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十四章悲傷是一條無法逆流的河(3)
譚晶晶用力地掙扎了一下,眼睛裡的驚訝與惱怒忽然就迷離起來,接著,黯淡下去,最後,她閉上了眼睛。
真實的生活遠比藝術創作荒誕離奇,每一樁出人意料的事件的發生,都能給旁觀者帶來無盡的遐想或震撼。
藝術不過是把那些被人們所忽略的生活真實,再展示出來而已。
唯有生活本身,才有情節的生死輾轉,才有讓人目暈神眩的太虛奇幻。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瘋狂的江水明和毫無抵抗的譚晶晶,就在這時,葛蕭對我悄無聲息地做了噤聲的動作,輕輕拉住我的手,帶我離開這個院落。
在走出院門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去,只看見,漸漸收縮回去的火焰背景下,江水明和譚晶晶相依相偎,影子的邊緣鍍著橙黃微紅,彷彿亙古了千年的兩尊石像。
這場突如其來、聲勢浩大的青春之火嚇到了江水明的所有鄰居,那些松木的殘骸還在散發著嫋娜青煙,消防車和警車已經呼嘯而來。
光著一隻焦黑的腳的江水明差點被拘留,幸而,和所有的人一樣,來的兩個巡警也對藝術家這種身份有著深深的包容,簡單做個筆錄,教訓幾句,就此放過。
由始至終,江水明臉上都帶著陷入夢幻中的幸福感,他緊緊地攥著譚晶晶的手,不放。
愛情是沒有什麼退而求其次的。
你得到那個人,就得到了整個世界,得不到那個人,就算得到整個世界,也不再有意義。
可以退而求其次,只能說明愛不夠。
對那個人的愛不夠,對“其次”的愛也不夠。
江水明對譚晶晶並不是退而求其次,譚晶晶也是。
江水明一直以為,擁有我們這樣的幾個死黨,並能奮不顧身地愛著杜宇,就是自己所經歷的最好的時光。可是聰明而堅強的譚晶晶戒掉師偉,讓江水明發現了另一種傳奇,一種可以使他不會溺死在杜宇世界的傳奇,一種更適合他的愛情傳奇。
是的,早在那時,江水明就明瞭了自己對譚晶晶,有著怎樣的認真。
畫展開始前,我看出江水明有很重的心事,這就是他很重的心事。
我相信,就算沒有師偉的出現,就算師偉和杜宇之間沒有那痛苦糾葛的表白,他也會燃起這段葬送過去的大火。江水明對方曉天正是這麼說的,這是他的告別展。告別,杜宇。
杜宇,是江水明情感之路必經的那段迷幻而殘酷的荊棘之路,是他的走火入魔,而譚晶晶,才是江水明大徹大悟、脫胎換骨的得道飛昇。
對譚晶晶來說,也是這樣。只不過,曾經困住她的人,是師偉。
最好的時光,從來不是靜止的山巒,它是波光粼粼的水系,只要你不在心裡困死它,哪怕它會一路蜿蜒,在最終,它依然會直抵地平線的那端,不動聲色地彙集成汪洋。那片蔚藍,很多人給它起名叫幸福。
江水明和譚晶晶,只是勇敢地抓住了,可以讓彼此屬於彼此的幸福。
江水明和譚晶晶的幸福,來得太凶猛了,那幸福感遮天蔽日,以至於我都開始微笑,那時,我暫時忘卻了,還有什麼在面對著我。
直到我看見葛蕭的眼神。
蒼白的臉上,焦慮擔心的眼神。
沒什麼的,應該沒什麼的,都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了,這麼久了,天都放亮了,師偉還沒給我打電話,他應該不會急著和我分手的,我這麼愛他……
荒謬的勇氣鼓勵著我,我對葛蕭笑笑,撥通了師偉的手機,竭力平穩地說:“早飯吃什麼呢?我們去吃夫子廟的鴨血粉絲好不好?”
師偉沒有說話,但我彷彿看見了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沒有同意也沒有否定的沉默,讓我害怕。我竭力想找,卻找不出任何話語。
就在這時,我聽見賓館房間的電話響起,師偉接起了電話,但他沒有結束通話手機。
我聽見他音調沉穩地說:“是,我是師偉,對,三天後,兩張,在香港轉機。”接著,手機忽然傳來了滴滴的通話中斷聲。
我一直有個幼稚的想法,只要師偉沒說分手,那我就有短短的僥倖,可以迴天的僥倖。
而此刻,迴天乏力。一瞬間,在絕望的沙漠中,我卑微如塵土。
我甩開葛蕭牽著我手指的手,頭也不回地跑出院子,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賓館。
我跌跌撞撞地撲進賓館的房間時,師偉正心平氣和地整理著桌子上的檔案。看見我進來,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更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我無力地靠在門上,牙齒喀噠喀噠地打著冷戰,我說:“師偉,你幹什麼?”
師偉把檔案放進資料夾裡,又開啟放在**的行李箱,把資料夾放了進去。
我撲過去,按著他關住箱子的手,臉色蒼白地仰頭看他,惴惴不安地叫他:“師偉……”
師偉並不抽回自己的手,也不看我,他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冷冷地說:“你已經知道了一切,還不明白我要幹什麼嗎?”
就算知道了又怎樣?就算明白了又如何?聰明到洞悉世事,還不是逃不過人心冷暖。
此時的恍惚間,我的心裡只裝著一件事——只要師偉在我的身側,只要他的氣息、他的聲音停留不去,我寧願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我流著淚,囁囁著:“師偉,只要……”
師偉說:“不可能的。”他看著我。無需我說完,在他清冷的眼光中,我的心思無處遁形。他說:“你這麼聰明,你知道,不可能的。就像你會幻想著飛蛾一般投入我死亡般陰冷的世界,杜宇就是我的火。我註定要親手毀掉我全部的生活,只為取得她恩賜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