能還會很長,在公署見到了那位林家的小諸葛,頗有相見恨晚的意思,總要交交手分出勝負才好。”
她問:“你覺得他今天是來和康秉欽做交易,對付你的?”
“也可能和我做交易,對付康督辦。”榮衍白轉過頭,打量了她一眼:“作為賭注的許小姐,有沒有什麼感受,可以同我講一講。”
沒有。
除了想盡快解決掉紗廠的麻煩,她並沒有別的想法。
對付誰都好,他們的鬥爭,她會置身事外,如果不幸,隔岸觀火也是不錯的選擇。
回了紗廠,生意上的麻煩比宿怨還要讓人頭疼。
龐鸞打電話問候了田湛,剛剛緩過勁兒的男人聽不得棉花兩個字,嗚呼哀哉了一場,又躺倒了,還是田太太替他把近況交代完的。
“也不是田經理禁不住,他這幾天為了假商標的事,上海和無錫兩頭跑,回來被徒弟下了絆子。”龐鸞嘆口氣,“真是個文人脾氣。聽不到資料的下落,我看人是要廢了。”
“還是沒訊息?”
“沒有,估摸著等哪塊地裡的棉花能摘了,才能認出他的心血來,當然還得保證,這棉花是在咱們夠得著的地方。”
可看著了又有什麼辦法,除了他,就沒別人能栽出好棉花了,到時候誰能認賬?
許佛綸有些煩躁,不大想忍耐了:“除了這個,沒別的好事了?”
龐鸞攤攤手:“還真沒有,壞事倒是一摞,今天問了一圈,資料沒著落,倒是又問出幾家布行冒充咱們商標的。”
柳瑛恩威並施,誰敢不從呢?
“那就告吧!”
“啊?”
許佛綸說:“挑幾個枝繁葉茂的布行紗廠,請律師打官司,不是在報紙上宣告假商標了麼,回頭讓人再把打官司的事情也添上,不殺雞儆猴都當我是軟柿子!”
“論理先生得去商會說一聲,”龐鸞想了想,試圖平復她的怒意,“回頭鬧起來,公斷處又得理不饒人了,本來就收了柳瑛好處,專挑您的毛病。”
許佛綸嗯了聲:“我明天去商會,得趁著柳瑛養病,把她的蝦兵蟹將都給收拾乾淨。”
龐鸞應下,把襁褓推給她:“我先去請律師,晚上七點還得在碼頭看著裝幾趟船的布料,一波送到翹丫頭那兒,一波是廣州訂的貨,孩子您先替我帶著。”
許佛綸抱著孩子,不知所措:“哎,不是說南方政/府有大動作,還有誰敢在這時候要的訂單?你這孩子怎麼喂,一直這樣抱著嗎?”
“訂單是榮先生介紹的,具體的您當時沒讓過問。”龐鸞一面穿衣裳,一面交代,“孩子餵過,尿布也換了,您啥也不用做,看著就行。”
她火急火燎地走了。
許佛綸拿這個孩子毫無辦法,瞪著眼睛看她睡覺,險些把自己看困了。
榮衍白進門的時候,看她抱著孩子,腦袋一點一點。
他接過來笑她:“你這樣子,倒是孩子在哄你了。”
許佛綸揉了揉眼睛,看著他手法很是嫻熟,就問:“你曾有過兄弟姊妹?”
“沒有。”榮衍白抱著孩子哄了會,“娘身體不好,就得了我一個,義父倒是有個兒子,小我十歲,幫忙帶過幾年。”
“怎麼不見他?”
“死了。”
許佛綸沒再追問。
他不以為意,說:“早些年抽大煙,死在了煙榻上,義父去世後,是我沒約束好他,說起來也是樁畢生慚愧的事。”
許佛綸說:“路在自己腳底下,走得不好,偏要怪別人,這是不講道理。”
“阿佛?”
“怎麼?”
“你有沒有怪過誰?”
她說:“我過得挺好的。”
榮衍白不再問了。
她倒是也跟著沉默下來。
幼年時盼望著有父親,等到真見了面,歡喜早被恐懼嚇退了,就盼著永世不見的好。
再長大些盼望著母親不打罵她,也盼望著早早地離開母親,等到真的孤身一個,箇中滋味卻遠遠不是那麼好受的,於是她也不再奢望什麼事。
挑一條路,好好地走,苦了不怨,累也不怪,只求問心無愧。
“你怪過誰?”隔了很久,她才問。
榮衍白笑說:“曾經怪過,現在因遇見阿佛而感激涕零,誠惶誠恐,不敢再埋怨。”
他說的,應該是昔年的舊情。
看在說了好話的份上,就不跟他計較了。
許佛綸笑一笑,覺得自己肯定是昏了頭,清清白白的兩個人,說起舊情,又憑什麼計較?
更深夜重,她驚覺自己可能有了心事。
他抱著孩子來回地走,她悶坐在沙發裡出神,如果不是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來,也不知道這份沉默要蔓延到什麼時候。
許佛綸皺著眉頭去摸電話,電話鈴聲突然就斷了。
樓梯上頓時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林允平叩了叩門扇:“榮爺,先生,碼頭出事了。”
許佛綸掃了一眼電話,毫無動靜。
林允平還在說:“……水上警察廳的人不知道怎麼來的,扣下了先生運送布料的船,說上頭有私自運送武器藥品,正一趟一趟地搜查。”
有什麼倒還好圓,只是這趟船最終的目的地是廣州。
今年年初,南方政/府的動靜就很大,口號和刊物多有向北方進軍的意思,廣州至湖南一帶軍情危及,京津一帶權貴人人自危。
節骨眼上,卻唱了這麼一出。
許佛綸問:“你在船上裝了什麼?”
榮衍白笑,哄過被嚇哭的孩子,這才說:“幾箱英鎊。”
“做什麼?”
“籌備武器。”
和她猜測的近似,倒是一點沒瞞著她。
只是水上警察廳的盤查,怎麼突然這樣嚴厲,以往都是收幾個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各取所需而已。
榮衍白將孩子還給她:“你不要露面,問也只說不知道,我白天沒保護好你,晚上無論如何也該出份力量的,看好紗廠。”
她皺眉。
林允平給他取來了披風,他調侃:“其樂融融,可惜孩子卻是吳太太的,美中不足。”
他遺憾著離開。
坐進汽車裡,李之漢才說:“果然如大哥所料,半個小時前,林祖明就派人傳話來,有急事和您商量,這會不見也得見了。”
榮衍白說:“先去碼頭,要見他還不容易。”
碼頭上亂蓬蓬的,人來人往,高吊著的電燈都被驚得直晃。
汽車慢慢停在僻靜的角落裡。
李之漢握緊了方向盤:“大哥,人來了。”
林祖明穿著西裝握著禮帽,帶著四個家僕,遠遠地頷首致禮,微笑著,等他下車說話。
榮衍白輕蔑一笑,下了車,身後的斗篷一瞬飛揚。
是凜冽的風,從夜幕深處呼嘯而來,可排山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