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出了事。
桑榆自離了奉元城後,就很少會去關心朝廷的事。雖然每年仍舊會有人從宮裡出來,特地跑到一捻紅只為了從她這裡再拿一些新出的香粉胭脂回宮獻給貴人們,但卻從來不會主動提起朝廷上下如今又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偶爾還能從那些人口中聽說一些如今虞家的事。
老皇帝廢太/子了。
好像不過是才過了一夜的功夫,皇帝的身體就開始走下坡路了,連帶著平日裡頗為寵愛的幾個嬪妃,也再沒受到過寵信,日日都留宿在皇后的麒麟殿,老夫老妻地睡在一張**,偶爾說說話,旁的事卻是沒有的。
也許是哪天做夢夢到了什麼,一日退朝後,老皇帝將幾位重臣召集起來,開口就說他要廢太/子。
老臣子們都知道,皇帝這是不放心吶。
太/子那樣的品性,如果只是個得寵的皇子倒也作罷,皇帝駕崩之前,總歸是會護著這個囂張跋扈的兒子的。可他是太/子,那是未來的一國之君,這樣的品行,如何讓天下人認可。
有老臣子大膽詢問聖上心中,可有太/子人選。
老皇帝閉著眼,搖了搖頭。
他年紀雖然大了,可還沒老糊塗,這把人名字說出來了,還不知道那位新太/子等不等得到授封的聖旨。
老皇帝把面前的這一干重臣都看了一遍,殷殷叮囑道:“朕年紀大了,等朕百年之後,還要靠你們輔佐未來的皇帝。這江山,是大邯百姓的江山,你們別讓他毀了,也別自個兒吞了。”
他後來又將膝下所有的兒子孫子都召了過來。大殿內,跪了一地。除了在一旁伺候的宦官,和各位皇子皇孫,誰也不知道,老皇帝又都說了什麼。
而後的事,卻是幾位皇子們的明爭暗鬥。老皇帝在一邊看著,並未阻止。
有人被鬥死了,有人被牽連以至於貶官。
虞聞就是因祕書少監一職太過打眼,遭人嫉妒,最後被捲入奪位之爭中,遭到貶官了。
“六哥如今是?”
“大都的縣令。”
從從四品上的祕書少監,到正六品的縣令,這個落差,尋常人只怕無法接受。可桑榆看著眼前的男人,卻覺得他神態平和,似乎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好介意的。
“大都人傑地靈,六哥來了這裡,也正好可以好好地休息休息。聽十二郎說過,六哥從前最喜歡的就是田間生活,大都地處丘陵,城中大多經營茶葉生意,六哥閒暇時可以下到茶園裡轉轉。”
“傻丫頭,我如今是大都的縣令,要忙的事可不比在朝中任祕書少監時少,興許更多也說不定。”虞聞失笑,心道,兩年不見,桑榆的性子比從前更活潑了一些,只是眼底還紅紅的,方才下車的時候還帶著淚,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
桑榆從虞聞那打聽到阿姊的訊息,得知她如今雖與姐夫形同陌路,卻將琅軒院管得嚴嚴實實,不由地在心裡讚歎了一聲。
從現代而來的桑榆,一直覺得,女人如果自己不強勢起來,依附一個男人,太容易就會失去自我。桑梓從當年在南灣村時的柔弱,漸漸轉變為如今的強勢和冷漠,說到底,都是因為姐夫的關係。
說不定,裡面還有她的原因……
“你阿姊如今過得比從前要許多,你在外頭不必擔心她,反倒是她,嘴上雖說著狠話,心底卻挺掛念你的。”虞聞與桑梓的接觸其實並不多,很多話,都是袁氏學給虞大郎,而後虞大郎隨口講給他聽的。
桑榆點點頭,卻又想起一事,抬頭問道:“六哥如今來大都,那六嫂呢?”
從宮裡來人那兒,桑榆聽說一年前虞家給他定了門親事,這一回是孫宰相在其中牽線搭橋的,他自己也並未像過去那樣提出過反對意見。想來,時隔一年,就算還沒成親,也已經準備過門了。
“她退親了。”
“……”
先是退了宋家的親,時隔一年後又被別人家退了親。難不成退親這事,也將因果輪迴?
桑榆不好意思說這話,畢竟和宋家退婚的那道聖旨,是她揹著人求來的。
“倆家本已經交換庚帖,準備文定,卻不料出了事。”虞聞笑笑,眼底雖還有遺憾,可面上到底已經風淡雲輕了,“她退親了也好,沒得道理讓她一個世家小娘子嫁給我吃苦,還說不準會拖累到家裡人。”
“六哥很喜歡她?”
“只匆匆見過一面,感覺不差。”虞聞微笑,眼中帶著些許回憶,“她有雙漂亮的眼睛。”
從來沒有在他的臉上看到過這樣充滿回憶的表情,桑榆想,他一定很喜歡那位有緣無分的娘子,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虞聞既是要任職大都縣令,必然要對管轄的地方先做一番功課。
大都同奉元城比較起來,不過只是三分之一的城池面積。若是與四明縣比較起來,卻又大了一些。大都下轄四個鎮,離奉元城有著幾百裡之遙。
派官往往有肥差和那些並不怎麼好的差。
大都算不得是個肥差,但認真說來,也不是個太富碩的地方。雖對外總說是人傑地靈,可真正在大都生活過的人都知道,這裡山清水秀是真,人傑地靈也是真,卻對當官的人來說,油水不夠才是最真的事。
那些肥差空缺的時候,在後頭排著隊等調遣的人十個手指都數不過來。而像大都這樣的地方,卻很容易空缺個一兩月,然後才有人不得已而接受調遣。
而虞聞,作為一個政治“犧牲品”,顯然並不用在意大都縣令究竟是個肥差還是其他。
在經過短暫的交接工作之後,虞聞正式走馬上任。
大都的主簿姓胡,養著個八字鬍,說話的時候,還時不時捏捏自己的鬍子。桑榆曾經遠遠地見過他幾次,面相看起來雖有幾分奸佞,卻聽說是個實打實的好官。
只可惜長相是天生的,這個年代也沒個整容手術,作為一個長了貪官臉的好人,胡主簿實在很受傷。
上一任縣令走得時候把縣衙內宅搬得乾乾淨淨,就如同老鼠過米倉似的,把胡縣令氣得不行,正要自掏腰包給新縣令添置家用的時候,桑榆這邊派了人直接抬著現買的傢俱進了宅子,一併去的還有她從外頭找來的婆子僕從。
於是,縣衙內宅很快就被人大打掃乾淨,安置好所有東西了。
虞聞從奉元城帶過來的,連同阿祁在內,不過七八人。
沈婆子自然是要留在虞家的,畢竟廖氏還在那邊,萬一有什麼事,沈婆子還能搭把手。
阿瑤原想跟著過來伺候,卻被他婉拒,另外從聽雨院裡挑了兩個比較安分的侍娘帶了過來。
其餘的的三三兩兩,各自有各自的活計。
宅子收拾了出來,按著虞聞從前住的聽雨院那樣,闢開了書房、廚房、茶室、暖閣,大都夏日炎熱,另外還收拾出了一間敞室,撤除了窗戶、欄杆,擺上青綠水盆,懸掛起竹簾,往裡頭一坐,臨窗納涼,好不舒服。
從敞室裡出來,虞聞正好撞見阿祁在給那幾個幫忙灑掃的婆子塞錢,卻不想那些人搖頭擺手,愣是不收。問了情況才知,桑榆在讓他們過來幫忙前,都已經給好工錢了。
“二孃人真好,全都妥帖地照顧到了。”阿祁抓著錢袋子,忍不住嘖舌感嘆道。
虞聞看著乾淨的院子,再對比之前看到的,笑了笑:“她從小一貫懂事,能讓人安心的,就從不讓人擔心。要不然,也不會大有本事,從聖上那裡得了聖旨,安排好所有的事,頭也不回地跑了。”
阿祁聽郎君這麼說,還點了點頭應和兩聲。
從奉元城跟過來的章婆子,也算是虞家的老人了,走過來瞧見主僕二人站在敞室外頭說話,忙走過去行禮:“阿郎。”
“怎麼了?”
“明個兒就是阿郎正式上任的日子了。我與廚房葉家的尋思,咱們府裡頭要不也擺上幾桌宴,叫大傢伙聚一起吃頓好的樂呵樂呵,算是個阿郎慶祝上任。”
虞聞點頭:“好,廚房裡都備了什麼菜,要是短了什麼,從阿祁這領錢去外頭買。”
章婆子笑著忙讓身後跟著的侍娘把選單取過來,讓阿郎仔細瞧瞧。虞聞並不懂這些,隨意掃了眼,見都是些普通的菜色,知道章婆子到底還是擔心初來乍到錢財要緊著用,便也不說什麼,想了想又讓人去外頭的酒樓裡,買幾個當地特色的菜回來。
章婆子又問要不要去請談娘子。
他想了想,點頭:“請吧,難得在這有相熟的人,日後還能互相照應一些。”
章婆子從前和桑榆接觸過一兩回,曉得是個聰明的小娘子,只是她小小娘子就主意大得不行,一個人帶著侍娘就從奉元城跑走了。
再看阿郎說話時的神情,章婆子一時也不知道要怎麼拿捏她的身份才好。
這年紀……會不會差的太多了?
章婆子怎麼想的,虞聞不會知道。等到阿祁從一捻紅帶著小藥童回來仔細一問,才知桑榆身子不大舒服,阿芍又得近身伺候著,只得派了小藥童過來回訊息。
虞聞看著跟前眼睛眨啊眨名叫五味的小藥童,微微嘆了口氣,伸手摸摸他的頭道:“知道了,你就留下吃個便飯吧,回頭轉告你家娘子,若是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同我說說,如今在大都,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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