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將軍府,滿月開始了她有生以來最消沉沮喪的時期。一坐就是半天,不說話,不哭鬧,你叫她梳洗就梳洗,叫她穿衣就穿衣,叫她吃飯就吃飯,卻不停地消瘦下去,兩隻大眼越來越大。將軍——查干巴拉來過幾次,不管他是冷言冷語也好,大發雷霆也好,滿月不說話,也不動作,眼睛對著他的臉,卻分明沒有看他,茫茫然的焦點不知落在什麼地方。幾次之後,查干巴拉就再沒來過了。逐漸的,其其格發現,在院子外監視她們的人沒有了,但也沒有人來管她們了。除了一日三餐和其他府裡照例的供給,沒有人來,整個將軍府裡把她們當成兩個活死人養著。
天漸漸開始轉冷,滿月坐在窗前,看院子裡的葉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特意植種的草也枯黃了,幾隻鳥落在草地上,一動不動,乍看去象幾片落在草上的枯葉。突然,一陣鑼鼓喧譁,驚得那幾只鳥“樸楞楞”一下子飛上半空。滿月的身子也被突如其來的鑼鼓聲一震。其其格連忙走出屋外,過了一會兒,走進來道:“今天是三夫人的生日,將軍說這是她進府來的第一個生日,要隆重地辦。”鑼鼓聲,人語聲,笑鬧聲,絲竹聲,一浪一浪地傳進府來。越顯得這邊的悽清苦寂。
“郡主。晚膳送來了。”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其其格快走走到門外,“咦,你是誰,以前沒見過你啊。怎麼派了個男僕送膳?”
“小的是廚房裡新來的打雜的,今天府裡三夫人的生辰,請了一屋子的客,這時候正伺候晚宴呢,所有的姐姐媽媽們都被使喚去了,所以,只有小的來送晚膳了。”一邊說,一邊把食盒提進來,一樣一樣地往桌上送。還不時四處打量著室內。“郡主,都快初冬了,這屋裡怎麼還沒生火盆啊?”
“你這人怎麼回事啊,”其其格生氣了,“送飯就送飯,看來看去的幹什麼?趕快擺完就回去了!”
“郡主,您這屋裡怎麼素淨啊,什麼傢俱玩器也沒有,太簡陋了。就連三夫人的大丫頭的房間都比這兒齊整。”
“你快滾,誰許你賴在郡主的房裡說三道四的,你別以為我們是好欺負的!”其其格操起一根毛撣子就趕。
“我有兩樣東西,請郡主過目。”這人卻閃都不閃一下,捱了其其格一撣子。
滿月第一次有了反應,轉過臉來,“什麼東西?”
那人見滿月回過頭來,竟一下愣住了。滿月倚在窗前的一張矮榻上,比以從前瘦了許多,形銷骨立,面板白得隱隱現出青色,象半透明的青玉,下巴越發的尖了,兩隻眼大大的,少了以前的靈動,添了一層濛濛的霧氣。一件天水碧的雲紋細錦,極清淺的綠色,似露水染就,領邊袖口綴有黃蕊白花的蠟梅,淡淡的花香縈繞在她身邊,花香侵骨,她就彷彿是一枝倚在水邊無依無靠的水仙。那人看著滿月呆了一呆,然後說:“郡主比從前清減了許多。圖吉沒能早日得知郡主處境,設法相助,是圖吉的過錯。”
“你是……”滿月疑惑地看著他。
“郡主記不起來了嗎,在查汗部族,我們見過面。”
滿月仔細地審視著這張有點熟悉的面孔,脣上漸漸形成了一個笑容,“你是胡和魯的弟弟,圖吉?”
“你還是記起來了。”圖吉從懷中拿出一樣東西,遞給滿月,“郡主請看。”
是滿月交給哈丹的連環玉佩。“這麼說,你收到了我的訊息?”
“是的,是我王府商隊的隊長交給我的,我一看見它,就知道是郡主您的東西。但是當商隊經過此處找上次的聯絡人的時候,卻怎麼也找不到了。我的人在此逗留了一個多月,細細打聽,聽到了很多訊息和傳言,大部分都說明郡主陷於困境。為了證實這些訊息的可靠,又因為我認得郡主,所以,我決定親自來一趟。”
“哈丹被查干巴拉殺了,所以你們找不到他。”其其格說,然後擔憂地問,“查干巴拉把府裡上下都監控著,你確定沒人發現嗎?”
“放心。以前他們確實看守得很嚴,但有好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們對你這邊的監視完全放鬆了,十天前我打聽得今天是將軍三夫人的生日,府裡要大宴賓客,就做好準備,溜了進來。放心吧,沒問題。”
接著,圖吉從手上褪下一枚戒指,交給滿月,“郡主請看。”
這是一枚純金精工打造的戒指,上面有一隻展翅欲飛的雄鷹,雄鷹頭上,有一頂小小的精緻的王冠,戒指內側,有一個查汗部族的王徵。
“這是查汗族的首領的標誌!”滿月叫道。
“王兄陣亡後,由於他沒有留下子嗣,所以部族裡推選我繼承王兄的位置。”
滿月死死捏著這枚戒指,彷彿要把它捏進肉裡,呼吸急促,良久,一滴淚“啪”地落在戒指上。
“郡主,郡主,您別傷心。王爺來了,您就不會受委曲了。”其其格知道她想起了胡和魯,連忙勸慰。
滿月抬起淚眼,叫了一聲:“圖吉……”她的身子顫抖著,象風中不勝寒冷的一莖嬴弱的花。
“滿月……郡主,你別傷心!一切有我!我不會看著你這樣的。”圖吉踏上一步,伸手欲給她擦淚,又頓住了,放下手,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又說了句,“你放心,暫且再忍一忍,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其其格轉身,給圖吉倒了杯茶來,“王爺,其其格恭喜王爺當上首領!”
“其其格,你好好照顧郡主……”圖吉定定地看著滿月,過了一會兒,又開口說:“滿月……郡主,我……我得走了,等我訊息!”
“圖吉,謝謝你!你千萬小心!”滿月目送圖吉提著食盒走出門外。
“郡主,這下好了,我們有救了!”其其格興奮地笑道。
滿月也是欣喜滿面,“是啊,這下好了!”忽然她的眼黯淡了一下,“只是哈丹,不在了。”
其其格也一下收住了喜笑,隔了一會兒,她又勸道:“郡主,吃飯吧,菜都快涼了。”
“好,”滿月走到桌邊,情緒恢復了一些,“我還真覺得餓了,你也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