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鈴子是在快要開學的時候。她去了姐姐那裡,那天打電話讓我去火車站接她。我比預定提前半小時趕到,她正在站臺上。待我走上跟前,看到她一臉疲憊,並沒有驚喜興奮或是任何喜悅的表情。看到我之後,竟止不住的哭起來,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眼淚不停的從眼眶裡湧出來,眼神裡滿是無助。我試著安慰,她卻不住的搖頭,等到真的累了,才慢慢停下來,然後一聲不吭的跟我往回走。我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等她恢復了之後應該就會告訴我,而且時間不會很長。可是這次我錯了,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並沒有告訴我什麼。等到我忍不住問起的時候,她竟然也表示沒有什麼,而且她和姐姐很好,在一起聊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她現在也不再害怕什麼陰天了。聽到這裡,我也覺得鬆了一口氣,畢竟沒事最好,我也不用在再思亂想了。在這以後的日子裡,她也真的像變了一個人,沒事就拉著我逛街,慢慢的試著打扮自己,而且著實比以前漂亮多了。對那些不堪的經歷也絕口不提了。還經常的笑,很開心的笑。她幾乎完全迴歸到一個正常人的範疇。那段時間,我也是很開心的度過了。
思考有時候是一種讓人苦惱的事。當你集中的深入到一件事情之中的時候,往往不自覺的會給自己傳達一種必須要有所領悟或是展獲的壓力。因為你堅信付出就應當有所回報,於是在一籌莫展的時候也總是像拖著沉重的鐐銬,從而使行動更加艱辛。聰明的人會想出一些即使是莫須有的成果或是突破來象徵性的告慰自己,好從舉步維艱的境遇中抽身離開。而愚鈍者只能眼睜睜的看自己毫無頭緒在苦惱裡沉淪,無法自拔。所以一些思想者大都更像一個瘋子。思考攪亂了原有固定的思維,在此基礎之上才又建立起新的連結,以至於領悟到一些深刻不俗的理論。我不想成為什麼思想者,可卻陷入了像是無法逾越的困境中,也慢慢的覺得自己也要快瘋了一樣。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總是翻來覆去的想著鈴子的事。每當有空閒的時間,她總是擋不住的鑽進頭腦裡,就連刻意的去迴避也不起作用,以至於每次都像是被人掐住喉嚨一樣無法呼吸,直到喘不上氣。我告訴自己必須得弄明白,要不然它將永遠這樣困擾著我,說不定真的會在某一天不明不白的瘋掉。首先是她身上諸多的異常,然後是那個離奇的夢,更離奇的是,我的夢裡也不時會出現一些相似的場景。還有她的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什麼會選擇自殺。而這一舉動應該就是鈴子奇異舉止的始點。但也不幹完全肯定,會不會有些天生的性格缺陷。她選擇給我講述自己的經歷,就像是為我開啟一扇窗,等我走進去,卻又忽地關上,留我一個人在黑暗裡摸索。漸漸的,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有一些同樣的缺陷。想起小時候對河水那些偏執的愛好,我覺得不寒而慄。或許,每個人都有同樣的缺陷,只是有的在不同的環境裡被慢慢消融了,那樣看來,人的生命過程算是性格重塑的過程了。可這一切終歸是猜測,並沒有任何事實依據來證實它,我也只能那樣的認為來給自己一個苟且喘息的機會。
錄音機裡放著那盒《再見理想》。老式的機子吃力的轉著,使音樂里長夾雜著吱吱的不協調節奏。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太陽緩緩落下。這時候的落日已削減了大它部分能量,也即將被地平線吞沒。一片烏雲朝這邊襲來,不久,就連僅餘的一點殘弱的光線也被它遮蔽起來,周圍漸漸暗淡下來…
“二號樓有人自殺了!”猛然間聽到下面一陣躁動,有人如此這般的喊道。我心裡一沉,拼命的跑下樓去。
我看見她的時候她正被抬上救護車,嫣紅的鮮血把蓋著的白布陰溼了一大片。緊接著,嗚嗚的笛聲帶著她一起消失在視野裡,留下一圈驚魂未定的人群。我頓時覺得頭腳沉重,連路都走不動。我艱難的抬起頭來,昏沉的天正慢慢的向我壓下來。轉瞬間,雨點砸在臉上,我緩緩邁動步子,不知道該走向哪裡…
當被警察詢問過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之後,她被確認為自殺。在我看來這是明擺著的,也是遲早的事,只是我還沒來的及做出反應,她就這樣頭也不回的走了。我知道,那些壓在我心底的疑問,要永遠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了…
參加完葬禮,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學校。四周靜的要死,我終於忍不住大聲的哭出聲來。之後便病倒了,在醫院裡整整睡了兩天,也終於回過神來。才開始重新拼湊自己的生活,只當作怎麼都沒有發生過。跑步,上課,看書,睡覺。我儘量的不去想她,不去想任何事情。
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對方稱是鈴子的姐姐,有事情找我。於是約了個時間,在一家咖啡廳裡見了面。她姐姐很清秀,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的確和鈴子有著很大的差別,不單單只是相貌上。這在葬禮上就已經證實了。“聽她說你是她朋友?最好的朋友。”
“我很高興她這麼看。”
“你瞭解她嗎?”
“算不上了解,但知道一些,她給我講過一些事,包括你。”
“看來你真是她最好的朋友,這些話她從不對別人講。我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一些。她一直故意的與你斷開,她知道她會傷害到你。”
“她太傻了。你對此有什麼想法?”
“我好像是看著她一直走到現在。對不起我幫不了她。”
“不要這樣想,誰都幫不了她。”
“她前些天告訴我她好了,而且我親眼看她也有了些轉變,我還為此感到很高興。真想不到…這還是讓我覺得很突然。”
“我幾乎都習慣了,先是母親,然後是父親,然後是她…我也是眼睜睜看著家裡的人一個個從身邊離去。”
“你的意思是你父親也是…”
“她當時還小,我沒告訴她,要不然她早就崩潰了。自從母親走之後,我見她就有些恍惚了,我當時很怕她再有什麼意外。”
“這些情況她也很清楚,她也是看著自己被一步步被往下拽,真想像不出那種狀態下的她需要獨自面對那些恐懼和孤獨。”
“也許我不該叫她去我那裡。我該知道當她面對我時心情是無法平靜的。我那裡的一切都會讓她感到不安,會不自覺的將她帶回過去的那層陰影之中。有些事情是永遠會壓在她心裡這一點可以肯定,但是不斷的讓她經受那一切,不停的進入那樣的境地會很快的把她擊垮。她很堅強,但終究還是撐不下去。”
“也許她更喜歡這樣的結果。想她做出這樣決定時也一定在痛苦中掙扎了一番,最終的絕望讓她想平靜的結束這一切。她知道她永遠也不可能迴歸到正常人的世界裡。她努力過,可對她來說太困難了。她也盡力了。”
她不說話了,有些黯然的低頭坐在那裡。手不停攪動著咖啡杯裡的勺子。我看著她,感到一種慶幸。同樣的生活在那個環境裡,可能還經歷著比鈴子更多的痛苦,可她終究從那股暗流中逃了出來,很健康很健全的坐在我的面前,清楚的,並很有條理的告訴我關於鈴子的事情。並不會有一些衝動的情緒,更不會莫名其妙的哭泣。這的確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對了,她給你的。”
是一封信,白色的信封裝著。
“我在收拾她衣物時在桌子上看到的。我得回去了,孩子還小,需要照顧。”
“再見。”我接過信,緊緊攥在手裡。
“再見。”勺子在杯子裡晃了一圈,停下來。她起身離開。
我看著信,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她究竟想告訴我什麼。我閉上雙眼。頭腦裡迴響著勺把摩擦杯壁的聲音…。
想你也不會覺得突然吧,那就更不會害怕了。一些話是想當面告訴你的,看來沒機會了。
我很累,得去找母親了。和你聊天很開心,所以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想如果可以,你還是不要再想起我了,那樣你也會很累也對你沒什麼好處。我自己都認為我琢磨不透,就不想再折磨你了。告訴你,我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會和你成為朋友。後來慢慢發現,在你的內心深處,有和我一樣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但是可以確定,它一定存在。也因為這樣,我們才不會被接受。這一點在你還不很明顯,不過終有一天會慢慢呈現。我只是想給你提個醒,我沒能從裡面擺脫出來,所以也不想你像我一樣。
其它的也無需多講。祝好運!
我將信撕個粉碎。為什麼是我?我無力的躺在**,回想著所經歷的一切。我知道,我內心深處的最後一道堡壘已轟然坍塌。剩下的,只是反覆再反覆的拿這些過往折磨自己,直到徹底失去理智……
***
太陽晒得有點恍惚,我獨自走在狹長的街道上,周圍的空氣裡滿是腐爛的味道。
這是臨近市中心的一條偏僻的巷道。並不起眼的夾在兩排也並不起眼的就樓房之間。狹窄的道路兩旁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貨攤,各色的人們佔據著每一塊有限的空間藉以維繫生計。想這世間的事物凡是靠著吃飯的必是看家本領,其中的計謀與策略以及手段往往被髮揮到了極致。所以當你見到一些有點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時也不必覺得驚奇,仔細揣摩看來大都是拿來餬口的。拿動物來說,那些奇異的功能表現的比較直白一些,也只單單是用作捕食。但是拿到人類中間時,肯定的會被極度的昇華。對於人來說,就不只是吃飯那麼簡單了,除了吃飽這種基本的生理機能會得到滿足之外,一些外在的事物比如身份地位名譽也都被歸類到生活的基本要素裡面,全都拿來盡情的展現技能。實際一點的說來,奇蹟往往發生在人類的世界之中。只是人們都習以為然罷了。
街道兩側,爛掉的水果,吃剩的飯菜隨意的被丟棄在邊上,引得蒼蠅們不停的爬來爬去。的確,這對它們來說也確實算作一個物慾橫飛的時代,來自全國各地甚至是世界各地的各色食物滿足著它們的食慾,這些都是它們的前輩所不曾見過更無從想過的,所以說它們算作是幸福的蒼蠅。真不知道這些東西會不會讓它們的味覺也逐漸退化,以至於有一天人類滅亡之後它們也因為食物面的狹窄而走向死亡。其實我這些揣測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我也親眼看到它們在各種藥物製劑作用下大批次的死去,也有的是被閒暇的人們用蒼蠅拍打成了肉餅。我想至少它們該不會覺得自己是幸福的蒼蠅,它們只知道自己被許多美味的食物吸引來這裡,然後又莫名其妙的死掉。不僅是這些,人類早晚會以自己的名義提前將它們從世界的歷史中強行抹去。
四周的人們卻遠沒有蒼蠅們那麼興奮,基本上處於一種百無聊賴的情況之下。大概是因為時間正值午休,街上也並沒有什麼人走動,倒不如打盹來得實在些。所以我在他們跟前走了一趟也並沒有什麼人主動的招攬生意。只是一個賣盜版光碟的年輕人湊上前問我要不要碟,並附帶一臉壞笑,我搖頭示意不要,之後便又像一個影子一樣穿過整條街。
我的目的地是另一條街的一家飯店。曾經的同學要組織一個小聚會,按說這樣的聚會我完全可以選擇不去參加,但是之前幾次都拿時間不湊巧推脫了,這次不好在那同樣的理由回絕了,只好硬著頭皮參加,其實也並不是少我不可,只是象徵性的每次叫上,以此來彰顯此次聚會的意義。到了地方,寒暄之後便入座聊天。無非就是這幾年的經歷以及工作情況之類。這些大都是剛剛工作不久的平庸之輩,自是受盡老闆同事的欺壓,終於選了個好時機來破口大罵。無疑是在這些同志的經歷中找到了相似之處,真有點惺惺相惜的味道。於是罵的越來越起勁。也有幾位早就停止學業投身商場了,其間也摻進來罵幾句,說是生意也不好做,弄不好就雞飛蛋打。還有幾個至今還沒找到工作,說來是嫌薪水太低,不肯就範,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這年頭工作就不好找,有個飯碗端著就算不錯了,誰還會嫌棄薪水。也是裝作信任,並流露出支援以及崇拜的表情來,說這樣好,自由,沒人會騎到頭上拉屎撒尿。我認為自己是介於二者之間,就算是有份臨時工。不少受老闆冷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找機會辭掉。陸續的又來了幾個,飯也準時開席。其實主要的就是喝酒,長時間的壓抑著,好容易找個機會買醉,自是敞開了往裡灌。一位就職於政府部門的同志說道,跟著領導幹,你可以平淡無奇,只要你能喝,關鍵時刻給領導撐住面子,你就是他跟前少不了的人物,什麼裁員勸退,都和你扯不上關係。大家都點頭表示同意。酒喝的多了些,就有人回憶起從前的日子,一個個竟哭了起來。過會兒,抹了眼淚又是一通叫罵。聚會將畢,大家共同舉杯,“說點什麼,”“為了明天,”“對,為了明天!”
昏昏的走出飯店,為了明天,我暗自回想。哼,明天…
我抬頭看看天,昏黃的光將這城市塗上一層彩蠟。我站在投射的巨大陰影裡,緩緩,挪動步伐…
(完)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