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星無月的夜,濃稠如墨。
雨嘩嘩地砸在城樓屋瓦之上,北地的夜透著寒氣,加上這場雨,更是顯得刺骨的冷意。
成王身穿戰甲,站在城牆之上,身前是關外一望無際的平原和隱隱綽綽的遠山,身後則是關內連綿的萬家燈火,如千顆萬顆的明珠,綴成茫茫珠海。那些繁華燈火的背後,是千家萬戶的笑語嫣然。
“王爺,如今北夷韃子的形勢已經比之前好了很多。”身後有人自城樓下上來,也是戰甲在身,卻顯得更加輕便。
“不管如何,如今萬不可鬆懈。”成王思索了一下,看向來人,“紹仁,可有什麼建議?”
“軍師神通,紹仁並無更好的建議。只是,如果當真要裡應外合,編個身份混進韃子營中,不如由我前去。”虞聞站在一側,拱手道。
“你並非武將出身,隻身混入韃子營中,只怕有危險。”成王似乎有些不大同意。
“正因為我非武將,才是最合適的人選。”虞聞沉聲道,“我可以帶著其他幾個一起混進北夷,如此一來,探查之事也會變得容易一些。”
“虞兄有你子承父業,也算是福氣。”成王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
城牆之下,燈火如星,虞聞一直陪著成王站在屋瓦之下,遠眺關外平原。雲遮霧繞的夜,燈火漸熄,成王終於又開了口:“阿九和十一,紹仁更看好誰?”
虞聞不語。成王笑道:“本王忘了,你是陪著阿九來的,自然屬意阿九稱帝。”
“老聖上屬意九殿下。”
成王點頭。
“皇兄當年立新皇為太/子,不過是念在他為嫡為長,身後又有皇后孃家那麼大的世家支援,最無爭議。熹妃之事後,只怕皇兄是再不敢公然表露出對哪位皇子的重視,於是這才令太/子安然至今。”
成王這些年,雖一直固守邊關,鮮少回奉元城,可皇城之中的訊息卻從未間斷過,也心知老皇帝曾試圖廢太/子位,改立旁人為東宮。只是那時的老皇帝似乎根本沒有想到,他敬重了這麼多年的皇后,竟然會在最後,將自己軟禁,甚至毒害。
“皇兄心善,若早些廢了太/子,也不至於如今朝野上下被個女流之輩和東宮狗賊把持住!”成王低斥,身上自有殺氣,“十一尚年幼,又沒有什麼謀略,若是當了皇帝,只怕會被那些權臣和后妃的世家拿捏住,到死阿九……罷了,你既然是屬意阿九的,那幫清流老匹夫大概也是這個意思了,有他們在,讓阿九當上皇帝,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在北地成王就推舉誰來繼承大統與虞聞身後的保皇派達成一致的時候,奉元城這邊,桑榆已經開始動手部署自己的安排了。
單一清照舊從醫館出來,坐上馬車打算回崇賢坊的柳宅。
柳娘子出嫁幾年,兒女也生了兩個,可依舊樂得在柳宅住著,不願搬到別處,單一清無所謂當個小白臉,提溜著所有的家當就搬進柳宅,美其名曰“入贅”。
自打孫宰相告病在家後,夫人柳氏也開始頻頻去到柳宅吃茶。問起緣由,只說老頭如今年紀大了,除了暗戳戳地跟幾個門客還有兒孫在書房裡商討些政務,便到處糾正幾個小輩的生活習慣和學習。柳氏看得眼珠子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但凡這日老頭不去書房的,她就立馬帶著人坐上馬車跑到柳宅吃茶。
媳婦兒沒爹沒孃,對這個當了相公夫人的姑母尤其敬重,媳婦兒敬重的人,單一清自然也是敬重的。曉得這時候柳氏大約也在家裡吃茶,單一清順路拎了袋剛出爐的糕點回去。
回家陪著媳婦兒吃了杯茶,又拿出糕點孝敬姑母,這屁股還沒坐熱呢,前院侍奉的婆子奔過來說有位病人說想請單大夫給看看。
“讓他明早去醫館尋我。”單一清抱著女兒正在哄得高興,一聽又是上門求醫的,眉頭當下擰了起來。
他如今在奉元城的名聲愈發的大了,那些世家子弟就連給個外室看病,也喜歡偷偷摸摸帶著人跑到柳宅來說話,還偏生都不是什麼大病,至多不過是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罷了。時間一長,他沒耐心對付這些不請自來的傢伙。
婆子愣了愣,摸摸鼻子:“可那小娘子看起來怪可憐的。”
單一清看著她不說話。
婆子以為這是要她繼續的意思,忙道:“阿郎,那小娘子青天白日裹著件黑衣裳,臉被遮了大半,一直站在門口咳嗽,會不會……會不會是肺癆啊?哎喲,我笨死了,這萬一真是肺癆,站在門口是想害死人吶!我……我這就去把人趕走!”
“胡鬧!”柳娘子聞言錯愕,忙回頭瞪了單一清一眼,“有病患登門不去救治,夜裡罰你睡書房!”
好不容易媳婦兒小日子過了想要親熱親熱,不救人就睡書房是要怎樣?
單一清哪裡肯,當即把女兒往旁邊一放,跟柳氏說了聲抱歉,趕緊往前頭跑。
跑到大門口一看,的確站著一個從頭到腳穿得黑漆漆的人,半張臉遮著,時不時還咳嗽兩聲。單是這麼看著,連是個小娘子還是大嬸子都瞧不出來。
“進來吧,咳成這樣了,怎麼就你一人過來,家裡人沒陪著?”
單一清側身讓人進門,隨後快走一步引著來人去他的藥爐。
“我夫君在北地,自然便只有我一人。”
“北地?經商麼?你病成這副模樣,也不知道留下來照顧你,隔著萬水千山的,你幾時咳死了故意也不知道。”
身後傳來笑聲,與剛才的咳嗽時說話有些不同,聽著倒是明快了不少。
“就是因為不想咳死,這才來找師公開幾貼藥吃一吃。”
奉元城內的形勢並不好,朝廷之中不少敢於諫言的大臣都被不同程度的貶了官。新皇一意孤行,從后妃的孃家提拔了不少後生,又大力貶低武將的功績,甚至還提出武將們的俸祿理當減少。武將之中,也有公卿世家,遭此一遇,紛紛上書,新皇卻避而不聞。
如今已成為宰相,又位列孫宰相之前的常公,得人道一聲“相公”之餘,也開始因這愚鈍的新皇各種亂政,感到十分頭疼。
告病在家的孫宰相表示心情不錯。
“五品以上官員的俸祿向來可觀,即便是削減了一些,也無傷大雅。但聖上如今筆一揮,聖旨一下,五品上下的武將全都削減了俸祿,如此,讓人如何能忍。”
桑榆向著柳氏行了禮,方才坐下便聽得她提起新皇削減武將俸祿一事,忍不住在心底算了筆賬:
在大邯,五品以上官員的俸祿很可觀,各種添錢的名目,即便是從五品的官員,也有月俸四十五貫,春冬兩季還有綾、絹可得,另外也有專門用來養僕人用的衣糧錢差不多三十五貫。
但地方上的一些官員卻有些窘迫。她嫁給六哥後,也算過一個縣令的俸祿,月俸大約不過是十四五貫,粟米三四石,另外還能得到五六頃的職田。不高,倒是足夠一家子人生活的。
可如今,在這樣的基礎上,武將們的俸祿還要再削減……
“東宮那些大臣們……”
“他們能頂什麼用!”單一清脫口而出。因為時常幫那些公卿世家看病,多少也知道些訊息,他藏不住心頭得意,樂道,“新皇以為自己登基,已經是萬人之上,就連皇太后的話也不願聽了,何況是東宮那幫人。”
“說話輕些!”柳娘子瞪了他一眼,方才轉頭看著桑榆,“虞六郎去了北地?”
“是。”桑榆回道,聲音壓得低了些,聽在諸人耳裡難免帶了謹慎,“六哥護送九皇子去了北地。”
“那你回來做什麼?奉元城早晚要大亂,外頭的安穩日子不過,你竟還回來了?”柳娘子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瞪著桑榆。她這徒弟,明明看著聰明,可這事上怎麼就犯了糊塗!
桑榆卻是笑了,抱過湊過來的單小娘子,重重地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笑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若是老老實實留在大都,一旦來人抓捕,胡主簿必然保不下我。但是如果我反其道而行,帶著一家老小回了奉元城,興許還能拼上一拼。”
她說的輕巧,單一清卻覺得頭皮發麻。柳娘子蹙著眉頭看她,良久才舒展開,輕嘆道:“你膽子是愈發大了。”
柳娘子屈指敲了敲桌面,將許久不見的徒弟又自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而後道:“你這脾氣和膽量,也就虞六郎還能配一配。”
此時已近黃昏,斜陽掛在山頭。她看著桑榆坐在桌旁抿脣淺笑,端的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可一言一行,說的做的卻是那些大家閨秀絕無可能去做的事。
柳娘子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的這個徒弟,在回來的路上,曾經因為親手殺人,被噴濺了半身血汙,卻如修羅一般,立於人前,紋絲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這裡是存稿箱君,奶油去外地參加大學室友的婚禮了。本週無榜單,但是會繼續日更的,請不用擔心!
然後,這裡是奶油要說的話:
俸祿這部分,參考的是宋朝的資料。五品上的高階官員俸祿十分可觀,也就是為什麼有些資料或者書上,會說包拯這一票公/務/員很有錢了。事實上,宋朝的公/務/員,他拿錢的名目很多,包括了添支錢、職錢、職田、公使錢、驛券、傔人餐錢、茶酒廚料、食料錢、茶湯錢、廚食錢、折食錢、薪蒿鹽炭紙錢等等,還有家裡養下人的錢也都有補貼。另外每年發你多少多少匹的衣料。
好吧,這麼說,可能沒啥概念,可以對比一下,以目前我手頭的資料來看,一個普通工人(宋朝的)一個月三貫工資,相當於一個宰相一個月的百分之一(撇嘴)。
再說到底層官員,也就相當於如今社會,中部地區的公/務/員,西部地區的公/務/員,和沿海地區的公/務/員薪資有差別一樣,人家差別也有,還很大。
王安石有句話說:“其下州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錢*千,少者四五千。以守選、待除、守閩通之,蓋六七年而得三年之祿,計一月所得,乃實不能四五千,少者乃實不能及三四千而已。雖廝養之給,亦窘於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