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鴻。”伊人忽然對著手上的素帕這麼叫了一句。
錦鴻奇道:“是在叫我嗎?如果是的話,那麼我在!”
伊人仍舊沒有移開視線的意思,幽幽的續道:“錦鴻,你說我是不是一個很壞很壞的女人?要不然,為什麼西寧會那樣罵我?為什麼楚芙會為了我跟西寧鬧得那麼僵?為什麼都過了這麼久了,我,我還會想著顧暮晨呢?”伊人說著就哭了出來,哽咽道:“我也覺得自己好不要臉,怎麼會天天想著別人的男人——”
錦鴻知道她一定是苦於難以忘卻對待顧暮晨的感情,才會這樣說的,心中不免惶惑。看見伊人哭了,錦鴻就亂了,趕忙近到伊人身前,不由自主的伸手扶上她的肩,“伊人,你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難道你自己還不清楚嗎?”
伊人也不答話,只是抽噎著搖頭。
“你受傷了?”錦鴻這才發見了她手臂上的劍傷,“怎麼不說呢?”錦鴻說著就從自己的衣袍上扯下一塊布給她包紮起來。
伊人卻仍哭得傷心。
“你看著我。”錦鴻不忍心了,輕輕扳過伊人的身子,直到她對上了他的眼睛,錦鴻才續道:“你不知道那就讓我來告訴你,還記得三年前你最後醒過來的那個雨夜嗎?當時你病得人事不知,直對著北辰叫著顧先生的名字,當北辰跟你說再不離開你的時候,你開始是笑的,很欣慰的笑著,可是你馬上就憂慮著問道:‘西寧要怎麼辦呢?’——你知道你有多麼善良嗎?自己命在旦夕,可卻還處處替別人著想。我記得你曾經坐在‘望君崖’上問顧先生,你說:‘暮晨,你會回頭嗎?你還能夠回頭嗎?’可我想,就算顧先生回頭了,伊人你也不會再向今天這樣對著顧先生念念不忘了,你是不喜歡倒戈的人,從骨子裡嚮往著一生一世,不棄不離的,所以顧先生才會讓你覺得那樣的傷心——”
“錦鴻?”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伊人彷彿忽然間就有所頓悟了——
“伊人,”錦鴻看著她,續道:“不要在乎別人怎麼看你,怎麼說你,別人的話和別人的看法都是別人的,不是你的,你應該要自己明白你自己!”
“要自己明白自己?”
伊人重複著問了一句,“可是隻有自己明白自己又如何呢?我沒有辦法不去想別人會怎麼看待我,比如說你,比如說北辰——”
“伊人,”錦鴻靠近了她一些些,“我跟北辰你還需要這樣擔心嗎?倘若你告訴我們說,你還是愛著顧暮晨的,我們就相信你還愛他;你說你不再愛他了,我們就相信你真的不愛了。重要的不是你對顧暮晨愛是不愛了,重要的是信任!”
“錦鴻,我是不想再愛了的,可是我又沒有辦法說服我自己,我覺得總有一份感情是經得起考驗的,比如你對紫君!可是,”伊人忍著傷悲,續道:“可是顧暮晨跟紫君不一樣,你的堅持天人可鑑,而我,而我的堅持根本就是沒有意義的——”
知道她現在很矛盾,同時又想起了自己的紫君,錦鴻眉宇之間隱露蕭索之意,溫言道:“伊人,沒有意義就不需要再堅持了,什麼事情都是會改變的,時間不一樣了,身份不一樣了,原本對的都會變成錯的。顧暮晨留給你五個字就值得你傾盡一生去相守,那麼北辰呢?北辰為了你少年白髮,你又該要如何報答呢?你把你的一生都交付給了一方素帕,這對北辰公平嗎?”
“伊人,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樣去做才算是我對紫君、對我們曾經短暫的有如曇花一現般的感情的忠貞?這些年來,為了紫君我又是怎麼樣的折磨著我自己,可是紫君呢?她什麼也不知道,她就像一個貪玩的孩子一樣,走出了家門就再也不肯走回來了。難道所謂的忠貞,所謂的永恆,就是讓一個人無休無止的等待著另一個人,明知道等不來什麼結果,還一個人傻傻的堅持嗎?”
錦鴻說著,雙手就軟了下去,低著眼,續道:“我都不知道,我還能再這樣過多久,我也很害怕會有一天突然就愛上另一個人,然後就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到那個時候我該要如何跟紫君交代,如何跟自己交代呢?”
“錦鴻,”伊人把著他的腕,看著他低著的雙眼道:“你不要這樣難過,紫君在天有靈也一定不忍心看著你一個人一生孤獨終老的,不是說‘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往者已矣,來者可追’的嗎?”
錦鴻驀地抬起頭來,惶惑的看著
伊人,重複著問道:“‘往者已矣,來者可追’?”
伊人用力的點點頭,“嗯!”
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了,錦鴻輕輕嘆笑道:“我們都是同病相憐之人,一說起這些事就會這樣的惶惑不安,卻到底沒有人能夠讓我們真正的看清自己。”
伊人忙道:“有的,我們不是正要去找這樣的一個人嗎?”
錦鴻這才想起了初始的目的,因問:“‘修緣山’-‘靈隱寺’?”
——
二人便就這樣踏上了旅程,繞到山腳不多時便就輕易的尋著了一塊刻有“修緣山”三個大字的大岩石,天然生成的奇峰之狀貌,挺拔而巍然。
順著蜿蜒的小道一路而上,但聞清風似酒滿山香,但見蝶舞蜂飛取蜜忙;遍地紅花爭彩豔,一圍蘭草送馨芳。
而行至半山腰,風光又不一樣,真真山高路險步蹣跚。一路的風光再無心領會,只看得悠悠空谷湧雲海,淡淡晴嵐流暮光。
及至登上山頂,卻見山色青蔥流翠意,霧雲淡繞隱仙蹤。
——曲徑通幽,這“靈隱寺”果然就建的雄偉大氣,超凡脫俗。“靈隱寺”三個字渾樸蒼勁;杏黃色的山牆內有大榕樹橫溢斜出。
寺中僧侶不多,卻人人鶴髮童顏,生氣勃勃。擔水、劈柴、掃枯葉,有條不紊,各司其職的忙著。
法號修緣的住持接待了兩位天外來客,不須貴客道明來意,便就已然明瞭了。
“相逢笑語兩同心,松柏青青歲月深。琴聲始到紅韻斷,高山訪問識音人。”修緣閉著眼睛對身後的人吟道。
既然大師已經就明瞭了自己的來意,自然也就不必再多言了,伊人同錦鴻對視一眼之後,便恭敬的向修緣問道:“大師,這世上真會有兩心相印、一生執手、天長地久的愛侶嗎?”
修緣聽罷,口中唸了一聲佛經,徐徐答道:“莫須有!”
意思是,或許有。
伊人不解的看向錦鴻,錦鴻也覺模糊,遂又再度向修緣請教道:“那怎麼樣才能做到天長地久呢?”
修緣仍舊是閉著眼睛的,手中佛珠攢動,口中喃喃不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