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章 傷人傷己
吃過中飯,許佛綸接到康秉欽的電話,空清答應做古董的買賣,但務必要她親自登門。
從許公館到小毗盧寺的路上,玉媽一直唸叨,“家裡老忙的,勿要拉著我出來,跟你講的知識學的都蠻好的,有什麼事體要我幫忙來?”
許佛綸抱著她的手臂,“醫生囑咐您經常出來走走對身體好,再說今天咱們看的都是古董,我聽您講了半天連皮毛都沒學到,回頭挑個次品送人,不丟臉啊?”
玉媽看著她,“真不想要康長官啦?”
許佛綸說,“榮先生救了我,是大恩,我今天回個禮只算小報,跟要不要康秉欽沒關係。”
玉媽哦了聲,“小囡啊——”
“嗯?”
“那件事體,我也老不高興的,但你要放不下他,就勿要跟別的男人親近來,傷人傷己。”
許佛綸沒說話。
玉媽拍拍她的手,“古董我能看得來,但是男人,你要跟著過一輩子的,只有囡囡自己看好,別人講的都不算數的。”
許佛綸說,“現在也覺得康秉欽不好了?”
玉媽想了想,“他對你倒是蠻好的,但是說不上來,這些辰光看見他,彷彿陌生人,你勿有覺得伐?”
她感覺得到。
自從鄭濱死在她眼前,她就覺得康秉欽很陌生。
他正在崎嶇險道上獨行,沒有退路,沒有援手,孤注一擲,狠心一往無前。
不,只有狠戾。
其實他的心意寥寥,又能在她這裡存放多少?
小毗盧寺前,有小和尚在等著。
許佛綸下車,哂笑,“我越來越沒出息了,事到如今,仍然放不下他,所以根本無意招惹榮衍白。”
那別人呢?
玉媽看了看她,嘆了口氣,也沒再說什麼。
空清不過三十歲,裹著白色的僧袍,長臉高鼻灰藍眼睛,興許是牢獄之災帶來的苦難,讓他整張英俊倜儻的臉顯得頹敗不堪。
“日安,漂亮的許小姐!”
熱情的擁抱幾乎讓許佛綸喘不過氣來。
空清鬆開她,卻仍舊用力地握著她的手,“按照習慣我應該親吻這位美麗的小姐,但是我的天主卻在警告我不能冒犯純潔的美貌,那我只好親吻您的手背,聊以表達現在無法阻止的激動之情。”
“空清師父的官話,說的很地道。”
空清將花棉布親手鋪在茶几上,並給她的茶杯裡夾了糖塊,“從我的國家發生革命來這裡算起,已經九年了,如果加上小時候那會更加久遠,整整十二年,所以我現在是地道的北平人了。”
許佛綸好奇,“空清師父不喜歡做個普普通通的北平人?”
他摸了摸他燙了戒疤的光頭,“在我的國家有位詩人,他說用理性不能理解我的祖國,用一般標準也無法衡量他,在那裡存在的是特殊的東西,所以我的心和我的國家的心是一樣的。”
浪漫又熱情的人。
看起來心裡真的是藏了特殊的東西,即便遁入空門,也在紅塵中生存。
“我今天來,很想知道空清師父這裡的東西,到底有多特殊。”她端起紅茶。
很甜,味道也很好。
空清歡喜地笑起來,“特殊的程度取決於許小姐的財富,康總長說無論許小姐今天從我這裡挑走了什麼,所有的錢都由他負責,但是我對待紳士和漂亮的小姐,還是有所不同的。”
他遞給她一本畫冊,共有數十件奇珍古玩的照片以及圖繪。
許佛綸慢慢地翻,一直翻到最後。
畫冊卻被空清闔住,“這是無價之寶,已經有客人把它買下了,許小姐看了如果傷心,我把我的心掏出來獻給你,也不足以彌補這個過錯。”
許佛綸笑笑,“我只是看看,不奪人所愛。”
空清鬆開手,示意她繼續。
一對郎窯紅釉象耳扁瓶,許佛綸抬頭,從玉媽的眼神裡看見了狂熱。
她問,“冒昧地問一句,價錢?”
空清神祕地搖搖手指,“許小姐如果喜歡這種型別的瓷器,我這裡還有郎窯紅釉觀音尊,可以只收取九成的價格,以示我對許小姐的傾慕之心。”
他讓小和尚取了觀音尊的照片來。
玉媽接過,端詳了半天,最終鄭重地點了頭。
訂了合同,另選了取貨的日期,這才離開禪房。
玉媽說,“都說勿要我來啦,你眼光真的蠻好的,老話說若要窮,燒郎紅,郎紅器可是珍貴的不得了。”
“可惜了那物件耳瓶,不知道被什麼人買去了。”
許佛綸走了兩步,站住不走了。
兩件瓶子價值連城,別是榮衍白自己買了,她再送他這一件,算是包圓了嗎?
她得回去,打聽明白。
踩臺階時腳下打滑,東倒西歪的,被匆匆而來的人一把攙住,“不看道!”
“康秉欽?”
她撐著他的手臂站直了,“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一身戎裝未脫,遠近跟著數十戒備森嚴的衛兵,“來給你付錢。”
“付完了?”
“嗯。”
“哦。”
所有的猶豫不決都被阻止了,她被他牽孩子似的牽上車,想說話,卻看見他疲憊地闔上了眼睛。
如果忽視前呼後擁的車隊,路上一直靜悄悄的,他始終握著她的手,不肯撒開。
很久之後,他醒了,眼睛裡是她小小的影子,她的全部。
許佛綸在揉他的手指,目光挪向車外,“找你的。”
方芝懷換了件紅色的連衣裙,小卷髮束在頭頂,挎著小珠包在許公館門口徘徊,看見汽車來,遠遠地招了招手。
然後她跟著他們進了客堂。
“康總長,你已經四天沒有見到我了,想不想我?”
方小姐的聲音很甜,許佛綸想起了小毗盧寺裡,那杯紅茶。
“還去公司?”他繞過方芝懷,在她的躺椅前蹲下。
許佛綸眯起眼睛,看了看座鐘,“四點了,再去就趕不及吃晚飯了,反正也沒什麼事就在家裡休息了,你也不去公署了吧,方小姐要不要留下一起吃晚飯?”
方芝懷張了張嘴——
康秉欽說話了,“去休息,晚飯叫你。”
被忽視的很徹底,小姑娘的臉色很不好,“我不吃晚飯,我是來找他的。”
許佛綸點點頭,“我得躺著去,你們有話慢慢說。”
“一起。”康秉欽拎起靠背椅上的軍裝,握著她的手上樓。
方芝懷咬了咬牙,隨後跟上。
“方小姐,你的所有顧慮和仇恨,今天起都結束了。”陳志洪將她攔下,“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會派人送你回家。”
她抬起頭,看樓梯上的男人,“那我和你的感情也都結束了嗎?”
眼淚汪汪的,無助,又可憐。
康秉欽腳步未停,“好自為之。”
方芝懷咬牙,撲通跪下,“許小姐,請您收留我,我知道自從龐鸞小姐走後,您身邊一直缺貼心的人,我以後為您馬首是瞻!”
這又是哪一齣?
許佛綸眨眨眼睛,“方小姐……”
“我不姓方,菸酒總署買辦梁宗懷是我父親,我叫梁還芝,冒名頂替了航空學校校務長的外甥女。”
冒名頂替則是另有目的。
梁還芝是梁宗懷跟外室所生的女兒,小姑娘的娘接進門沒兩天就被大太太想法打死了,留下個孤女在梁家過得還不如下人,梁宗懷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地對她好。
有了柳瑛後置辦了個小宅子,柳瑛是唯一一個能拿捏住大太太的,他就將梁還芝帶出來和柳瑛一塊住,好歹少受些氣,結果好景不長。
自小到大,也就梁宗懷關心她,他死了,梁還芝決定要為父報仇。
她和柳瑛被羈押在一處,康秉欽救了柳瑛,他身居要職又和林家有仇,梁還芝看在眼裡就記在了心上,她想方設法搭上了陳志洪。
梁宗懷明裡暗裡的勾當,都沒有瞞過這個女兒,所以他手中來往的人脈,梁還芝知道的一清二楚,這也就成了她和康秉欽交易的最大籌碼。
錢家叔侄如何販賣煙土,菸酒總署何時盤查菸草酒水的車輛,她都告訴了康秉欽。
康秉欽為了撇清關係,授意她成為了林祖晉手裡的那把刺向他的刀。
所有的事都天衣無縫,如果不是她親口說,許佛綸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
“你真正的仇家,一時半會不會解決,稍安勿躁。”許佛綸趴在欄杆上對她笑笑,“至於我,並不缺人手。”
梁還芝說,“我要親眼看著他死,請許小姐給我這個機會,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
如今她對於康秉欽是無處可用,她就及時地轉投她的手下,如果有朝一日,她又陷入如今的處境,那麼她將會再次背叛。
漂亮的小姑娘,心思卻這麼深麼?
許佛綸說,“那你更應該好好地活著,跟著我不會有好下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回家好好想想,再做決定。”
梁還芝走前很堅決,並告訴她明天還會再來。
許佛綸頗為擔心,“她的行為偏執又激進,如果在我和你這裡碰了壁,很有可能轉投林祖晉,那麼這把刀就真的危險了。”
“嗯。”
康秉欽將她攬進懷裡,掖好被子,“我來處理。”
她笑,“怎麼處理,永遠封住她的嘴嗎?”
沒想到一語成讖。
第二天中午,梁還芝就出事了。
康秉欽帶她前往航空工廠試飛飛機,結果飛機起飛之時轉向不當,滑出跑道,失控撞上工廠辦公樓群。
飛行員和梁還芝被甩到的機身外,梁還芝當場身亡。
航空工廠才出過飛行員吸食大煙導致墜機的事故,何況梁還芝還是以校務長外甥女的身份出入。
人人都知道她明年要報考航空學校,被對她百依百順的康秉欽領著坐飛機太過正常,誰也沒把這件事歸咎於陰謀。
只有許佛綸知道,康秉欽對她說的那些話。
他會永遠封住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