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章 物是人非
眾目睽睽,一個大老爺們兒對著個女人發脾氣不像話,唐勳讓隨行把翁慶瑜給拉走了。
許佛綸推門進屋,護士在床邊記錄脈搏和出血量,供兩個醫生在交流病情時使用,她聽了一陣,又不忍心再聽下去。
唐勳送了醫生回來,見她坐在床邊看著康秉欽吊水,就低聲問:“許小姐,借一步說話。”
“你講。”
她出了門,站到走廊的風口上,才驚覺身上出了汗。
唐勳說:“翁祕書長原先是跟著老總長的,幾乎和督辦一塊兒長大,感情深厚,情急之下口不擇言,許小姐別見怪。”
“我知道。”
康秉欽的任何事,她都一清二楚。
唐勳說:“雖然我不贊同他對您發火,但是他有些話確實也是我想說的,現在如果是太平盛世,督辦驚聞您過世噩耗的當晚,早就跟著您……”
他叉著腰,捋兩把頭髮:“我知道許小姐心裡委屈,但是請您相信督辦的真心,您念念舊情,再給他一個彌補的機會,他不會再讓您受到任何傷害。”
許佛綸說:“你們的意思,我都知道了,等他好些,我再和他談。”
她開門。
唐勳叫住她:“許小姐,您喜歡榮先生嗎?”
她笑一笑,不答。
唐勳站在門外,沒跟進去:“無論如何,都請別再傷督辦的心,他沒什麼軟肋,最致命的,也不過曾擁有過一個你罷了。”
“好。”許佛綸點頭,把門關上。
康秉欽側頭躺在**,面色蒼白,呼吸有些急促,她關上窗簾,拖了張椅子坐到床邊相陪。
屋子裡很暗,只有走廊上電燈的光影,很安靜,祕密適合被無限制地放大。
許佛綸垂著眼睛,看了他的側臉很久,卻只是笑一笑,心如止水。
要說的話,在當初那四個小時裡,她反反覆覆地想了很多遍,最終能聽的卻不是他,如今就沒必要再說了。
誰的拿不起,誰的放不下,在現實面前都得低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
期間護士進來換藥喂水,康秉欽始終睡得很沉,翁慶瑜有要事也只能暫時擱置,許佛綸出去問過,是唐勳代為回答。
“林祖元不行了。”他說。
“傷在什麼地方?”她問。
唐勳說:“馬受了驚嚇,落蹄的力量大速度快,肺腑嚴重受損,送進醫院已經快兩個小時,還在不停地出血。”
許佛綸嗯了聲:“他兄嫂在陪著?”
“是,還有林祖明。”唐勳補充。
許佛綸哂笑:“這麼快,不是明天才到嗎?”
出了事,本該在北平的人,不過一個鐘頭就出現在醫院裡,看起來什麼晚會,都是幌子。
唐勳說:“據說午後就到了,暫時住在林祖晉的公館,出門前,林公館曾接到過一個電話,用時一分鐘。”
“午後?”許佛綸想了想,“那時候林祖元是不是被總商會的人接走了,這麼說他們沒碰著面?”
唐勳點頭:“林祖元出事,林公館大亂,被羈押的那個人趁亂逃了。”
“逃了?”
林祖晉得到這個訊息,暴跳如雷,恨不得一槍崩了報信的隨從,還是身邊的林祖明將他攔下來:“大哥,稍安勿躁。”
他扶了扶眼鏡,笑說:“事情越湊巧,越說明榮衍白心裡有鬼,南方革命黨的特派員,說不定真和臺門有某種聯絡,只是我們沒有掌握而已。”
林祖晉說:“跑了一個,說出來晦氣。”
林祖明笑笑:“一個麼,可能讓大哥失望了,說不定都跑了。”
“你什麼意思?”
“我聽說二哥在圍捕他們的時候,碰上了康秉欽?”林祖明拍了拍他的手臂,諱莫如深,“大哥別忘了他和咱家的宿怨,二哥心思單純,途中發生過什麼,實在說不清。”
“你是說康秉欽和革命黨也有勾結?”
林祖明攤攤手:“不過猜測而已,今天的事太巧,康秉欽位高權重又是大帥跟前的紅人,不能妄下結論,大哥先別急。”
林祖晉嗯了聲:“康秉欽也被刺殺了,身邊的人聲稱是革命黨乾的,報茶館屠殺的仇,所有的事都趕趟,反而不巧了。”
林祖明笑:“說起二哥——”
“怎麼?”林祖晉回頭。
林祖明向病房裡看了一眼:“他現在這個樣子,不過是白白忍受折磨而已,大哥強求又是何苦,倒不如給他一個痛快,咱們也能心安。”
林祖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是你二哥!”
林祖明撫撫他的背,慢條斯理地說:“救不回來的人,吊著一口氣不過是痛苦,大哥難道願意眼睜睜地看著二哥就這樣直到死去,您不高興,我也就不提了。”
林祖晉甩開他:“無論如何,人都是要救的,別再說這些話。”
“好。”林祖明摸了摸鼻子,“大哥在這守著,我去探望咱們康督辦,順便見一見他的軟肋,到底趁不趁手。”
林祖晉說:“許佛綸那個女人,不好對付。”
“哦,是嗎?”林祖明很好奇:“據說她被大哥用刑四個小時都沒有死掉,到底張著什麼樣的一副骨相,我向來喜歡命長的,女人!”
林祖晉告誡他:“康秉欽現在把她看得比命還重要,你務必一擊即中,否則後患無窮。”
“好。”
林祖明笑問:“可否借昔日的公主一用?”
袁蘊君和康秉欽以前可是真心實意的"qing ren",見了面,應該有很多舊情要敘一敘,這樣的場面,想想就很感人呢!
林祖晉的眼神陰鷙。
林祖明歉意一笑:“是我說錯話了,她如今已經是大嫂,大哥別生我的氣,我這就走了。”
一個女人,兩個女人,都生得這樣有趣,既然能死死地攥住男人的靈魂,卻為什麼不該為男人所用呢?
許佛綸沒想到林祖明來,是和她討論這樣的哲學問題。
她笑笑:“我讀書少,見識短淺,實在不明白三公子的意思。”
林祖明頗為失望:“我一直以為許小姐是個有情調的女人。”
許佛綸說:“您以為錯了。”
簡單直接,毫無餘地可言。
虧得林祖明能把話接下去:“一個問題,並不能否定許小姐其他的優點,您在我的眼裡,仍然是個完美的女性。”
“謝謝。”
林祖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座椅扶手,讓她有些心煩意亂。
“六哥的傷,還好麼?”林祖明似乎發現了她情緒的變化,笑意加深。
許佛綸苦笑:“什麼好不好,報仇的凶徒對他恨之入骨,下了死手的,北平帥府來過慰問電話,醫生也沒給出確切的答案。”
北平帥府?
要問的問不出來,倒是被委婉地警告了。
還真是個有趣的女人。
林祖明嘆口氣:“六哥和我是自家兄弟,我卻不能親自照顧,多虧許小姐有情有義,不計前嫌,否則我都沒有信得過的人來伺候六哥。”
許佛綸更加煩躁,笑一笑,敷衍過去。
林祖明意味深長地笑:“我大哥大嫂結婚那晚,大哥被許小姐打了一槍,至今眼睛還有病根,對許小姐動刑也是怒極所致,別見怪!”
“我……”
講了話,才驚覺聲音尖細。
她有些失去理智,視線開始渙散,林祖明的聲音鬼魅一樣在她腦子裡穿行,他的手指還在一下下地敲打,像是要喚醒她埋藏在心底的所有恐懼和怒氣。
許佛綸閉了閉眼。
房間裡又安靜了,只剩下很規律的敲擊聲,卻又很遙遠,聽不清楚。
只有林祖明的聲音是最真實:“許小姐,今天襲擊我二哥的,真是革命黨嗎?”
“不……”
這是真話。
可是怎麼能告訴林家人!
許佛綸心驚肉跳,強行聚攏了意識,補了句:“不是他們,還會有誰?”
“是康秉欽嗎?”
“是,”她快要失去意識了,只有指甲還死死地摳在掌心裡,“是革命黨襲擊了,林家二少爺和康秉欽……”
林祖明並沒有覺得失望,反而饒有興致地蹲在她面前:“康秉欽是革命黨嗎?”
她咬緊了牙齒,一言不發,突然打翻了手邊的茶杯。
守在走廊上的唐勳持槍闖進來。
林祖明攤攤手:“許小姐累了,失手砸了杯子,唐侍衛長別緊張,我要走了,回見!”
許佛綸明明聽得見他們的對話,可是卻不能出聲,她聽著林祖明離開,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睏意裡,眼前一片黑暗。
她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睜開眼睛,看見了俱樂部休息間屋頂的彩繪吊燈。
身上蓋著被子,身邊卻空空如也。
她起身下地,推門出去,唐勳和康秉欽正在小房間裡講話,見她醒了,很快離開。
康秉欽披著外套,歪在沙發上,朝她伸出手:“過來。”
許佛綸笑一笑,坐到他身邊的轉角沙發裡:“怎麼起來了?”
他的目光黯淡,遮在碎髮裡,蹤跡難尋:“吃藥。”
許佛綸點頭:“也對,醫生說你的胃出血很嚴重,按時吃藥和吃飯都是必須的,今天是我不對,不該拉著你喝那麼多酒。”
“沒事。”
好像他並沒有說話的興致。
她眨眨眼睛:“你先吃飯,我……”
她要做什麼,回去繼續躺著,還是現在就離開,似乎都不合適。
康秉欽抬頭看她:“佛綸,沒有話要說?”
她想說的話,對個病人而言,並不合適。
許佛綸清了清嗓子:“你睡著那會,我見了林祖明。”
康秉欽彎起嘴角,不只是慶幸還是嘲弄:“唐勳說了。”
“他是個很棘手的角色,比他兩個哥哥加起來還要難對付。”許佛綸簡單交代了他們對話的內容,想了想又說,“他現在來天津,誰的日子都別指望好過。”
康秉欽嗯了聲:“怎麼突然示警唐勳?”
許佛綸說:“林祖明當時正在套我的話,我控制不了自己,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他對我催了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