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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似當時-----159章 在記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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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章 在記憶裡

159章 在記憶裡

喪禮結束後,穿著黑袍的神父仍然盡職盡責地安慰逝者的每一位親朋,逝者已經擺脫世間的厄與痛,進入光明的天堂,主會與他同在。

悲傷的賓朋滿懷歉意與主人告別。

許佛綸在慢慢挪動的隊伍裡,看見了袁蘊君以及她身後的柳瑛,她們作為林祖晉的女眷站在送客人群的最前方,見到她來也僅僅頷首致意,滿腹的話也只能透過眼睛傳達一二。

“鳳鬟妹妹!”

快要離開康公館時,柳瑛趕上來,拉住她的手臂:“妹妹走的這麼快,也不等等姐姐。”

許佛綸順勢握住她的另一隻手,兩個人看起來親密無間:“在你家等你幹什麼,再說了,別姐姐妹妹的攀關係,誰和你是姐妹,你姐姐可在那兒呢!”

她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袁蘊君,笑容裡滿滿都是調侃的意思。

柳瑛不用回頭,都知道她說的是誰,頓時厭惡地縮手,可右手仍舊被她牢牢地握著。

許佛綸比幾個月前還要瘦,凸起的指節像鉗子,死死地鉗在她的骨頭縫裡,柳瑛一時間拿不準她的意圖,未免有些心慌意亂。

她以為她會在這裡,捏死她?

許佛綸甩開她,哂笑:“說吧。”

“我……”柳瑛欲言又止。

再說什麼,氣勢也不像剛才那麼足了,況且她的手腕被她攥得發白,很久都回不了血,疼得都木了。

許佛綸沒什麼耐心,直接警告:“你不說我說,無論你在北平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我抓不住你是我沒本事,但在這裡還想把對付馮蘋初的那招使我身上,門都沒有!”

無論是授意假冒商標,還是買通搶實驗資料。

柳瑛冷笑:“她命短,我看你命長的很!”

“短還是長,不是你說了算的,小林夫人。”她轉身而去。

最後一句話,終於還是刺激到了她。

小林夫人,多少一個的字區別,她就永遠都是見不得人的玩物。

她趾高氣昂地來,卻被她狠狠地折辱,羞憤讓她在短時間裡如同經歷了水深火熱的折磨,神思恍惚之間,她看見了拴在門房附近的狼狗。

等許佛綸發現柳瑛的意圖時,已經來不及了。

被解開繩索的狼狗,瘋了似的向她撲過來,嘶叫時,還露出了森森的牙齒,她幾乎能看見上面還沾染著自己的血。

五個月前的噩夢,瞬間重現。

她當夜被捆在刑架上,林祖晉牽了這條狼狗放開了皮套,任由它狂叫著狠狠地躥上來撕咬她,他一面捂著眼睛,一面哈哈大笑。

林家的狼狗,是在監獄裡長大的,食物就是落進林祖晉手裡的犯人。

這已經不算是什麼祕密了。

包括袁蘊君拼死也沒來得及救出來的年輕學生。

可那天是她親眼看見,看著它的爪子和鋒利的牙齒,來勢洶洶,如何殘忍地將她的血肉當作晚飯。

她想躲想逃,卻根本沒有任何辦法。

痛疼已經讓她失去了呼救的能力,只能聽見自己的身體忍受不了,帶動刑架和繩索咯吱狂響,在她昏過去之前,還看見自己手臂上凸起的青筋很快被咬住。

身上的傷還沒痊癒,心底掩埋的恐懼又被重新揭開。

她站在那裡,一時間忘了,面臨危險,是要躲閃的。

狼狗拖著繩索,躥到了她的腿邊張開了嘴,身後有女眷失聲尖叫。

旗袍的邊被狗咬進了嘴裡,絲綢被拖斷成一綹,狼狗就被狠狠地踹開了,骨碌了很遠,爬起來吠叫著又重新上前撲咬。

康秉欽把木訥的女孩子緊緊地護在懷裡,唐勳掏出槍,打穿了狼狗的頭。

狼狗嗚咽了聲,呲著牙,還想再次站起來,可惜只能掙扎出一灘血水,身體抽了抽躺平不動了。

林祖晉聞訊趕到,看到狼狗的屍體,眼睛一瞬就紅了。

他咬緊了牙,抬頭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康秉欽抱著許佛綸,她一雙眼睛垂著,毫無反應。

“佛綸——”

他叫她。

她不應。

他皺起了眉,親親她的頭頂:“好了,佛綸,我在這兒,別怕!”

她的手指捏著他的袖口,用了很大的力氣,連指尖都開始發白。

他撫摸她的手臂,她的後背,小心翼翼地安撫:“乖孩子,我在這兒,誰都不能傷害你!”

這句話,驚醒了要掏槍的林祖晉。

他不能對康秉欽開槍,甚至不能對唐勳開槍,不能殺了他洩憤,什麼都不能做,但是收拾一個女人還是可以的。

“去把那個賤人給我拖過來!”

柳瑛知道闖了禍,鬆開拴狗的繩子時,就已經後悔不迭,可那條狗吃人,她根本不敢上前阻攔。

她要逃,逃得遠遠的。

可是林家的守衛並不會放她出去,而是將她拽到了林祖晉的眼前,並送上了一條馬鞭。

她泣不成聲,恐懼促使她跪在地上不停地向外爬,還是被林祖晉抓住了頭髮,拖了回來。

馬鞭重重地落下。

撕心裂肺的慘叫回蕩在整個後園裡。

赴喪的賓客還沒走完,這時候聚在一起看熱鬧,指指點點地小聲議論,還有的不忍心,低下頭去。

後來,安靜的園子裡,除了柳瑛痛苦的求饒,再沒有別的聲音。

許佛綸的眼睛動了動。

康秉欽察覺了,將她摟得更緊些:“佛綸?”

他看見她慢慢地抬頭,帽簷下露出一雙眼睛,裡頭是嗜血的紅,燒著仇恨的焰,她在觀察揮著鞭子的林祖晉。

他的目光開始和她的交融。

林祖晉第八鞭,揮了半道,再沒能甩下去。

他低下頭:“對不起,康督辦,是卑職沒約束好這個賤人,是殺是打全憑許小姐做主!”

柳瑛蜷縮在地上,呼吸微弱,不停地叫著救命。

許佛綸笑一笑。

救命嗎?

她當初,是不是也應該像她一樣,把心底的苦苦哀求奮力嚷嚷,就會很快得償所願?

是她自己犟,隱忍著一言不發,才會激怒林祖晉。

她誰也不怪。

所以,柳瑛是死是活,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自己去求林祖晉好了,活不活看自己的造化。

“佛綸——”康秉欽嘗試著喚她。

她仍然是笑一笑,沒什麼力氣去迴應他。

他將配槍放進她的掌心裡,手包住她的手背,慢慢地舉起了槍,槍口直指林祖晉的眉心。

這回沒人敢尖叫,園子像是座封死的墳地,空曠荒蕪,毛骨悚然。

林家的衛兵舉起了槍,康秉欽的隨行也同樣,包括正從林公館外闖進來的衛隊,將林公館四面八方團團圍住,槍口一致對準了林家人。

林祖晉的臉有些白,也許是恨,也許是懼:“督辦,卑職知道錯了!”

康秉欽不理他,仍舊垂著眼睛看懷裡的女孩子:“佛綸,別怕。”

即便開了槍,又能怎樣?

他在這裡,容她無法無天。

她昔日可以在北平橫行霸道,今天就可以在天津囂張跋扈,他站在她身後,她就永遠有這個資本,阻擋者死!

林祖晉死死地繃住身體,揚聲道:“卑職代大帥前來慰問海軍第二艦隊,公事未完,還望督辦網開一面,等卑職交接完公務,再來督辦面前領罪!”

康秉欽抬頭,輕蔑一笑:“那又如何?”

他可以現在就殺了他。

人死,諸事已了,為了個無關緊要的閒雜人,誰會動他分毫!

林祖晉惡狠狠地盯著他。

槍響了。

許佛綸的手指從扳機上鬆開,帶著男人的手一塊垂下來:“我累了,想回去了,康督辦。”

“好。”

他一手抱著她,一手拎著槍,笑一笑:“林參謀長安心公幹!”

剛才那顆子彈,是擦著林祖晉的耳朵,嵌進了不遠處的樹幹裡,他嚇得一激靈,捂住了頭。

劫後餘生。

圍觀的賓客也驚慌失措地逃竄,安靜的院子瞬間又沸騰起來。

車門闔上,許佛綸蜷在座椅裡。

康秉欽伸手,將她的頭扶到自己肩上:“好好休息。”

她仍舊蜷著手腳,閉著眼睛。

汽車開出五分鐘之後,她才開口:“送我回紗廠,謝謝。”

康秉欽說:“先把生意放放。”

他聲音不高,也很好地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甚至撫摸她手臂的力量也沒有什麼變化,輕輕地,帶點溫柔的意味。

可許佛綸知道,他還是生氣了。

她說:“紗廠裡,有些事情需要解決,很著急,關乎……”

“兩個小時。”他捏了捏眉心,語氣隱忍,“耽誤你嗎?”

“不會。”她搖頭,不再說話了。

他把她帶回了公署,放進了辦公室旁邊的休息間。

桌子上的公務堆積如山,門外等候的下屬人滿為患,他一概不理會,把她抱著放在了**,蓋上了薄毯。

房間裡的光線和前些天一樣晦暗,撂著窗簾,死氣沉沉的。

以前,她在的時候,很不喜歡他這樣的習慣,每回都把窗簾徹徹底底地拉開,讓陽光鋪滿房間才肯罷手。

現在,他仍舊保持著。

所以以前,都不過是遷就她而已。

她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沒有桀驁不馴,也沒有嬌媚動人,是個溫和柔軟的小姑娘。

禮帽掛在了帽架上,露出她短短的頭髮,又成了個青澀俊俏的少年。

康秉欽低頭笑,覺得自己入了魔了。

“謝謝你。”她開口,聲音有些消沉。

他說:“我們之間不需要說這個。”

嗯,以前約定好的。

他的側臉在不見光的地方,只是能看見大概的輪廓,除了瘦點,還和以前一樣囂張。

以前,是個很美好的詞。

存在記憶裡,再也回不去,想起來就放不下,想不起來,還會疼。

面對他的時候,她的心始終是柔軟的。

“不是為你救了我,是因為你的槍。”她笑了,也流了眼淚,伸手抹一抹,接著說,“算起來,第八年了,它仍然還在保護我。”

任何時候。

用他的前程,生命,甚至理想。

他嗯了聲。

很久之後,又補了一句:“以後也會。”

除非他死,除非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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