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侯夫人很乖,一路由秦氏她們伴著回了盛昌堂,知道自已帶來的婆子下人包括侗媽媽俱被霍亮按侯爺的吩咐帶走問詢了,也沒有表示出多大不滿或不安來,很有幾份認命的意思。
霍侯夫人回了盛昌堂後就叫了霍辰爍來,一番痛陳,讓兒子先佯做不知,等最後事情無可收拾的時候給自己幫腔求情。
霍辰爍如雷轟頂,震驚,痛心,難堪,慌亂,百般滋味在心頭。這般事關重大,讓他一時沒了主張。這事兒又不想讓別人知道,包括自個兒媳婦兒,免得秦氏對婆婆害到自家兒子不憤,要大義滅親什麼的(上次不就不管不顧鬧到侯爺面前了嗎),或者就算此次不說,以後也是落個笑柄在手,就算偶爾提上一提也夠讓他沒臉。
無人可商議,霍辰爍茫然無措。等見到父兄他還在自己的感情旋渦裡沒有轉出來呢,話都說不順溜了,基本上下意識地連視線上都躲著父兄。
霍侯爺見他六神無主的樣子,只當他被嚇著了,雖有些失望,倒也沒有多說什麼。
霍侯爺和霍辰燁兩父子是不過一個時辰後便回到府中的。二人探了寶哥兒,探了六一六九,看三個小子狀況都還好,便話不多說,外書房院裡提審曾婆子和盛昌堂一干丫頭婆子。
曾婆子被收拾得挺慘的樣子,被護衛提拉著拖過來的,那情形明顯就是上演過嚴刑逼供戲碼的。只是她神智還清醒,見了霍侯爺果然當場翻供,咬定說是無意中在某假山後聽到明玫正脅迫府裡某下人去作惡,所以被反汙逼供……
故事很圓滿,說只聽到了明玫的聲音,至於另外一個人是誰,因為對方一直沒出聲,她是既沒看到也沒聽到啊。總之不關她事,於她來說是徹底的無妄之災啊。
無證據誣陷主子,找死不是。曾婆子再被痛扁。
曾婆子悲怨哀嚎,說自己忠心不二卻落此下場,蒼天有眼啊,她雖一介奴才,被冤死也必化作厲鬼……
可惜沒等她“鬼”出來,霍辰燁眼神一厲,旁邊護衛收到,伸手在曾婆子脖頸上用力一壓一錯,曾婆子脖頸處一聲脆響,她就只能伸舌頭學狗喘梗著脖子翻白眼,喉間“嗬嗬”直響卻再吐不出一個字兒來。人也癱軟在地上,在地上不停地蹭挪蠕動著。
裡面曾婆子正求死不得,忽傳外面霍侯夫人駕到,緊急求見霍侯爺。
霍侯夫人從怡心苑出來後,就老實呆在盛昌堂裡。如果曾婆子還不足以讓她忌憚的話,那侗媽媽和自己身邊得用的人悉數被帶走,她就不再抱任何指望了。
本來這件事兒,她原不過是想打個時間差,寄希望於事成後這偌大侯府,只餘自己爍哥兒一個兒子,霍侯爺有情有義也好,無可奈何也罷,不得不饒她幾分罷了。又有錢逸清的事兒懸在頭上,她也並沒有時間好好鋪陳。所以漏洞,假以時日,霍辰燁總能找出來的。
所以霍侯夫人並沒有抱太多僥倖翻盤的心思。
如今聽說霍侯爺回府後,明玫直接讓人把婆子先提過去了交侯爺審了,越發相信曾婆子叛主,心裡恨得什麼似的。而霍侯爺回府,竟然沒來盛昌堂也沒給她一句話,直接看了孫兒之後就去了外書房,讓霍侯夫人也越發信了事情敗露得徹底。
她等來等去,霍辰靈沒來,孃家兄弟沒到。在屋裡團團轉一陣子之後,當機立斷還是主動坦白,求個從寬吧。許多年夫妻,她也深知霍侯爺的脾氣,還是很有些吃軟的。
兩夫妻另闢幽室單獨會晤,霍侯夫人對自己所為供認不諱,跪哭認罪,深刻懺悔,哀告連連。她半邊臉腫著,不知道是不是偷偷自啪過,反正看起來比當時捱打時還嚴重些,頭髮衣著也都有些凌亂,樣子著實狼狽可憐。卻把個霍侯爺哭得幾乎傻眼。——明玫除了說曾婆子的可疑之處外,別的啥也沒多說啊。她竟主動認了?
看看那張臉,明顯是被打過。想想管家給他報告這兩天府裡事時說的:夫人帶人氣呼呼去少夫人處問罪,後來掩面回的盛昌堂……霍侯爺心裡略一想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嚴刑詐供,這個賀小七就是夠膽兒。而這位,這般存不住氣還敢找人家麻煩?也幸好人家只是這般明著打,但凡這些年人家要心存歹意,她還不是早就死完黴掉了?
霍侯爺惱怒鄙夷又厭惡,最後也隨手飛了一個蓋碗兒,把霍侯夫人的另半邊臉也砸腫了……
這件事兒,既是衝著燁哥兒那房去的,他便不作主了,由著他們小夫妻的意思,自個兒把事兒辦圓了也就是了。
再喚兩兄弟說明原委時,霍辰燁也很詫異。還以為霍侯夫人是要講明玫的壞話呢,象曾婆子一樣把此事往明玫頭上推,再加些諸如拼卻一死,誓不兩立,不處置不休的架式之類的。或者再加上對他襲爵表示出嚴正的抗議,此事分明就是這小兩口共議過的,這樣的人適合襲爵麼,那兄弟一家還能有什麼活路?諸如此類,哪怕籍此給爍哥謀些什麼好處呢。他怎麼也沒想到是這麼一個反轉。
而霍辰爍是很懵很混亂,不知該作何想。先前聽了曾婆子的供詞,還心存僥倖,覺得至少暫時不用面對這麼難解的題目了。沒想到不過片刻之後,自己親孃親口認下了。並且這認下就由不得她反供:在霍侯爺的追問之下,她供述的人物事件細節詳實,包括自己的心路歷程都放了個乾淨。
儘管霍侯夫人認了罪,不過盛昌堂那撥人也是要審的,以核實驗證霍侯夫人所言。問題還是一樣的,不過讓她們細述這幾天都做過些什麼,看到別人做過些什麼。那群丫頭婆子以侗媽媽為首,還挺硬氣,說這問題世子夫人已經問過了,再問還是那些話。
一護衛手執幾十斤重的大銅錘,朝著被最先問到的,表示自己沒什麼可說的那婆子,手起錘落。然後就見鮮血與腦漿齊飛,然後人還直挺挺站立了好一會兒,才啪唧一聲倒在地上。
除了嚇暈的嚇尿的,還能驚叫出來的都是好漢。然後等護衛把目光放到另一位還挺得住的好漢們上時,她便也不再廢話了,顫顫微微的自己說開了。一個開了頭,後面的說得就相當順溜了。
沒一會兒便說什麼的都有,不但侗媽媽某天夜裡嫌茅房遠不肯去,在某大芭蕉樹下就近解決的事兒有人看見,連她穿什麼顏色的內褲都有人扒出來了。
可見群眾的眼睛真是雪亮的,在這雪亮的眼睛之下,霍侯夫人的一舉一動都清晰明瞭。
雖然霍侯爺後來甚至當著兩個兒子的面愚婦毒婦的痛罵不已,但真的直接按律論罪把人處死那顯然不現實。這麼大的醜聞傳出去,霍家門風得臭成什麼樣。
所以悄悄送入家廟是最好的辦法。可是不管用多麼堂皇的理由,箇中隱祕高階人士不用打聽都能聞出味來。總歸不會是她侯夫人當膩歪了去出家玩吧?到時候還不是一樣流言滿天飛。
霍侯爺怒容滿面,但議到怎麼處置時,卻只看著兒子沉吟不語。
事關親孃,霍辰爍跪地痛哭不已,卻始終不置一辭。
霍辰靈那邊,霍侯夫人派人去送了信兒,結果姑娘沒有回府。而賈家那些孃家人也並沒有上門,因為明玫壓根就沒讓人把信兒送出去。
最後還是霍辰燁提議,說母親病重,還是繼續偏院裡靜養吧。
這是最顧全面子也最輕拿輕放的處置了。
於是曾婆子做了替罪羊,死士的作用就是去死啊。而霍侯夫人,官方說法是連驚帶嚇,病得不輕。最後老地方,老名堂,有病養病無病清心去。
這一次,霍侯爺不許子女時常去請安了,一月只准探視一次。
醜事兒捂家裡,這是高門貴府最通用的辦法。可明玫還是不憤,嘀咕說早知道她就再多打幾巴掌才解恨。
霍辰燁安慰說,以後這侯府是咱們的,咱們得維護侯府聲譽。兩個小子沒事兒就是萬幸。
明玫說有萬幸還有萬一呢,得想法子讓這位永遠別出來,再作不了惡才好。
霍辰燁卻說,既然只是靜養,就得像養病的樣子。若靜養的人弄得象囚禁,自然會讓人聯想到中毒事件另有元凶。若霍侯夫人短時間內出點兒什麼事兒,更容易讓人聯想到是他們夫婦作祟,背地裡對長輩下了黑手。所以,送佛送到西,咱慢慢來。
有這男人在,明玫心裡其實是很放心和踏實的。就象她對待霍侯夫人時,敢不用多想各種可能後果而直接耍橫,心裡還不是依仗著男人回來了,既能護住自己,也能查出真相來。
如今男人沒說如何送佛送到西,明玫便也沒多問。反正對某人來說,不會是什麼美事兒就對了。
還有另一位被牽連的女人,扇兒姨娘。
霍侯夫人並沒有提及扇兒半句,而霍辰燁,聽了明玫敘說扇兒的審問表現後,關注的點兒完全不一樣:“你問她話她覺得受辱?尋死覓活不肯配合?”他臉一沉,“給臉太過了。”
這些年他在不在府裡,明玫都將扇兒小姐一樣的養著,越發養得身嬌肉貴起來,忘記了自己本是一個奴才,竟連問一句都不得了了。
給她選女婿陪嫁妝辦良籍,馬上要送出嫁了,她磕得一頭包?這樣子送出去,讓外人怎麼說明玫?容不下她,故意迫害她?
既然絲毫不知感恩,便罷了。嫁人麼?不能了。辦良籍?不給了。重審麼,也不必了。發話說要將人遠遠賣去西北。
西北有大片滅北辰得來的土地,那裡有許多朝廷從西邊貧瘠之地遷移過去的開荒漢子,也讓她去為北部大開發做做貢獻。
明玫挺心虛,“你也不查證清楚,萬一冤枉了她。”
其實要她說,查證方法也簡單。安排扇兒在出府前和霍侯夫人單獨見一面即可。
扇兒是個聰明人,如果真在發嫁前這樣的關鍵時候和霍侯夫人勾搭在一起,只會有一個原因:她有把柄落在霍侯夫人手裡。
如今霍侯夫人被關,身邊沒有可信的人使喚,想做點兒什麼也不便當。並且她落得如此下場,同盟軍卻逍遙地要出嫁遠走,她估記也會不平衡。
於是扇兒會是霍侯夫人急於抓住的稻草,而霍侯夫人會是扇兒醜事敗露的火線。這麼具有歷史意義的最後一次碰面,定會有火花出現。
到時只需做好安排悄悄圍觀,真相就會浮現……
明玫獻計獻策,只換來霍辰燁一聲冷哼:搞什麼搞,根本不用那麼麻煩。
“對不辯忠奸的奴才,遠遠賣了只是平常的處置方式,算不上冤枉她。何況尋常奴才沾上一次嫌疑就沒了命了,她還敢再來一次,她已該偷笑了!”
證據什麼的不重要,有時候其實不用講人權,只需用強權,真的,請別懷疑……
扇兒聽到霍辰燁反覆強調的“奴才”兩字,沒有偷笑,只有偷哭。她知道,她再也等不來出嫁的日子了。
盛昌堂西北角的小偏院,仍是正屋的三間,只是用具擺設和原班人馬全部撤離了。如今供霍侯夫人使喚的,是新安排的兩個粗使婆子和兩個粗使丫頭。
除了她們主僕五人,後間罩房裡,還有另外三位住客:楚惜惜姨娘和她的兩位使喚下人。
楚惜惜這些年,過的甚是安靜。當初被過牆摔雖然沒死,但摔得多技巧也是摔過,她那楚楚纖腰還不過盈盈一握的樣子,可惜再不能曼妙靈活地姿意扭動了。脖子還是美如天鵝,可惜據說彎得幅度稍大就會痛疼難忍。
所以楚惜惜才是真正的靜養。
如今霍侯夫人住進來,身邊幾個服侍的都粗手笨腳伺候不周,楚惜惜便被喚常伴左右。行動雖慢些,但小手還是靈活,小嘴還是乖巧,比幾個粗人服侍著舒坦多了。小院冷清,幾個人就在那方天地裡,過得倒也平靜。
只是霍侯夫人後來聽說明玫當初並無實證只是詐她,霍侯爺自然也沒有讓霍亮先行回府關押起她的人,一切都是明玫虛張聲勢,而她自己被幾巴掌嚇破了膽兒各種自動腦補出來的,倒是氣得吐了好幾口血。
可她認了就是認了,所以人家打了也就打了。她只有忍耐,等待時機。
一晃到了六月份,霍辰熒出嫁。果如霍侯夫人所願,她又得以在賓客面前榮光現身了。
這麼久無人探看,吃穿住用限量供應,加上新的主僕間一切互動需要磨合,於是人是真的有些憔悴了。
雖然只是出來席間略坐了坐,客氣幾句就“身體不適醫囑靜養”被請回去歇了,但還是有很明顯的,發自內心的喜悅光輝照耀著她。這麼快就出來見客了,能不喜不自勝嗎。
那幾日,府裡賓客往來,請安拜見霍侯夫人的,也多了起來。霍侯夫人少不得又是一番躊躇滿志。
霍辰熒嫁了,然後接著寶哥兒生辰,六一六九生辰,霍辰炎出嫁,再然後又是新年,中元……霍府要面子,而她,就是霍府的面子。那些重要的日子重要的場合,能離得了她嗎?
她也知道為什麼這會兒這般縱著她,霍辰燁快要襲爵了,既不想霍府出醜,也不想鬧個不孝繼母的名聲出來。可畢竟他現在不是還沒襲爵嗎,她正好抓緊這段時間,讓霍辰爍多和毛家走動走動。
——事情雖然沒辦成,但她出手了,心意就表達得足足的不是嗎?並且事敗也自己扛了,沒有吐出別人一絲半點兒,這表明她很忠心不是麼?既然站上了同一條船,領任務得照顧不是應該的嗎,霍辰爍若是和皇后娘娘那邊沒了牽連,她不是白白被關在這裡了嗎?
若能說動皇后娘娘出手,派個信得過的太醫過來給她診治身體。只要太醫說她好了,不是又等於宣告了她的復出嗎?皇后娘娘再宣個召什麼的,她就不但復出,面子也跟著回來了。
到時候,沒準霍辰燁襲爵前,她還能再讓事故發生一次呢。一次不成功,兩次還不成功她成仁也甘願了。
霍侯夫人算計著,便越發催過了霍辰爍又催霍辰靈,女婿既然是毛閣老門生,不多走動走動象話嗎?
先前出事兒時,霍辰靈見到母親傳的信兒,說起自己為了維護姑爺的清名做了錯事,當下就嚇著了。新嫁娘惴惴不安半天,終於還是找相公商議。
錢逸清官家子弟,父兄叔父都在朝為官,見識還是有的。他知道閣老這裡輕易不會拿他作伐。因為若有此事,他錢家定會把官司打到聖前,到時候他不會是一個人在戰鬥。再者又是考前的事兒,考前拜會的學子那麼多,漏了題更該怪毛閣老自己不慎不密,懈怠瀆職,怪到他頭上有些牽強。
他反倒是分析霍家,侯爺要退居二線了,掌舵的是大舅哥,而大舅哥甚聽大舅嫂的,讓霍辰靈嚮明玫講明情由。跟大舅哥他不算熟啊,女人們內宅好講話啊。
霍辰靈沒法,只好給明玫寫了一封信,派身邊的親信婆子送過府來,說繼婆婆還在京呢,自己這個新婦不能擅自出門。而新婚就給夫婿惹來麻煩,不知道會不會被婆家怪罪……總之細訴自己的無枉之災,嚮明玫求情問計。
然後女人們便把話題轉給男人們。最後大舅哥和新妹婿,據說相談甚歡。
如今霍辰靈回府送親,聽母親又亂出主意,不由勸解幾句,說她過得挺好,二哥也過得挺好,讓母親安心靜養,別再無事生非多操心了。被霍侯夫人好一頓罵,從她不求上進罵到只顧自己,連她這老孃被關起來受苦也不理會了云云。
最後霍辰靈便不敢再辯,敷衍地聽著。心裡只慶幸自己是出嫁女,不能常回孃家,下次見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呢。以後啊,只送東西過來表達心意就好了呀。
而霍辰爍,原本以為親孃只是象她說的那樣鬼迷心竅一念之差做出惡事,現在知道後面還有皇后和閣老,母親又讓他去求情,不由讓他食睡難安。沒幾日人倒比霍侯夫人還顯憔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