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容楚可以無牽無掛,她卻不可以。
她有家人需要照顧,有姐姐需要保護,還有仇恨需要解決。
李容楚錯位的愛戀是明日之毒,可她的仇恨是今日之毒。
如果不能夠替她的孩子報仇雪恨,她就不配做一個母親。
她赫然一驚,原來家人、姐姐和仇恨的份量加起來可以勝過李容楚。
李容楚道:“你肯跟我走嗎?只要你肯,我立刻就走。我帶你離開,彌補當年在北疆的遺憾,從此以後你便放下阿霍,好不好?”
她沒有直接說出自己的所思所想,而是委婉地說:“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如果滄國不再是你的土地,就會是別人的土地。你用鮮血鋪出來的路,想要離開也只能用鮮血清洗。我們離開一時容易,但是逃得過一時卻逃不過一世。”
姜玥想到的地方,李容楚何嘗沒有想到。
即便他以暴斃的方式退位,他也仍舊是滄國的舊君,歷史上不可能除名,現實中也會有人無所不用其極地尋找他,利用他來達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即便他離開滄國遠走它鄉,滄國的新君不能斬殺他,可他在別的國家生存,也仍有可能被別國發現他的身份。政治在其中作祟,最後他們還是難逃噩運。
可是即便如此,李容楚也深深貪戀那一時的相守。
“如果留在皇宮,你還會再一次離開,是不是?”
姜玥已經受到教訓,冷宮裡有刁奴可以欺負她,有糟糕的天氣可以使她舊病復發,那種日子一點都不好過。
雖然是李容楚罰她待在冷宮裡,但是李容楚在皇宮裡的時候也真的保護了她的安全。
可是他離宮之後呢?即便做再周詳的部署,敵人也還是找到可以鑽入的空隙。
她搖了搖頭,落寞地說:“以後不會再離宮出走了。”
李容楚一反常態地說:“不,你可以離宮出走。”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姜玥深切地懷疑自己的聽力,可以離宮出走,這就不是李容楚可能說出口的話。
李容楚真的再說了一遍:“我說你可以離宮出走,我想通了,你偶爾離開是並不是一件壞事。”
姜玥伸手試他的額頭,沈太醫臨走之前說他的傷勢若照料不周就會加重,加重之後就有可能發高燒說胡話。
她抬手探他的額頭,還沒有高燒就已經開始說胡話,這可如何是好。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憂心忡忡地問。
李容楚道:“我身體很好,你不用擔心。”
身體很好那就證明不是說胡話,難道眼前的李容楚是個戴了人皮面具的假人?
他可以外面戴著銀面具,未嘗裡面不可以戴人皮面具。
她試探道:“你知道我最討厭吃什麼嗎?”
“最討厭吃石榴。”
沒錯,是李容楚啊。
她的確不愛吃石榴,姐姐還用她不愛吃石榴的點編了一個故事騙李容楚呢,可惜他寧可相信姐姐騙人的故事,也不肯相信自己的解釋。
讓一個人承認自己的錯誤總是不容易的,所以才會有先入為主這回事。
“你方才是不是說錯話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李容楚道:“你不用有任何
懷疑,我的頭腦很清醒,我知道我沒有說錯任何話。我以前想不通,不喜歡你出宮,可我現在非但不抗拒,還認為那是一件好事。”
姜玥長大嘴巴,李容楚未免也太善變了吧,因為她離宮出走把她打入冷宮的人分明也是他啊。
難道他也像自己一樣失憶了嗎?
她止住自己的胡思亂想,直接問他:“你確定我離宮出走你不生氣,比如說我現在就離開皇宮,你也不生氣。”
“不生氣。”他淡淡一笑。
她的身子微微後仰,她怎麼就覺得李容楚笑得像一隻狐狸。
“如果你知道我在宮外做過什麼,你一定會氣個半死。”
李容楚不懼她的挑釁。
“那你說來試一試吧。”
“我說了你不會打我吧?”她得先給自己混一張免罪金牌。
李容楚苦笑著輕拍胸口:“我割傷你的脖子都差點丟掉性命,我若再打你,你明天就可以給我燒紙了,明年的今天你都可以抱著孩子祭奠我了。”
得到口頭的免罪金牌,姜玥的膽量也放大一些。
“上一次離宮我去過貧民街,那裡一整條街上都擺滿了小吃,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把蘋果炸著吃。”
李容楚點點頭,這沒什麼啊。
“貪吃是人的本性,尤其是你。”
姜玥不過是拿貪吃做個鋪墊,後面還有更厲害得呢。
她根據每件事的力度,排列好順序再丟出來一塊:“除了去吃東西,我還在路旁看變戲法的來著,人順著一根粗繩子往天上爬,等繩子落下來的時候人就沒了。”
李容楚聽她說還覺得挺有意思,他的過去除了冰冷就是忍耐,他連一絲溫暖都難獲得,更何況是這些好玩的東西。
“那你玩了嗎?”
“我沒看清楚其中的原理,所以沒有嘗試。”
李容楚被她挑起了興致。
“等下次我們一起去玩。”
姜玥倒沒想到自己是這個效果,非但沒套出他的真心話,反而引起了對外面世界的興致。
李容楚想了想又道:“不行,得等孩子生完之後再玩。”
姜玥很想說就算孩子沒生出來,她也可以玩。
玩不玩的先放一邊,她還沒有講到重點呢。
她整理一下情緒,又丟擲一個:“我還到賭場跟人賭博,賭輸了就放自己的血做一盆毛血旺。”
李容楚更有興致了,從來沒想到賭博可以這麼玩。
“那麼你輸了嗎?”
“我贏了,輸的那個人跑了,我懶得去追。”
好在是贏了,雖然放血的心思新奇,但他仍免不了後怕。
這種事情放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他覺得好玩,放在姜玥身上,新奇了一會兒就剩下不滿了。
“你還真是別出心裁啊。”
他的臉色已經不好看,可實際上她還沒有講到真正關鍵的地方。
重點要來了,和這處重點相比較,靜王府搶親、賭場放血通通是小巫見大巫。
“從賭場出來,我又去了奼紫嫣紅街。”
“奼紫嫣紅街,那是什麼地方?”
姜玥有點失望,沒想到李容楚連這麼聲名赫赫的地方都不曉得。
“
就是妓院。”
他眯著眼睛,用冷冽的目光打量她。
“然後呢?你進去找了幾個姑娘呢?我記得你回蔡家的時候穿的是男子的裝束,怎麼,換裝就是為了逛妓院嗎?”
“沒有沒有沒有,我很快就發現我對姑娘沒興趣,於是轉戰了另一條相似的街道。”
李容楚在心裡罵她,對姑娘沒興趣,這還需要發現麼。
“另一條街大約是貌似潘安街了。”
“雖然不叫這個名字,但也差不多,我記不清了。”
李容楚呵呵一笑,他不過是胡亂一猜,沒想到真讓他猜準了。
他真是白做這個皇帝了,京中有這樣的去處他竟渾然不知。
他冷冷地看著她,如果不是有傷在身,他又想跟她動刀動槍了。
他怒擊反笑,柔聲問她:“那裡跟妓院又什麼不同啊?去過之後你有什麼感受啊?”
姜玥聽他陰陽怪氣趕緊辯解:“沒有沒有,這個真沒有,我就是好奇瞄了幾眼而已。我發現幾家的頭牌都不如你,所以毅然決然就走人。”
李容楚點點頭,讓後猛烈地咳嗽幾聲。
如果他今日死了,絕對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她氣死的。
發現頭牌不如他就走人,她是想讓他誇她明智嗎?
居然拿他跟那裡的頭牌作比較,她到底拿他當什麼了。
“偷瞄幾眼能看到頭牌嗎?”
他終於怒了,沒好氣地拍了一下她的腦袋。
她趕緊抱頭:“說好了不打人的,你怎麼出爾反爾。”
李容楚笑眯眯地說:“好啊,不打入,我蒸了你吃怎麼樣?”
此言一出姜玥立時變乖。
“皇上英明,我錯了,下次再從那裡過,我衝他們吐唾沫。”
“沒關係,你還是去吧。”
姜玥在心裡罵人,又裝狐狸試探她。
她若敢說去他說不定要打斷她的腿,她才不會上當受騙。
“真不去了。”她信誓旦旦地保證,就差指天發誓。
李容楚神色平靜地說:“不是讓你去那裡,而是去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是什麼地方,姜玥想不明白。
“你又說反話嗎?”
“不是反話,我說過我想通了,你出宮轉一轉是件很好的事情。也就是因為你入了宮才不能隨處遊玩,如果你嫁的是一個平民百姓,好天氣裡出門玩耍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真的不反對嗎?”姜玥有那麼一點點相信他了。
“我坐在皇帝的位置上,不可能像旁觀者一樣清醒,更多的時候是當局者迷。雖然已經小心翼翼,但是很多時候還是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對是錯。同樣,身為夫君,我也時常做一些錯事。”
她被他的真心話深深打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李容楚衝她暖暖一笑:“我的脾氣又壞,你若一直忍著我,等長久積壓之後再爆發,那就更難挽救了。你鬧著離宮出走我才會自省,我唯一希望的是你不要太遠,不要讓我找不到你。”
姜玥替姐姐感動,自始至終李容楚都很用心地維護他們之間的感情。
如果姐姐心裡沒有宋若梅,他們真的可以是一對人人羨慕的神仙眷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