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吃驚的捂住嘴。
天啊!
他殺了傑哥哥?
葉淺殺了傑哥哥?!
傑哥哥是她從小到大關係最好的人,她的回憶裡滿滿都是他,他們一起長大,一起在平靜的發悶的後宮中度過了每一個寒冬酷暑,春華秋實,分享了年少時候所有的喜怒哀樂。
傑哥哥是父皇最中意的兒子,十三歲就被封王,若不是那場意外,當今齊國的太子非他莫屬。
她還清楚的記得出事的那晚,也是無星無月,世界那麼黑暗,什麼也看不清楚。那天她怎麼也睡不著,半夜起身去找傑哥哥,但是傑哥哥不在房間裡,她問服侍傑哥哥的宮人,卻都回答不知道。她有些擔心,一個人去找他,她在皇宮裡到處亂轉,因為公主的身份,也沒人敢攔她。
她提著木燈一路走啊走,冥冥中似乎有股神祕的力量牽引著她,一步步的朝花園深處走去。
“啊!”黑暗中突然傳出一聲淒厲的叫喊,劃破夜的平靜。
她疾步向前,一道影子在面前一晃而過,快得她根本來不及看清楚,她愣了一下——那影子似乎朝她看了一眼,她渾身一顫。
“恩……”微弱的叫喊聲就在前面,那影子一晃而過,她無心顧及,朝著發出聲音的人大喊一聲:“傑哥哥”!然後發瘋似得奔過去,只見傑哥哥面色蒼白,一道可怖的血口橫在脖子上,大片大片的鮮血湧出來,好像罌粟一般,她嚇壞了,驚慌失措的喊著:“救命!!救命啊!!!”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傑哥哥看著她,嘴角蠕動著,卻已經說不出話,她緊緊拉著他的手,語無倫次的喊著:“傑哥哥!你不要死!不要死!!”
他扯著嘴角想留下一抹笑容,可是卻溢位一抹鮮血,然後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他的手一點一點在她手中垂下來。
侍衛們趕到的時候,只看到她抱著傑哥哥,滿身是血,她一遍遍的喊著他的名字,卻怎麼也喚不回他再睜開眼。
這幅詭異的畫面一直留在她的記憶中很多年。
在傑哥哥出事後,她曾經有一年沒有開口說話,不哭也不笑,狀若痴呆。父皇心急如焚,看了不知多少大夫,都說她有心結,她把自己封閉起來,對外面的一切都無知無覺。
其實她都知道,她只是在欺騙自己,她以為自己只要不管不問,時光就會停留,就永遠停留在傑哥哥還活著的時候。
直到父皇病重,她才知道自己太任性,父皇已經失去最疼愛的兒子,難道還要承受她變成一個木頭人嗎?
她終於開口,叫了聲:“父皇。”
昏迷的王者似乎聽見她的呼喚,竟然慢慢轉醒,對她綻開一抹溫柔慈愛的笑容。那時候,她突然意識到高高在上的君王,竟然也會如此孤單軟弱,如此需要親人的關愛。而她自己肩上將要承載的又是多麼沉重的東西。
後來父皇的病雖然好了,可是身體卻大不如前,尤其是後來皇兄們奪嫡之戰越演越烈,絞的他心都寒了。
一代驕傲的王者,可以在天下百姓的面前呼風喚雨,可以在鄰國面前威風凜凜,可以在敵人面前狠厲決絕,可是唯獨對於自己的親人,不想算計,不想偏袒,更不想傷害。
可是權利的寶座實在太誘人,所謂的親情在它面前是多麼的渺小脆弱,就連不可一世的當代翹楚齊王也難逃此劫。
如果,傑哥哥還活著,是不是這場持續好幾年而且還將要演練下去的東宮之爭就能避免?
父皇之所以舉棋不定是因為他們都私心太重,把國家利益放在個人得失之後,若是將來
繼承大位,如何讓齊國繼續稱雄北方?
又如何與其他國家抗衡?
傑哥哥從小就天資聰穎,又十分好學,宅心仁厚,寬於待人。十歲起就被稱作有治世之才,如果,傑哥哥還活著,將來一定能成為好皇帝。
如果傑哥哥還活著,還會陪她一起玩一起笑,帶她偷偷溜出宮,帶她去體會民間的生活,帶她在春日裡一起踏青,帶她在夏天裡看星星,一起放孔明燈,一起賞中秋月圓,一起到野外打獵,在林海雪原中滑雪,無論四季,無論白天與黑暗,無論喜悅與幸福,無論災難與病痛,所有的一切都會彼此相伴。
即使她有一天出嫁了,他也會來看自己,如果有一天當了皇帝,他依然還是,永遠都是她的好哥哥,是她最親最愛的人。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個可怕的夜晚被終結。
年輕的生命被割開巨大的創口,鮮血流盡,靈魂破碎。
那個殺了傑哥哥的人,她永遠都不會原諒!
她早就發誓如果抓到那個凶手,一定將他碎屍萬段!株連九族!!
可是,那個人——怎麼可能會是阿默呢?
那個在柴房中雪中送炭的少年,總是溫潤如水,謙和文雅,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以為這個世界都是黑暗的以為再也逃不出夏侯琰的魔掌,可是他卻帶給她一絲光明,答應帶她離開,甚至為此受了殘酷的鞭刑。
一路的生死相隨,一路的柔情相偎,他可以為她擋下那致命的一箭,可以在自己傷重的時候仍然走在危險地最前面,可以在知道她和劉淼出去的時候生氣吃醋,她怎麼也想象不出這樣一個人,會是殺害傑哥哥的凶手!
傑哥哥。
阿默。
一邊是她的至親,一邊是她的摯愛,她只覺得一顆心霎時間被撕成兩半,再也縫合不起來。
她的體內鮮血狂湧,血流成河,可是外表看起來卻是詭異的蒼白。
不!
她不相信!!
她一定要問個清楚!
她還沒有推開門,門已經被打開了。
葉淺站在她面前,似乎已經知道她聽見了。
他的表情很複雜,從最初的震驚到痛苦到無可奈何似乎只是那麼一眨眼的功夫,娉婷卻知道,這已經包含了太多情緒的容顏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阿默了。
阿默,只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隨口編來的名字。
他是葉淺。
葉淺又是誰?
她在等他解釋。
她在等他告訴他剛才那句話是假的,是謊言,是梅因為太擔心而口不擇言。
那樣她就會原諒他,就當什麼也沒聽見,她還是以前的她。
“娉婷。”斟酌了很久,葉淺終於啟口:“我們出去走走。”
強壓著心頭的疑惑與憤怒,她跟著他到了外面。
白馬鎮有“影”的據點,這裡相對是安全的。在一個荒涼的院落中,野草萋萋,蕭索寒涼,一身素衣長衫的少年終於緩緩**心跡:“你恨我嗎?”
娉婷沒想到上來就這麼一句,這徹底粉碎她希望他辯白的願望——人就是這樣,總希望事實是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就算自欺欺人也好,就算活在自己的想象中也好。
可是,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她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祈求般的喊著:“阿默,你告訴我他是胡說的,你沒有殺死傑哥哥,你沒有!!只要你說沒有我就相信你!”
黑夜濃郁,安靜的空氣顯得如此沉重,逼得人透不過氣來,葉淺的雙眼直直的望著她,他不說
話,就那麼直直的望著,像是要穿透她似的一直望到她靈魂深處去。
突然,他沉重的嘆了口氣,伸出雙臂攬住她的肩,靜靜的說:“我一直都不敢向你承認,一直都無法面對你,你太單純太美好,在你的世界裡,也許只有夏侯琰是所謂的壞人吧。可是你卻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比他好到哪裡去,你只是沒看到我虛偽與可怕的一面,我殺人的時候,絕對不會留下一點點痕跡,一絲絲隱患,我被稱作‘影’最可怕的殺人武器,在我的刀下,沒有一個人能逃過死亡的命運。”
“你到底想說什麼?”恐懼在心裡一圈圈擴大,他要承認了是嗎?他已經承認了,不然他剛才為什麼問恨不恨他?
她從不相信阿默是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他在她眼裡一直是就她於黑暗中的光明少年,像神一樣不可褻瀆,他明亮的雙眸應該沒有一絲陰影——就好像她第一次見到的那樣,就算梅那樣說,只要他不承認,她就不相信他殺了她最重要的人!
她心裡歇斯底里的喊著:阿默,不要說了,求你!你不是凶手!!不是!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些話——為什麼要把自己說的那麼不堪?
“其實我在柴房看到你的時候就認出你了,你還像從前一樣,是個單純美好的小姑娘,可是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我的手已經佔滿了血腥,不僅僅是別人的而且是和你息息相關的人——我不敢認你,就是怕你想起什麼。”
一陣狂風突然吹起,有細小的沙礫被吹了起來,打在兩人的臉上,雖然疼痛卻無人顧及。
黑暗中的少年眼瞼低垂,看著面前面的少女蒼白的臉孔,感到她的纖纖身軀正渾身顫抖,突然覺得有什麼一直隱藏著卻突然暴發的東西毅然決然的橫在兩人之間,像是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將他們分成了南北兩極,他在這端,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勇氣和資格可以伸出手去拉住她——儘管,他們離得這麼近。
如果,他沒有接下那個任務,如果,他不是那麼狠心——或者他再狠心一些,在那時候殺她滅口,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樣了?
可是看到是她,那個上元燈節的女扮男裝的小公子,他竟然一時心軟鬼使神差的放過她。在那一刻,他們之間的宿命之輪已經不受控制的開始轉動,甚至在更早以前的那場邂逅,就註定了今日的局面。
那些不想承認的後悔,終於像是一條條毒蛇一樣爬上了他的心頭。
昏暗之下,娉婷秀髮飄散,白衣飄飄,像是午夜裡的幽魂。
歲月呼嘯而過,穿越生死,上蒼的手在命運的棋盤上凌亂的撥弄著,咧開嘴角,詭異的笑。
那時候——那時候,她看到過,卻是看到一個朦朧黑影一晃而過,她根本來不及看清,即便那樣,那個黑影也是她少年時代最可怕的惡夢——她從來沒有把那雙來自地獄般的身影和阿默聯絡在一起,她真的連想都沒有想過!
“這段日子以來,每當你用你明亮如星的眼神望著我,我就自慚形穢,我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黑暗,我心慌,我逃避我甚至就想一直瞞著你,直到瞞不住的那天。你說你想和我遠走高飛,我又何嘗不想?誰能拒絕你這樣美好的人?娉婷,那時候我多想答應你,多想讓這個祕密一直跟著我進墳墓。但是,即便我昧著良心,卻不能不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該會有多恨我?我有什麼資格與你遠走高飛?你遲早會知道——我就是殺死你最親最愛傑哥哥的凶手!”
他低沉的說,似乎每字每句都像一根針紮在他心裡——也刺在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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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