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章 金絲籠子
許佛綸睡得很沉,隱約覺得有人走到跟前對她笑了兩聲,然後什麼事都記不清了。
再醒來,眼前是康馥佩的小圓臉和詭異的笑容,由模糊到熟悉,嚇得她心直抖。
“哎,康六兒呢?”
許佛綸揉揉眼,伸手往旁邊摸了摸,床鋪早涼了。
康馥佩直起身,嗤嗤笑,“你倆昨晚上過得挺好啊,他上哪兒你都不知道,得累成什麼樣,這是醫院,怎麼不知道收斂呢!”
許佛綸翻個身,不想理她。
康馥佩拍拍她,“本來蘊君約好和我上你公司做衣服的,她現在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現在離換班還早,就咱倆出去逛逛,給你挑件生日禮物怎麼樣?”
許佛綸從被子裡爬出來。
康馥佩捂著臉,大驚小怪的,“呀,連睡裙的扣都沒系呢,嘖嘖嘖……”
然後,她被許佛綸丟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許佛綸一個。
她從床邊的衣櫃裡找到了一件淺灰藍色的長袖連衣裙,一雙同色的高跟皮鞋,還有一頂歐式白網紗黑蝴蝶結的禮帽,昨天換下的旗袍鞋子,正縮在角落裡。
矮腳茶几上有杯水,她記得凌晨一點,康秉欽遞給她喝過一口,然後她就睡熟了。
他應該是在之後離開。
至於去了哪兒,做什麼,為什麼避開她,她多少能猜到幾分。
昨天晚上的訊息,他終究是等來了,以至於迫不及待想要親眼看看陷阱中的獵物。
她洗漱完,畫好了妝,開啟門,就見一個男人從病房外推門進來。
康馥佩如臨大敵,從小客堂的沙發裡跳起來,“袁劾朗,怎麼又是你?”
許佛綸站在門邊,恰好能看見袁劾朗手裡那束烈烈的玫瑰花。
她準備關門。
康馥佩兩步跨到她身邊,密實地將她擋住,“佛綸聞到玫瑰就會暈,袁劾朗,你給我出去。”
嗯?
許佛綸和袁劾朗的目光一瞬相接,她已經很配合地倒在了康馥佩背上。
袁劾朗嗤了聲,將玫瑰花隨手扔進沙發裡,“行了,別跟我裝,全北平都知道許小姐在六國飯店的房間每天都要新換玫瑰花,欺負我剛回國啊,也不找好藉口。”
康馥佩氣得跺腳,“你再不出去,我叫保鏢來打斷你的腿。”
“叫吧。”
袁劾朗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裡,笑得囂張,“今天除了追求你,順道嚴肅通知,我前幾個月回大學拿到了學位證書,現在正式被特聘進入醫院,住院醫師。”
袁劾朗生怕刺激不到她,補了幾句,“作為你的直接上司,今天就算了,下次再沒大沒小,我就告訴你大嫂!”
康馥佩的臉都氣紅了,抱起玫瑰花劈頭蓋臉對他砸下去,然後扭身出病房,氣勢洶洶找廖亞宜去了。
陰謀得逞的少年人,誰說眉開眼笑裡只有快樂,哪來落寞?
許佛綸看著滿地的玫瑰花瓣,“四公子這是何必?”
“我喜歡她,她不喜歡我。”袁劾朗撣了撣頭髮裡的花瓣,“喜歡別人我不勉強,但不允許她忘了我,恨到骨頭縫裡也得記著!”
“心就那麼大,裝一個就滿了,誰都不行。”
袁劾朗冷笑,“那人有什麼好,一個逃犯,虧得康六哥饒他不死,小七成天為他提心吊膽,他至今為止見過她一面嗎?”
許佛綸說,“他千般不好,唯有一條好的。”
“什麼?”
“小七愛他!”
袁劾朗的笑僵在臉上。
“我聽說許小姐給公司的職工請了教員,每週五晚上給他們上課,英語和算術?”
許佛綸回頭看他,“四公子的訊息還真是靈通。”
袁劾朗擺擺手,“我從比利時回來路過香港,在永安百貨郭少家借宿一晚,他跟我聊起了永安紗廠,你知道他是從美國紡織工程專業畢業歸國,對你的聯合紡織廠和你對職工的態度頗為欣賞。”
許佛綸看著他。
袁劾朗將從口袋裡掏出個本,本子裡夾著封未開封的信,“這是郭少爺的聯絡方式以及介紹信,許小姐和郭少同做紡織生意,難免有交集,未雨綢繆應該是你們的本能。”
許佛綸抱臂,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四公子如此慷慨,我應該怎麼報答?”
袁劾朗將信封推到她面前,“汪鐸始終不露面,小七又很痴心,如今誰的話都不肯聽,你照顧好她,別讓她陷入危險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
許佛綸說,“這是朋友的本分。”
袁劾朗收回手,“本分歸本分,心意歸心意,至少我會踏實,我相信許小姐。”
康馥佩從廖亞宜的辦公室回來,垂頭喪氣地抱怨沒法去逛街了,得跟著這個掃把星後頭學本事,說到忿恨處簡直要將袁劾朗千刀萬剮,才顯得是巾幗英雄。
袁劾朗倒是氣定神閒地站起身,比了個手勢,“敗軍之將,何以言勇,咱們走著?”
康馥佩氣急敗壞。
秀凝開著車等在醫院外,“明天就是紀念章的發行會,沈先生一早來電話請了您幾回,咱們這就走嗎?”
選美出去的佳麗們一連主演了幾部電影,廣受好評,渤海影片公司決定以此為題材發行了一套電影紀念章酬謝影迷的支援,想容作為東家之一自然很早就收到了邀請函。
許佛綸點頭,“咱們上回接到的信裡頭是不是有沓照片,鴿子似的金銀銅章?”
秀凝說,“沈夫人樂善好施,藉著紀念章祈願和平永無戰事,那一套金章拍賣所得,說是要捐給咱們慈善基金的,倒是費了番心思。”
許佛綸聽她話裡有話,問道:“還不是正經做慈善?”
秀凝揚了揚手指比了個數,“沈夫人說大約是這麼些,您想想還沒拍賣哪知道多少價,她說是謝康總長上回在王老廳長危急之時施以援手,謝禮和基金怎麼個分法,還不是看您的意思。”
許佛綸笑笑沒說話。
那杯水下肚,到現在腦袋都昏昏沉沉的。
車上沒多久,她又闔眼睡了,跟著的小女孩子給她披了張厚毛毯。
汽車猛然一頓,毯子從她身上滑下來,許佛綸醒了,“怎麼了?”
秀凝皺眉,“前面遊行的學生又把路堵了。”
許佛綸眯著眼睛看了看,“誰家錯抓了人?”
身邊的小女孩子說,“這回可不是抓人,是抓了贓。”
昨天半夜裡,戒嚴的廣渠門內運送一批軍需物資到天津,臨著天津地界行過座橋,那座橋年久失修塌方了,軍需大半陷進河裡。
恰好碰上到北平交流古典詩歌的南開大學學生,學生們熱心腸,顧不得寒冷下水撈軍需,結果撈出問題來了,軍需裡頭有幾件古董。
還沒等人問清楚緣由,就有人來將這些文物強行帶走。
學生們義憤填膺,聯絡了幾家報館暗地裡跟蹤,直到發現一家日本的郵船會社,只拍了幾張照片就被日本浪人驅趕,他們要將這批文物運回國去。
眼看著國寶就要流落海外,學生會緊急聯絡了天津和北平的學校,甚至打電話至上海的中華民國學生聯合會,要求提出抗議,搶救這批文物。
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文物屬於民間商人之間的生意往來。
有訊息靈通的得到更確切的答案,察哈爾省都統楊隸正是這批古董的東家,和日本會社是故交,因為楊隸和其弟楊楷早年在陝西做督軍之時,除了販賣大煙還和日本人聯手販賣文物。
楊楷被暗殺後,楊隸逃出陝西投靠執政/府,用八成的家當供總統候選人賄選,如今的總統上任後對他格外信任,於是楊隸出任察哈爾都統後重操舊業。
學生們氣憤難擋,遊行示威,除了要求執政/府奪回那匹文物外,還得嚴懲賣國奸佞楊隸。
街道上很快塞滿了遊行的人群,舉著橫幅和旗幟,一路向總統公署而去。
汽車在人海里漂泊,半天走不出一里地,等出了北京地界,天都要黑了。
康家小公館的管家冒著風雨來接,“許小姐來的時間比六少爺說的晚了半日,剛才六少爺還打電話來詢問的。”
許佛綸心道,還不是多虧了你家六少的錦囊妙計,“他也在天津?”
管家踏著腰,滿臉是笑,“六少只命我安頓好許小姐,天津往後幾天或許不太平,請許小姐參加完發行會,最好哪裡都不要去,等待六少爺回公館接您一道回北平。”
許佛綸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老管家頭髮都白了,只是憨厚的笑著,好似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小公館裡外有數十的衛兵,日夜不歇,吃穿用度精挑細選再三檢驗。
許佛綸本沒有把小公館如臨大敵的架勢放在心上,結果沉浸在這麼嚴肅緊張的氛圍裡,她倒生出些許的疑惑來,康秉欽究竟在擔心什麼,擔心成這幅模樣?
她參加完發行會,果真待在小公館裡,閉門不出。
晚上,天終於放晴了。
許佛綸趴在陽臺上看星星,夜幕沉沉,無一處光明。
她意興闌珊,回了臥室,拉上了陽臺的門,接著是窗簾。
身後有人輕笑——
她驀然回頭,槍口已經對準了燭臺。
榮衍白手裡捏著枝白玫瑰,笑望著她,“是我。”
“你怎麼進來的?”
許佛綸收了槍,警惕地看著他。
榮衍白坐在椅子裡,笑容可掬,“衛兵也是人,是人就會有疏忽,我就喜歡挑別人的疏忽,所以就得空來看看你。”
許佛綸抱臂,拉開同他的距離,“看我?”
榮衍白將白玫瑰遞給她,“準確來說是看人心,你覺得康總長為什麼要把你關在這個金絲籠子裡?”
許佛綸沒說話,也沒接花。
榮衍白笑笑,“他用你來當袁小姐的替身,你死她活,她死你也得死。”
她嗤之以鼻。
他伸出手,“想不想,跟我去求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