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抵都是這樣。見不著也就罷了，若是見到了別的人遇上了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然後走過去。
或者只是為了圍觀，滿足一下“哦，我原來給人的感覺是這樣子啊”的幻想，或者是出於感同身受，打算出手幫忙。總之，不是好奇心驅使，便是惻隱之心作祟。一開始，夜玲瓏自然也是被這兩種心思驅使，走向了茶樓……
“臭酒鬼！掌櫃見你可憐才許你來茶館歇腳，沒想到，你竟這般無禮於先生，現在竟然還想賴賬！今天你要是叫不出茶錢來，就休想出這個門！”一個店小二打扮的人，一邊推搡著一個穿了補丁的衣服，頭髮也是隨意披著的落魄男人。
夜玲瓏乍一看，還以為是個叫花子，但是，這人卻是比叫花子要乾淨得多。雖然衣服上不少補丁，但是卻一點都不髒不皺，頭髮也不是常年不洗結塊模樣，蓬鬆自然，僅僅只是有些亂而已。夜玲瓏站到一門外圍觀的人群中，只是看，卻沒打算上前說話。
“你說你家掌櫃見我可憐才……才許我歇腳……嗝……”男人身影微晃，顯然是喝的不少，但是說話調理卻還是清晰不已，“還不是看我袋中有幾個小錢，我……我茶錢已經付了，你憑……憑什麼不讓我走？”
“你付了茶錢，但是卻沒有付糕點的錢，還有這位歐陽先生，可是我茶館裡頭的說書先生，今日因你的緣故，先生不能說了，這損失自然也是你來擔！”小二不依不饒地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衣領。
“哈~~呸！”微薰的男人一口濃痰吐在地上，“雖說這說書先生就是扯……扯淡的先生，說些添油加醋的歷史新事來賺銀錢，我洛某……洛某雖……不認同，卻也不反感。
但是，向這位這般顛倒黑白，性口雌黃，散佈謠言之人，卻是不恥！今我洛某助爾等揭了這沒本事的先生的皮，你不謝我就罷了，還要我賠？可笑！”也不知是不是仗著酒意的緣故，身形不穩的男子抬手就指了指一邊站著的一個說書先生打扮的人，每一個字都是擲地有聲。
這下，不用小二多說，那位就不爽走上來了：“我怎麼就顛倒黑白了？沒本事了？君子動口不動手，我又是吃這碗飯的，你若是說得出個所以然來，叫人信服，今日，不僅你的糕點錢我替你出，以後也絕不在這江城丟人現眼！”
這等在茶館裡掛著的說書先生，最擔心的就是被人說沒有本事。因為，在茶館中常駐，總是好過四處漂泊，有一頓沒一頓的。這樣的職位，競爭者良多。若是他被聽眾說了沒本事，恐怕就容易被人取代了。而今對方雖然只是個醉鬼，說兩句的確是算不得什麼。
但是自己若是就這麼叫他走了，日後肯定要被同行詬病，影響不好。而自己若是能真刀真槍贏了他，雖不顯自己水平，但到底也抹消了人家的話頭，是以，這先生是打定了注意要和這醉鬼論理了！（這也是為什麼在岳陽的時候，夜玲瓏那麼小聲一句嘀咕，會
讓那先生反應激烈的緣故。）
自稱洛某的男子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道：“說書之人，講古今之事，道神話傳奇。這兩種之間，又分虛實。所謂虛，那就是杜撰，編排。所謂實，便是確有發生的事情。神話傳奇大抵杜撰，金戈鐵馬多事實。風花雪月虛裡實，恩怨情仇實裡虛。
這一些，你就算能力不足分不清楚，也該知道，既然用了真姓名，就不能太違背事實。你只能修飾過程，而不能顛倒是非，誤導聽者！若誤導了，那就是妖言惑眾！此乃典型的無水平，無口德！如此，已經不是沒有本事的問題了，而是沒有腦子？！”
方才還有些醉意的男人，此刻口齒清晰伶俐，就連最後的毒舌，都引得人群一陣鬨笑。
夜玲瓏微微皺眉，感情這還是個行家？！只是，該怎麼說，到底是說書先生的事情，除了虛或實，那不是還有虛虛實實的麼。怎麼說也是這醉鬼鬧事兒了。聽到這裡，夜玲瓏就有心要走了。但是想到自己在岳陽那間酒肆遇見的事，便又停住了腳步。
說書先生一聽，臉都綠了，但畢竟有言在先，說動口不動手的，是以，也沒有辦法，只能道：“哼！那貴妃禍國殃民，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如今，我只說她是敵國細作，也算是虛裡實，算什麼顛倒黑白？！況也是有理有據，你有什麼資格誹謗我？！”
夜玲瓏一愣，徹底打消了轉身走掉的念頭。呵呵，有意思，還真不知道民間是怎麼評價自己的呢！禍國殃民麼？聽起來不錯啊。歷史上能配得上這四個字的，可都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兒。至於這敵國細作，她倒是有些興趣了。
歐陽華自然還沒有說完，他兩手一攤，做了個示意大家肅靜的動作，繼而以說書人特有的氣場和感染力道：“新皇登基不到半年，便為她兩次丟下朝政，一次尋她，一次帶她出去玩，完全置龍雲的千里山河於不顧啊！大家說，這是不是禍國殃民？！”
大概是說書先生的表情太苦大仇深，語氣太過強烈了。圍觀眾人忍不住大聲地迴應。清一色“是！”
夜玲瓏嘴角抽搐：完了，要因為這兩件事情，被黑出翔了……當初只是那麼隨性地一個決定，沒想到影響這麼大啊，果然真的是太欠考慮了。
彼時，那位穿著補丁衣服的男人，也是點頭道：“不錯不錯，若不是新皇不事朝政，那般賊寇卻也是鬧不起來的！”
此言一出，夜玲瓏聽的也是慚愧不已，而歐陽華洋洋自得，然而，那一身補丁的男人話鋒一轉，卻道：“一個女人就算再厲害，又有什麼能耐？！說到底，造成而今局面的，說到底還是男人的不是！若非周幽王沉迷女色，又豈會為褒姒所惑？！況那夜姓的妃子，又豈是褒姒妲己之輩？！”
“她為王妃時，便引得諸皇子不合，朝中是你爭我鬥烏煙瘴氣。後為皇妃，迷惑君主，亂我朝綱。”歐陽華越發得意了，這長嘴仗，他贏定了！此言後，周圍圍觀的人也紛紛應
和，顯然是很贊同歐陽華的說法的，歐陽華乘勝追擊，“幸得我朝天子明鑑，立了個既賢德又能耐的皇后……”
後面說了什麼，夜玲瓏也沒甚聽清，因為，彼時，花千醉正伏在她的耳邊，小聲道：“葉公子，咱還繼續看麼？不過一個酒鬼鬧事的事兒罷了。”
嘴仗打到這個份上，她卻是沒有什麼心思繼續聽了。任誰聽到這麼多人在這說自己壞話，心中都不會舒服，更重要的是，自己還不能辯解。而那歐陽華口中的皇后，指的自然是月娘。
“再聽聽吧。”夜玲瓏微微眯起眼，面沉似水。人群裡，只有她和花千醉的神色是不同的。她面無表情，而花千醉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在民間的口碑的確算不得什麼，但是，這事情只要和月娘，和自己的情敵聯絡起來，就顯得有些意味深長了……這意味著什麼？她不在的日子，對方已經攻城略地，若自己再不還擊，被直搗黃龍也只是時間問題。
雖然反射弧有些長，反應能力有些慢，但是，夜玲瓏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還擊的能力。龍雲與西嶽一戰，讓她流落在外，再回來時，龍十三已經不是那個悠閒自在的王爺，而是高高在上的王，而皇后之位，旁落。
自己也真是蠢的可以，在那樣的情況下，竟然還能提出南遊，以為，一切還和在王府的時候一樣，只要龍十三寵愛著自己，那就夠了，就可以無憂無慮了。他是這萬千子民的王，若是站在了這萬千子民的對立面，就算是十三，只怕也是保不住自己的吧！
而顯然，她的對手已經完全意識到了這件事情，並且，接著這個，步步為營了！
不過，那又如何？！她夜玲瓏什麼時候怕過別人。月娘啊月娘，就算你佔盡了先機又如何？！當初鼓勵你奮起挖牆腳的人是我，安慰你為情人所傷的人是我。如今，就算你佔盡了先機，但是，能將你挫敗的人，也一定是我。只要我還活著。
在聽到這個酒鬼和這個說書先生的辯論之前，夜玲瓏只是一心要幫著龍十三安定這天下的，因為，她已然覺悟，既然愛他，就要連著他的全部一起愛。所以，要為他謀劃周旋，獻出自己所有的智慧才能。她覺得，只有這樣，才能算是愛他！
不過，那時候，她雖然下定了決心，但是，卻想著，就算默默無聞也沒有關係，就算只是在背後，這都沒有關係的。
然而，現在，夜玲瓏在這一刻，在聽見了民間聲音的這一刻，才知道。愛他的最基本條件，就是要先愛自己。什麼默默無聞，什麼只在背後！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這特麼都是扯淡。
若是最後的最後，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自己，那自己還做這些事情幹麼？為別人做嫁衣？！可笑！自己又不是聖母瑪利亞，沒事搶聖母的飯碗作甚？！
月娘，既然你要正面對決，我也只好奉陪了。
夜玲瓏握緊了拳頭，心中暗暗下了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