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容楚任由她擺佈自己的手,不解其意。
姜玥道:“你感覺一下,我的心臟跳得很平靜。”
李容楚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從前在重華宮的鬧騰時出於嫉妒,可是經歷破廟綁架之後,時至今日嫉妒已化作塵埃,隨風四散。
姜玥實話實說:“原來真的可以做到無所謂,原來心真的可以不再疼。”
“你連心都沒有,怎麼可能會痛呢?”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冷嘲熱諷只會使狀況變得更加糟糕。”
他甩開手,生怕他們之間又恢復從前的狀態,起身走人。
他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姜玥見他快步離開,忙問:“遙虹公主現在何處?”
李容楚頭也不回地說:“囚禁在碧波所,現有專人把守,你如果要見她,記得多帶幾個人,免得又著她的道。”
李容楚離開,她心中仍舊冷漠如水。
唯一令她的心水有點波動的是那個長長的夢。
夢裡她似乎有一個孩子。孩子裝在肚子裡,因為太過活潑,縱使不停地踹她的肚皮。
她伸手摸一下自己平坦的小腹,她怎麼可能有一個孩子?
真是一個奇怪的夢!
語氣想一個沒有答案的夢,她不如先去見一下遙虹公主。
一直到她死裡逃生,她也不清楚遙虹公主為何如此待她。
軟轎在路上點顛簸,她在轎子裡出神。
經歷破廟劫持,遙虹公主會是什麼結果呢?
做皇帝的最恨被人威脅,莫說拿妃嬪威脅,就是拿無關緊要的東西威脅皇帝也不能容忍。
重要的不是拿什麼東西威脅,而是威脅這件事情挑釁了身為皇帝的權威。
或許遙虹公主以後的命運就是被軟禁吧,雖然她挑戰了李容楚的權威,但她到底是入質的公主,不能輕易殺害。
李容楚不許底下人聲張她被綁架的事情,或許就是打了軟禁主意。
聽聞李容楚入質北涼之時就曾受人虐待,他一個沒有根基的皇子能夠在敵國生存下來,也是因為北涼對於滄國的忌憚。
據說先帝還曾盼著北涼皇帝殺死李容楚,宮裡的皇子不計其數,犧牲一個無關緊要的皇子就可以得到一個出兵的理由,在先皇眼裡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她能因禍做出抉擇,同樣希望遙虹不要因禍得禍。
她心裡的情緒比轎子還要顛簸起伏。
她有些恨遙虹公主,同時又有些可憐遙虹公主。
她再成熟些也不過就是個未滿十六歲的小女孩罷了,姜玥百思不得其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才令遙虹公主性情大變?
碧波所四面環湖,姜玥下轎乘了一會兒船才登石階。
狹小逼仄的碧波所分擔有侍衛把守,四周的窗子也通通鑄上鐵欄杆。
姜玥推門入內,只見遙虹公主頭髮散落,獨自一人躺在冰冷的石頭地面上。
她的狀態頹廢至極,見姜玥來此便爬起身盤膝而坐。
她身上穿的還是那天在破廟的舊衣服,想來她回宮之後就沒換過衣
服。
姜玥環視四周,桌上擺著飯菜,**整齊地疊著被褥,她哪裡只是沒換過衣服。
遙虹公主仰視著姜玥,突然悲從中來。
“謝謝你還能來看,我還以為自己會孤獨而死。”
姜玥從桌上端來一碗米飯放她面前。
“你安心吃飯吧,就算你燒死我,皇上也不會殺你。這一點一開始你可能就已經想到。你說你被入質公主的身份害慘,可它也同樣保護了你。即便在你自己的國家,你做出劫持妃嬪的事情都未必能夠保住性命。”
遙虹公主看也不看米飯一眼。
“你的意思是說那我應該感謝皇帝嗎?”
“要不要感謝他要看你為什麼恨他,恨得連我一個無辜的人也要牽連上。”
遙虹公主聽出姜玥心中的怨氣。
“你是無辜之人,我又何嘗不是無辜者?”
姜玥最討厭她這一番論調,別人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她是己所不欲普及眾人。
“你若一直保持這番心態,我們之間無話可談。”
遙虹公主喊住她:“你不要走,是我對不住你。直到我今天想通之前我都是個瘋子,一個沒有任何理智的瘋子,一個覺得所有人都在害我的瘋子。”
姜玥停住腳步,整理好情緒後回身。
“你的意思是說你錯了嗎?”
“是的,我做錯了。”她低下頭,黯然地說,“我恨皇帝沒錯,把你牽連其中是錯。”
姜玥深吸一口氣:“既然你想通了認錯了,那麼我原諒。”
遙虹公主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你真的可以原諒我嗎?”
“是,我原諒你。雖然你想殺我,但我並沒有死,因為皇上救了我回來,所以我原諒。如果我那日當真被你燒死,我做了鬼也不會原諒。如今我能夠原諒,一半因為你向我承認錯誤,一半因為皇上救了我的性命。所以如果不是深仇大恨,也希望你能夠原諒他。”
他指的自然是李容楚。
遙虹公主苦笑:“你對他才是仁至義盡。”
姜玥自己也不清楚仁至義盡是對是錯。
遙虹公主突然問:“你一開始不太在乎失去記憶這回事 ,現在依然不在意嗎?”
姜玥長嘆一聲:“你很厲害,我已經被你說中了,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品嚐著失憶帶來的苦。”
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子,更不知道以後的路要怎麼走。
她每天都活在猜測與猜疑之中,猜測自己的過去,猜疑皇上的真心。
她甚至還懷疑自己生過孩子,如果繼續放縱自己如此,說不定哪一天她就會發瘋。
遙虹公主道:“我有藥,可以治療你的失憶症,並且你不必承受任何痛苦。”
“你怎麼可能有這種藥?你說真的假的?”
她在霧靈山莊承受兩次開顱痛楚都沒有攻克的舊疾,怎麼可能不經受任何痛楚就能痊癒?
姜玥難以置信,遙虹公主卻信誓旦旦:“我半個多月前就得到這種藥,是一個朋友贈與我。”
“朋友?半個月前你住在望雲宮中,難道你的朋友也
是宮裡的人嗎?”
遙虹公主抬頭望房梁:“嗯,半個月以前是。他臨走之前把藥交給我,告訴我這個藥可以在關鍵時刻救我的命。如果以後我遇到任何危險,就拿這個藥跟你做交換。”
姜玥越發好奇,難道她的朋友也是一個能夠隨便出入宮廷的武林高手?
“你的朋友讓你拿它保命,你為什麼現在拿出來?”
她一開始就說了,遙虹作為一個入質公主不會有性命之憂,她並不需要拿它換命。更何況就算她有性命之憂,她也會想辦法幫她,不需要她拿東西來換。
遙虹公主從懷裡掏出一個絳紅色的小藥瓶,在上面輕輕一吻。
“我給你藥,你幫我做一件事情,可以嗎?”
姜玥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有多渴望得到那瓶藥。
“你想讓我做什麼事情?”
“等我們死後,你把我們合葬在一起。”
“你們?”姜玥感覺自己越來越接近真相,“你們是指你和誰?”
遙虹公主吐出兩個飄渺如雲霞音節:“蘭溪。”
“憐惜……蓮溪……蘭溪……沈蘭溪!”
姜玥在口中默唸著,倏然間恍然大悟。
原來所有的根源都在沈太醫!
從前她住明月宮的時候,遙虹公主來探望,沈太醫來診平安脈,他們偶有碰頭的時候,可她竟從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姜玥震驚之餘道:“你的願望我無法幫你達成,因為你不會死。即便再過五六十年,你也無法與他合葬。據我所知沈太醫心裡最在意的就是他的妻子,為了保護他的妻子他連性命都不顧,所以他絕不可能捨棄自己的妻子與你合葬。你的人生還長著,不要胡思亂想,為了一個心裡完全沒有你的人丟掉性命,你就不覺得不值嗎?”
“我就是他的妻子!”
姜玥再度震驚,一個字也說不出。
遙虹公主燦爛地笑著,重重地重複一遍。
“我就是他的妻子,天為證地為媒。”
私自與公主結成夫妻在宮中可是殺頭的罪過,原來這就是太妃能夠脅迫沈太醫的把柄。
“你們……你們什麼時候相識?”
“十一歲……十二歲?記不得了。只記得那是個桃花開遍沿河兩岸的日子,那一日我從橋上跳入湖中。”
原來如此!
遙虹公主道:“你知道嗎,就在我告訴你綠蠟和柳兒被皇上殺死的前一日,皇后判了他死刑,而皇上也沒有駁回。你不願意聽我說無辜的話,可是他一直被太妃脅迫,他也好無辜啊!”
李容楚沒有反對,所以她將仇算到了李容楚頭上。
如此算起來,非但李容楚不無辜,連姜玥自己也不無辜。
如果不是因為她跟太妃相爭相鬥,就不會牽連出沈太醫的祕事,那麼時至今日他們都還相安無事。
遙虹公主又道:“他被囚禁之後我曾偷偷探望過他,我說無論如何我都會想辦法帶他走。可是他不肯跟我走,他說我還有四年就可以回國,他不能連累我。我真傻,從小到大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會聽,我以為他有別的辦法,可是我沒想到他的辦法就是等待死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