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生辰
怡然居。
“誰在那兒？”
大抵是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顧景煜嗓音沉沉的問道。
“是我……”
蘇栩栩緩步走到了他的身旁。
“你怎麼知道朕在這兒？”
看到是她，顧景煜緊繃的神情似乎微微鬆了些，男人沒有看她，一雙墨眸仍是幽幽望向了閣樓之外。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猜測，你可能會在這兒……”
蘇栩栩故作輕鬆的道。
沒錯，今天是眼前男人的生辰，她一早就揣著先前準備好的東西去找他，卻沒有想到他不在殿中，問過他身邊平常服侍的幾名宮人，也說不知道陛下去了哪兒，蘇栩栩稍微想了想，猜他可能會在這兒，就不由的找到這兒來了。
畢竟，這怡然居是宸妃娘娘生前所居的地方，今天又是眼前男人的生辰，這樣的日子，他應該會加倍想念生母吧，所以，會出現在怡然居並不出奇。
她的推測沒有錯。
這也是顧景煜為什麼會在這兒的原因。
“這兒是朕出生的地方……”
男人一雙墨眸落向遠處，神情有些幽遠：“一晃，竟二十多年過去了……”
“對啊，時間過得真快啊……”
蘇栩栩也不禁感嘆道。算起來，自從她穿越到這個時空，也已經三年多了，而入宮也快一年了。
時間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的走了過去，流逝的悄無聲息，驀然回首，才發現竟已經過了那麼久。
顧景煜似乎不知想到了什麼，笑了笑：“朕小時候，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竟然能夠活到在這麼大……”
那笑容像是掛在簷下的一截碎冰似的，涼涼的，搖搖欲墜，落在人心裡，激起細微的疼痛。
蘇栩栩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寬慰在面前男人幼年之時曾經有過的所有痛苦面前，根本蒼白而無力。
顧景煜似乎也不需要旁人的寬慰，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嗓音沉沉，像是再次陷入到當年的情境之中：“那個時候，朕每天都在害怕，用膳的時候，會害怕裡面是否下了毒藥；走路的時候，會害怕會不會有人突然將我推落水中；哪怕是睡夢之中，也會怕第二天再也醒不過來……”
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感，就像是埋在他骨髓裡的一根刺，總會時不時的冒出來，狠狠扎他一下，提醒著他，自己曾經經歷過的所有痛楚。
哪怕是這樣慘痛的過往，如今男人說來，也更多的是一種平靜的漠然，落在蘇栩栩的耳中，卻是一場巨大的風暴。
她知道，面前的男人幼年之時曾經被推落水中，差一點溺水身亡，是當時的葉屏幽救了他……雖然他沒有說，但蘇栩栩知道，這絕對不是唯一一次發生在他身上的“意外”，太后娘娘那麼恨他與宸妃娘娘，又怎麼容許他活在這個世上呢？
她無法想象，五六歲的小小孩童，是如何在波詭雲譎的皇宮裡生存下來的，更不敢想象，那個時候的他，是如何活在每日的恐懼之中，不知所措，時時防備著不知從哪裡來的明槍暗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不知不覺的死去……
這樣的日子，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極大的殘忍，更遑論那個時候，尚是小小幼童的顧景煜。
她不知道面前的男人是怎樣熬過了那段歲月，她多想她能夠穿越到那個時候，去抱抱那個可憐的小小孩童，告訴他，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告訴他，他並不孤單，告訴他，她會一直陪著他……
就像現在這樣。
“都過去了……”
蘇栩栩走前一步，輕輕握住了身旁男人的大手：“顧景煜，那些不好的事情都過去了，以後不會再有任何人能夠傷害到你的……你會長命百歲，會兒孫滿堂，會得到你所有想想要的，你會過得很好很好……”
這一切都是面前的男人應得的，所有的磨難，都終將過去，他無需再為小時候的種種陰影而惶惶不可終日，他會活至耄耋，壽終正寢，會在那些他愛著、也愛著他的親人朋友的陪伴下，過完這一生。
他值得這樣的美好。
“會嗎？”
顧景煜想象著想眼前女子描繪的那些畫面，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那些美好的人生，對現在的他來說，似乎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他甚至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畫面，更沒有期許過……因為對他來說，那樣的想象，不過是奢望，他每日想的不過是怎樣的報仇雪恨，怎樣的保住他的皇位，怎樣的讓那些曾經謀害過他、謀害過他的母妃的人，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雙手，早已為此沾滿了鮮血，他從來不曾後悔過，成王敗寇的道理，他自小就知道，從走上這條路起，他就知道，如果敗的話，就意味著死，而贏了呢？他從來沒有想象過，他贏了這場仗之後，會有怎樣的生活。
他的人生，在此之前，彷彿只是圍繞著那些數不清的明爭暗鬥、爾虞我詐進行的，朝堂之上的勾心鬥角，後宮之中的虛情假意，以及那些表面平靜，內裡暗流洶湧的種種……
他早已習慣了那樣的生活，他唯一想要的，就是能夠報仇雪恨，其他的，像面前女子方才所說的那種生活，那種俗世的、普通人的平凡而幸福的生活，從來不在他的想象之中，更不在他的期盼之中。
可是，這一瞬，他卻不由的順著女子的話，想象著那種畫面，一開始一切都是模糊的，像蒙了層布，像隔著雲山霧海一般的虛幻，可是，漸漸的，那些朦朧的景象，似有了實質一般，慢慢的清晰起來……
那樣的人生，似乎是如此的美好，幾乎讓顧景煜想要拼命的抓緊。
但這樣的脆弱，只在男人心底一掠而起，就被他強壓了下去。現在想這些虛妄的事情，對他來說，還尚早，他不可以任由任何的不切實際的願景來拖慢他的腳步，如今，他唯一想做的，能做的，就是不斷的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
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無論會付出怎樣的代價，只要能夠達成他的目的，他都完全不在意。
蘇栩栩不知道，在這短短的一瞬之間，面前男人的心底究竟閃過些怎樣的念頭，怎樣的決斷，她看到的只是他的茫然，他的無措，以及那些令她想要安慰他的慘痛過往。
“會的，一定會的……”
緊緊握著男人的大手，蘇栩栩抬眸堅定的望著他。
顧景煜迎著她的視線，目光沉沉的落進她的眼底，像是要透過她澄澈透亮的眼眸，望進她的心底去一般。
蘇栩栩被他專注的目光，瞅的有些臉紅心跳，想要轉移話題，突然想起了自己過來找他的原因，趕忙道：“對了……”
放開緊握在男人大掌上的小手，蘇栩栩有些手忙腳亂的將藏在袖間的小冊子抽了出來，然後興沖沖的碰到了對面男人的面前，期待的如同捧出了自己的一顆心：“送給你的，顧景煜，生日快樂……”
顧景煜望了一眼她亮晶晶的雙眸，低頭，接過了她手中的小冊子。
“開啟看看……”
蘇栩栩難掩興奮與期待的催促著面前的男人。
顧景煜依言打開了那本裝訂而成的小冊子，目光在落到上面的圖畫的一瞬，凝結，男人一頁一頁的緩緩翻過去，不厚的小冊子，潔白的紙張上，畫的皆是一個美麗的女子，與一個小小的孩童在一起歡笑嬉戲的情景……
“這畫的是朕和母妃？”
許久，顧景煜聽到自己嗓音沙啞的問道。
“嗯……”
蘇栩栩有些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期待而又有些不安：“宸妃娘娘的模樣，我是照著畫像畫的，也不知道像不像……”
“很像……”
顧景煜下意識的伸出手，輕輕觸碰著紙上畫的人兒，雖然只是很簡單的黑白人像，但是卻畫出了女子的神韻，那個已經只存在他記憶中的母妃，此時此刻，彷彿再一次在他的世界裡，鮮活了起來。
那些畫面，有母妃抱著尚是嬰兒的他，有母妃喂他吃飯，教他寫字，為他縫製新衣，親自下廚為他做他愛吃的桂花糕，有她摟著小小的他，躺在**，為他講睡前故事……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曾經斷斷續續對面前的女子講述過的，有關他與母妃那些短暫的美好的回憶……
原以為那些歲月只能埋藏在他的記憶深處，再也不會提及，但是此時此刻，面前的女子卻是用這樣的方式，令那些回憶，再一次活了起來。
顧景煜定定的望著手中的畫作，冰凍冷靜的一顆心，彷彿在這一瞬微微露出了一絲裂痕，有溫暖而熾熱的情緒，似乎迅速的透了進去，將他堅硬的一顆心，軟軟泡著。
“顧景煜……”
蘇栩栩小心翼翼的望著他的情緒變化，一時不知道自己貿然的送這份禮物給他，是不是對的。
“這是朕長這麼大，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抬眸，顧景煜望向面前的女子。
聞言，蘇栩栩總算是鬆了口氣：“那就好……”
話音未落，便被近在咫尺的男人，輕輕吻住了。
蘇栩栩愣了一下，沒有掙脫，任由男人輕淺的親吻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