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風一來,柳枝們便聽話地一夜之間冒出了鮮嫩的綠芽,綠得通透清新,把整個許園都染綠了。
綠柳下,李嫂坐在井邊洗著衣服,桂嫂則抱著八個月大的女兒雲出坐在旁邊和她閒聊。
雲出這個名字是老爺給取的。那天她男人全順陪老爺出門辦事,得知桂嫂要生了,老爺二話沒說便在半途改道回府,全順對老爺很感激,就請求老爺給自己的女兒取個名字,老爺說剛才出門的時候天邊飄出一片美麗的雲朵,就叫她“雲出”吧。
“全順呢?”李嫂邊搓著衣服邊問桂嫂。
“備車呢。”桂嫂笑道。
“老爺要出門?”
“不是,是太太要出門。”
“去林家?”
“恩,林家太太快生了,太太要去瞧瞧她。”桂嫂道。
“聽說林家姨太太也快生了?”
“可不是嘛,所以太太要去看林太太,怕她心裡不痛快。”
“我看林太太也不會慌,反正已經生了個兒子了,就算這胎是女兒也沒什麼,姨太太倒是頭一胎。”
“自然也會怕小的生出個兒子來和自己的兒子爭寵的。對了,等太太走了,你幫我看會兒雲出,我要去照看四少爺。”
“太太不是說你可以一起照顧你女兒和四少爺嗎?”
“這雲出哭起來不可收拾,我怕嚇到四少爺。”桂嫂笑道。
“四少爺倒是不愛哭鬧,長大了一定文靜。”李嫂利索地搓著衣服,笑道。
“過去二少爺不也不哭鬧的唄,咱家的孩子都算好帶。”桂嫂拍著雲出笑道。
“這二少爺可不一樣,雖然不哭鬧,但也不愛笑,你看四少爺,比雲出大兩個月吧,每次見著他在你懷裡都喜歡咧嘴笑呢,那一笑,眼睛月牙似地,頂討人喜歡。”李嫂笑道。
“可不是嘛!除了大小姐外,二少爺,三少爺和四少爺我都帶過,四少爺最容易帶,也最討人喜歡。”
正說著,只見太太屋裡的小丫鬟紫煙過來道:“桂嫂,太太要走了,讓你過去照看四少爺呢。”
溫熙的陽光從門邊懶散地灑進來,兩個少婦坐在林家的廳堂內,年輕些的林太太輕輕地摸著自己凸出的大肚子,含著暖暖的笑意說:“大夫說就在這幾天了。”她標緻的瓜子臉因懷孕而變得圓鼓鼓的。
“又要給林家添子嘍。”坐在她身邊的許太太白皙的長圓臉上閃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她有些刻意地安撫著林太太。
“我希望這一胎是個女兒,有了萱慶夠鬧騰的了,女兒要乖些。”林太太淺褐色的眼睛裡閃著洋溢的光彩,她的話和她的神情讓許太太稍稍放心。
“女兒也不讓人省心的,你看我家逸曼還不是一樣嘛,家裡待不住,整天吵著鬧著往她姑姑家去。”
“話說回來,你家的老二逸軒和老么逸文倒都乖,就是逸川調皮些,不過男孩子調皮也是天性。”
“逸軒打小就愛舞文弄墨的,像他的爹,倒是不用我操心,有時候覺得他比逸曼這個女孩子還文靜;逸文嚒,才一歲看不出什麼呢。”
“逸文誰抱他都不哭,笑起來也討人喜歡,把你和你家老爺的優點都攏了。”林太太笑道。
沒等許太太的笑容綻開,就聽得林家六歲的林萱慶從外邊跑進來,叫著:“娘,娘,逸川搶我的劍!”他跑到林太太的身邊,頓時就打破了屋裡的平靜。
“萱慶!逸川是客人,又比你小,他要玩,你就讓他玩一會兒嘛。”林太太輕輕地摸著自己的肚子說道。
“我不,我不,那是我的劍!”林萱慶瞪著充滿霸氣的眼睛叫道。
“這個逸川,又不聽話了!紫煙,去把他找來!”許太太對身後的小丫鬟道。
紫煙還沒出去,一個生得明眸皓齒的男孩子已經揮著一把小木劍衝了進來,對許太太笑道:“娘,你看我拿著劍威風不?”
“還好意思說呢!一出來就要給我闖禍,早知道就不帶你出來了!還不快把劍還給你慶哥哥!”許太太對許逸川訓斥道。
“我們說好誰爬樹爬得快就誰玩劍的,誰讓他每回都輸我嘛!”四歲的許逸川不服地說。
“好啊,你還爬樹!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看我回去不教訓你!”許太太道。
“哎呀,我們爬的是桃樹,矮著呢!”
許太太看到許逸川發上和衣服上沾著粉色的桃花瓣,搖了搖頭說:“還不快把劍還給慶哥哥!”
“沒事兒,讓逸川玩兒吧。”林太太笑道。
“我不,我不!”林萱慶衝母親叫道。
“你輸了人家,該願賭服輸的。”林太太道。
“我不幹!”林萱慶急道。
“你啊你,你爹爹回來看我不告訴他!讓他來管教管教你,逸軒和你一般大的,現在都在家裡唸書了,不像你還野在外邊,只知道玩!”林太太道。
“我就不嘛!”林萱慶大聲叫道。
“不許大呼小叫的!”林太太蹙眉道。
“還給我!”林萱慶並不理睬母親的訓斥,朝許逸川撲去,要奪回那把木劍。許逸川也不甘示弱,竄來竄去地躲著林萱慶。
一個滿口喊著“還我,還我!”,一個也口口聲聲叫著“不給,不給!”
“你們別鬧了,別鬧了!逸川,我們該回去了!”許太太看著兩個孩子在屋裡嚷嚷著你追我趕,瞥見腆著肚子的林太太的眉頭越收越緊,急得站起來去阻止兩個孩子的追逐吵鬧。
林萱慶到底比許逸川要大兩歲,總算是抓到了許逸川,許逸川的手裡攥著木劍依舊不肯放鬆,兩個人你推我檔之間,林萱慶發急地狠狠地推了一把已轉身要跑的許逸川,後者不禁往前倒去,不及許太太攔截,許逸川就撲在了林太太的肚子上,小木劍也順勢插了一下林太太的腹部而掉落在地上。
頓時,一屋子的人都靜了下來,只見林太太的表情已經不自然,一手抵著腰,一手捧著肚子:“好像,好像……”
許太太馬上衝過來扶她,她們都是過來人,已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許太太趕忙喊道:“來人吶,快去叫產婆!”
第二年秋,林宅。
許逸川跑進廳堂,看見自己的父親和林父正在下棋,自己的母親和林母如往常一樣坐在一起聊天,林母看見門口的逸川,笑道:“逸川,來!”
逸川跑了過去,林母笑著問:“怎麼你一個人?沒跟萱慶哥哥他們在一起玩兒嗎?”林母邊說邊拈起一顆盤中的蜜餞朝逸川嘴裡塞去。
逸川嘿嘿一笑地把蜜餞含在嘴裡,說:“慶哥哥在學抽陀螺,我已經會玩了,看著沒意思。”
“那你就乖乖地坐在這兒,不許給我再闖禍!”許母嗔道:“去年你可差點害著你伯母和你琥珀妹妹!”
“娘,你老提這件事情幹嘛呀,大家不都好好的嘛!而且今天林伯母還是大肚子,也不是好好的嘛,是吧,林伯母?”逸川咧嘴看著林母。
林母的依舊圓潤的臉上含著甜美的笑,說:“就是呀,就你媽多話!”
逸川正要往外跑,許母拉住他,說:“你給我坐一會兒,看你玩得滿頭大汗的,消停會兒吧!家裡最不省心的就是你了,你大姐總往你姑姑家住,你二哥喜歡往書房裡鑽,你弟弟最乖巧,也不用我擔心,就是你,非得把你帶在身邊不可!以後得找個厲害的媳婦來管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