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上,我照例的去跑步,剛跑到2號樓下,發現她站在那裡,於是就放慢腳步,停了下來。
我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只是笑了笑。
“害怕了?”她也笑了笑,先開口了。
“怎麼這麼長時間不來找我?要不是看到你跑步我還以為你一聲不吭就回家了哪。”
“那不會。不過你不也沒來找過我嗎?你就當我是在跟你賭氣好了。”
“至於嗎?我這不找你來了。”
“當然不至於。我只是想讓你對我保持新鮮感罷了。”
“這麼會說話啊。不說這些了,還繼續跑嗎?我可跟不上啊。”
“不介意的話可以走走。”
於是我們並肩走著。我又看到了那顆痣。
“為什麼不回家?”她問道。
“不想回。”
“不想?你家人對你不好嗎?”
於是我把樑子還有老婆婆並捎帶上那隻狗的事給她講了。
“那也是我對死亡最初的理解。”
好像是繼續著以前的話題,我們聊了起來。我現在對那種被某種事情糾纏並被吸引的感受有了一些切身的體會。就像她對於她的那個夢,而我對於她和她的經歷。我正慢慢陷入她的世界裡。
“我又夢到母親了,就昨晚。和以前比起來,母親的臉好像越來越清晰了。時間越來越久,她的臉該是漸漸模糊才對。可我分明看的清清楚楚,就連眼角的皺紋都能描述出來。我幾乎要抓住她的手了,然後就突然醒了。”
“你看過心理醫生嗎?我覺得你該去看看。”
“你懷疑我心理有問題?”
“我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解釋。但是感覺應該把她弄清楚。”
“我也想,也去找過,但是走不到門口就又折回了。跟一個陌生的人將那些事情根本就開不了口。而且很害怕,特別害怕。不過現在倒無所謂了,心理學的書我也看了些,對我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也就不去管它了,反正我都習慣了。”
我必須得承認,心理醫師也並不能解決她所有的問題。你可以推遲一些事發生,但不能阻止它發生。
“你相信靈魂嗎?”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我信,好幾次,我分明看到母親就在我不遠處,向我招手,但一閃就消失了,這可絕對不是在做夢。”她開始沉默。
初冬的早晨開始慢慢變冷。周圍被一層層薄薄的霧氣籠罩著。零散的人影在裡面穿行,時隱時現,我想,差不多那就是遊走的靈魂吧。身體也開始覺得冷了起來,彷彿一股涼氣從地上竄出來,襲遍全身…
當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飯店的電話,說是要我去當服務生,待遇還可以,週六周天可以休息。於是我答應第二天去試試。早上跑步的時候根鈴子說了一聲,然後一起吃了早飯便趕著去上班了。
公交車晚點到站。隔著擋風玻璃,我看到司機一臉橫肉。而這裡上車的人只有我一個,當車門開啟時心裡頓時產生一種感激之情,這滿臉橫肉的傢伙竟然肯為我一個人停下,然後再重新啟動,慢慢加速…車上也不很多人,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學校不在市中心,順著路,我在向所謂最繁華的地段駛去。路的一側,緊密的擠著各種小的店面,且高低不一,就像火車站排隊買票的人群,各形各色的模樣只為著同一個目的。根本不會在乎所處的環境有多麼不堪,卻很愜意的安於現狀。就好像遊戲一開始你只能的去接受,並且不準提出任何異議。
到了一個叫四棵樹的站臺,我下了車,我記著這裡是第九站。這裡也並不繁華,我只是從一個郊區到了另一個郊區,與市中心劃了一道切線。我在路對面找到這家店。店名:四棵樹蔭。到了裡面,我才知道我起先簡單的飯店的理解是錯誤的,這裡更像是一個休息的地方,而不是吃飯,並且這裡只提供飲料和甜點。店面不是很大,卻被裝修的很雅緻。整個前廳被分割成較小的空間,獨立開來。燈光昏黃,但卻不會覺得暗,好像也是專門為這樣的環境設計的。周圍的牆上掛著一些油畫。都是梵高或是莫奈的,諸如此類。我報上姓名,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從裡面走出來。首先給我留下印象的是他將要禿光的頭頂,被一側較長的頭髮稀疏的蓋著。稍稍打量了我一下之後,便告知我的工作,就是送去客人要的東西。其它時間可以休息。店裡還有一位女孩,在櫃檯工作。好像除此之外在沒什麼別的人了。他給了我一件工作服,這便算作正式上班了。
這裡完全沒有忙不過來的時候,因為客人很少,所以我一個人完全夠了,且剩餘時間也很充裕。沒事的時候我就坐在門口的位子上發呆,藉以打發時間。中午要到外面吃飯,老闆也一樣,感覺挺奇怪的,就像開餐廳的卻要出去買飯吃一樣。
外面是來往的車流和人流,都是匆匆的,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不斷膨脹的慾望正加緊著人們的腳步,誰還肯為休息花費太多時間,所以生意冷清是難免的。好幾次,我好像看到樑子寬厚的身影也在人群裡穿行,依舊是埋著頭走路,很快的,消失了。我也並沒有追出去看個究竟,我知道這只是幻覺,畢竟世界上相似的人太多了。
一對看似戀人的人在2號庫聊天。這裡把每一個小的空間編上號,叫庫。只是這庫太小,而且總是裝著不是東西的東西。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由於這庫並不封閉,所以他們的一些話不免被我聽到。那女的的話居多,大概是某某某對她有好感,吃過人家幾次飯收過一些禮物之類的,還說那些人是怎麼捨得花錢有是怎麼對她好而她卻又怎樣的不為所動…現在也只是這些無所事事的人來支撐這家店開下去了。
一般情況下,店裡總放著一些舒緩的古典音樂。那女孩定時翻帶換帶。除此之外,便沒有什麼了,這也足以支援起這樣一家店。我期望著,希望它不要太早倒閉,至少在我離開之前。
隨著佳節的到來,各地放假回來聚在一起的人們都有必要找一個地方聊聊,於是生意也逐漸有了好轉,但也遠不及那些能滿足大吃大喝的飯店更能招攬顧客。禿頂的老闆也顯得很滿意,在閒暇的時候也會放下身份和我們聊聊天。
“上著大學吧,學的什麼啊?”他是在問我。
“經濟學。”
“很不錯嘛,將來畢業了能幹些什麼啊?”一副成功人士高高在上的口氣。
“什麼都能幹,實在不行,要飯撿破爛也是可以的。”
“撲哧”,那女孩笑了起來。
“還有你這樣說話的。”
“我如果有背景,有實力,將來完全可以到政府去工作,說不定還能混個什麼頭頭當當。如果我有大志,有心機,而且很懂得人情世故,發點財做個大老闆也還是可以的。如果有天賦有能力,可以深入思考和巨集觀把握,或許能成為經濟學家之類。如果這些都不具備,但運氣不錯,我可以在某個公司或是企業做個小職員,天天按時上班,更按時的月月領工資。也算不錯。再不濟,就只能做點小生意或是打工了。倘若都不行,做點低門檻而又低科技含量的也就是是人都能幹的活也不至於餓死。就比如撿破爛當乞丐什麼的。這都很正常。不一定學經濟的就一定一輩子靠那點理論吃飯。那是吃不飽的。”
“那是什麼都有可能了,對你來說?”
“差不多。我是既沒實力又沒背景,更不屑於玩手段,也不願踏實的做一輩子小職員,現在看來,只有去要飯了。”
“那你得餓死。現在滿街都是乞丐,還兼營破爛淘揀工作,你不願和別人去爭,不只等餓死?年輕人啊,根本不懂做人的艱辛,只知道動不動那理想報復說事,其實早晚得向現實低頭,看看外面的人群,有幾個不曾高昂著頭,現在不都得立足於現狀?”
“或許以後我會低頭,但是現在還沒到那種不得不低頭的境況。如果選擇屈服是必然的結果,我情願這結果來的儘量晚一些。”
“那你給我打工又算什麼?”
“我是想找個理由不回家,也算拿它打發時間,來體驗一下不同的生活環境。”
“你只要工作的時候不是敷衍了事就是了,我可是之關心我花的錢值不值。”
“那不會,如果要體驗,就全身心投入,放心好了。”
兩個男士的對話聽得那女生一臉愕然。她大概永遠不會思考這些問題。
回去的路上,我反覆想著老闆的那些話,想不到從那光禿的腦袋裡還能冒出這些理論式的想法,而且我險些被他說服,好心甘情願的做他手下的一名打工仔。好讓他所謂的地位和至理言談讓我永遠想起來就會覺得盛氣凌人。好陰險的傢伙,我差點又被他俘獲回去成為現實的奴隸。自此之後,我見他的面孔總是多了幾分奴隸主的得意,真想上去抽他幾個耳光好讓他和他的理論一起從我身邊滾蛋。
星期六,不用去上班。我躺在**,沒打算起來。宿舍只剩下我一個人。獨自享用這六個人的空間還是頭一回。我也是第一次認真的觀察自己的宿舍。與大多男生宿舍一樣,被子經常不疊,麵糰一樣的堆在**。鞋子襪子亂放,而且經常不洗。每次樓長進來檢查總是捂著鼻子一頓臭罵然後快步離去。牆上貼著一些畫,多是美女或是明星。窗臺上有一盆叫不上名字的花。說是花,卻只看見過葉子,連一點開花的跡象都不曾有過,通常情況之下是被拿來用作菸灰缸的。
電話突然響了,鈴子打的。
“還在睡啊,頭都睡大了吧。”
“也沒睡著,躺著。”
“沒事吧你,下來吧,有事。”
“什麼事?”
“下來再說,還等我上去揪你嗎?”
“好吧,那你得等上一陣,我收拾一下。”
“又不是趕著相親,臭美什麼啊,趕快。”於是就掛了。
我從**爬起來,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自己還是很惺忪,頭髮很亂,眼睛也有點紅腫。突然想為什麼自己會是這樣的一張臉。是不是每一張臉背後都會有不同的故事發生。倘若再給臉上添一顆痣或是一道疤,命運是否就會發生改變。如此想來,算命的看相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鈴子耳朵上的那顆痣是不是就是她所有奇特經歷的結點。於是才意識到她還在下面等著,趕快收拾一下跑下樓。
她正在低著頭原地打轉。我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
“你還真能磨蹭,女生也要不了這麼多時間。”
“如果是別人可能就快一些,是你我得收拾半天,那樣才對得起你啊。”
“臭貧。”
“什麼事?”
她遞給我一盒卡帶,BEYOND的《再見理想》。
“逛街時候看到的,就買了。”
“怎麼謝你?”
“請我吃飯得了。”
“又是吃飯。我們一起好像就是吃吃喝喝的。一點新意都沒有。”
“你可以什麼都不幹,但必須得吃飯,而且要經常的吃,不知疲倦的吃。這也是滋長無休止的慾望的根源啊。索性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就助長一下吃的慾望吧,沒有慾望會活不下去的。”
“既然你強烈要求,那就隨你願吧。”
“工作怎麼樣?”
“還可以,很清閒。”我們邊走邊聊。我順便把老闆的一席話說給她聽。
“你等等,讓我猜猜你們老闆的樣子。是不是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子?”
“是中年男子,但啤酒肚不很明顯,不用挺著。”
“戴著眼鏡,肥胖的臉,而且頭髮沒幾根了?”
“我幾乎笑出聲來。你怎麼知道?”
“說出那樣話,而且身份作為老闆,差不多應該是那個樣子。總是拿著教訓人的口氣說話,幾乎要目空一切。以為只要自己掏了錢就可以對一切妄加評論並不容置疑的要被聽者接受。”
“有點誇張,但基本上很貼切,不過要更正一下,他不戴眼鏡。臉倒是夠大。”
“為什麼不戴?如果戴上的話才能顯得他被成就感籠罩而更有資格說那樣的話。”
“哈…那我下次建議他戴一個,就說這是為了完全應和我朋友的推斷。”她此時如孩童無知般的倔強讓我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算了,不說他了,省的倒胃口。我姐給我來電話了,想讓我去她那裡過年。都打了好幾個了,我不很想去,不過還沒有決定。”
“為什麼不想去?反正你在這裡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就當是去旅遊好了。”
“說實在話,我姐是個相當老實的人,所以也更**更脆弱一點。她每次都不敢和我對視,有的時候只是在背後偷偷的打量我,還止不住的嘆氣。我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我能從她的眼睛裡讀出恐懼和無奈。我也不想去打攪她的生活,如果不是她總割捨不下這曾關係我一輩子也不會在和她見面。每次聽我這樣說的時候她總是哭,不住的哭,和我母親哭是一個樣子,很多次,我都以為是母親在我面前哭,好像失去了什麼永遠無法挽回的東西一樣。”
“她還是把你看的很重要。”
“應該是吧,不過我心裡早已把她隔開到另一個世界了。也許上帝安排我們做姐妹就是一個錯誤,在我看來,她根本不該出生在這樣的一個家裡。”
“如果你是姐姐我想你才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吧。畢竟沒有她就不會有你,而反過來就完全不一定了。”
“也許是吧,可我還是固執的這麼認為。她應該降生在一個相對比較正常的家庭裡,然後安靜的成長,而不是這樣被如黑色一般的氛圍籠罩。姐姐並沒有什麼錯,這些不該她來承受。”
“那麼就該你一個人開承受?”
“我不是承受,我是這樣一種氣息的製造者,就像蒼蠅習慣與汙濁的環境一樣,我不需要承受,而這一切也不會給我帶來什麼如姐姐那樣的恐懼和不安。”
“你就心甘情願的永遠呆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之中?你難道從沒有想過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模式?難道一個恐懼的製造者就不會被自己嚇住?”
她先是愣住了。然後接著說道“我想過,不止一次。但是想到不一定就能做到。每次我試著比較平和的思考問題,一種由衷的厭惡會首先把自己否定,甚至是鞭笞著我又把它放棄。再說有些時候,我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像是被操縱的行屍走肉。想必你也見過。可我知道你完全無法理解,而我也沒辦法弄清楚,所以就只好繼續這個樣子了。”
我終於無話可說了。我看著她,一張算是普通的臉,可靈魂卻遊走與一個別樣世界,經受著怎樣的煎熬。我也只能看者她越陷越深,待我想伸出手,發現正在和她一起墜落。這是多麼可怕。她的姐姐真的是不適合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成長。這是一股湧動的暗色潮流,不動聲色的侵染著每一個靠近的人,等你有所察覺,也即將被它淹沒。
“那你是不打算去她那裡了?”
“再說吧,我還沒有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