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霓裳愣愣的打量著鏡子中的女人，雖然胳膊上還吊著繃帶，雖然並沒有帶頭紗，雖然臉色依舊蒼白。
她應該是第一個在醫院穿婚紗的女人了吧，顧霓裳心中嘲諷的想著。
唐錦瑟願意答應她，在父親面前演一場戲，她是感激的，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婚姻，若是這一場戲過後，唐錦瑟即便提起二人去領證，她都願意。
可是這並不代表……她的心思已經轉變，忍不住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撫摸了一下心臟的位置，那裡依舊在一下一下有規律的跳動著，可惜，卻沒有那個讓自己心動的人了。
“霓裳，怎麼樣了？”唐錦瑟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顧霓裳愣了愣，匆忙將手放下，轉頭看著已經站在門口的男人，“都好了！”
“恩！”唐錦瑟點點頭，開啟門走了進來，卻在看見顧霓裳此刻的樣子時，微微愣了愣。
她很適合這件婚紗，無論是形體上，還是氣質上，他從來都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的。
“很美！”他由衷的感嘆一聲，隨後緩緩上前，站在她的身邊，一同打量鏡子中的女人：“霓裳，我很高興！”
是的，顧霓裳看出來了，這個男人即便此刻依舊保持著溫潤的笑容，眼神中一抹雀躍卻依舊明顯。
她勉強笑了笑：“我們先去爸的病房吧，他說希望看見我穿著婚紗的模樣的……”說完，幾近狼狽轉身，想要逃離他的身邊。
“等一下！”唐錦瑟突然上前，攔住了顧霓裳的身影，“臉色這麼難看，伯父會擔心的！”
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只感覺身後，唐錦瑟緩緩踱步走到一旁的桌前，拿起一隻脣膏，又緩步走到顧霓裳面前。
顧霓裳愣愣的看著男人的接近，直到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被包圍在他的溫潤氣場中，他才停下自己的動作。
用小指沾染了一些脣膏，隨後緩緩的，一點一點的塗抹在顧霓裳的脣上。
顧霓裳甚至能夠明顯感覺到，男人小指上的力道，溫柔而堅定，就像是這個男人此刻給人的感覺。
“現在好了！”唐錦瑟似乎舒了一口氣，“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是嗎？顧霓裳轉身朝著一旁的鏡子中看了一眼，的確，比起之前的萎靡，精神狀態好了很多，可是這個男人，卻絲毫沒有退開的打算。
顧霓裳甚至明顯感覺到，唐錦瑟依舊在慢慢的靠近著自己。
“霓裳……”他輕輕叫著顧霓裳的名字。
“恩？”顧霓裳應了一聲。
“我想弄亂你的脣膏……可以嗎？”最後一句話，聲音已經滿是曖昧。
顧霓裳愣住了，緩緩站定在那裡，良久才終於明白過來唐錦瑟的意思，她的心中突然一陣慌亂，身體像是被人定住一般，只能愣愣站在那裡，什麼也做不了。
她甚至能夠感覺到唐錦瑟噴灑在自己臉頰上，溫熱的呼吸……
就在兩個人脣齒要相接的時候，心中的慌亂還是佔據了上風，她伸手重重推開了面前的男人：“對不起！”扔下這句話，轉身她跑到一旁的洗手間。
身後，唐錦瑟安靜的站在那
裡，手甚至依舊維持著之前撫摸著她臉頰的動作，可是面前的女人已經消失。
終究……還是不行啊……
顧霓裳看著鏡子中的女人，臉色依舊蒼白，卻因為脣膏的緣故，已經改善了很多，整個人臉上只有驚惶未定。
她穿著婚紗，而外面是那個穿著新郎服裝的男人，可是新娘，卻無法忍受親吻新郎……
多麼諷刺。
可是真的不行，若非那個男人，原來真的誰都不行啊，她定定站在那裡，脣齒之間終究只剩下疲憊，再也無法拉扯出任何一抹笑容。
“咚咚——”洗手間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顧霓裳感覺自己的心臟也急速跳動了兩下。
門外，唐錦瑟已經恢復淡然溫柔的聲音緩緩響起：“霓裳，出去吧，伯父馬上就要醒過來了！”聲音像以往一樣。
顧霓裳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最終深吸一口氣，開啟門走了出去，有些事情，永遠都是要面對的，就像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的好，比如……唐錦瑟臉上為什麼會有那些傷口，她強迫自己不要問，因為潛意識中，她早就有了答案。
“走吧，醫生說伯父有清醒過來的跡象了！”這幾天，顧父清醒的時間只剩下兩個小時了。
見這個男人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顧霓裳心中終於安定了一些，緩緩點頭，跟在他的身後走了出去。
身後，唐錦瑟看了一眼顧霓裳的背影，最終輕輕搖頭，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安靜的看著。
“霓裳……”走在前面的唐錦瑟，在到達病房的時候突然轉身，看著身後的女人。
顧霓裳怔忡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反應過來，看著唐錦瑟伸出的右手，她最終緩緩將左手放在他的手中。
在父親眼中，他們是要結婚的人，所以牽手，也是必須的。
只是開啟門的一瞬間，顧霓裳卻震驚了。
原本以為躺在病**的父親，現在卻正安靜的站在地面上，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燕尾服，整個人彷彿回到之前器宇軒昂的樣子一般。
她愣愣的站在那裡，看著父親和母親臉上的笑意，又不可思議的轉身，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的唐錦瑟。
唐錦瑟只是對著她微微點頭：“去吧！”他緩緩放開了她的手。
顧霓裳沉默了一會兒，方才一步一步朝著父親走去。
“霓裳，新婚快樂！”顧父看著顧霓裳此刻的樣子，脣角露出一抹滿意而欣慰的笑意，緩緩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彎中，就像是一個普通的父親，在將自己的女人鄭重交給那個值得她託付一生的男人手中一般。
他們一步一步，重新返回，朝著站在病房另一端，唐錦瑟的方向走去。
顧霓裳愣愣的感受著此刻殘餘的溫情，心中的酸澀與溫柔並存，這是她的父親，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在希望著自己得到幸福。
“小唐，我真的將女兒交給你了！”顧霓裳看著唐錦瑟，鄭重其事的開口，聲音中滿是欣慰，眼神中已經帶著點點的淚水。
“伯父，伯母，你們放心！”唐錦瑟輕輕抓著顧霓裳的手
，“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保護好她，不會讓她受到一點傷害！”哪怕，她喜歡的人不是自己。
這是他的承諾，永遠不會改變。
顧父滿意的點點頭：“這樣，我就放心了，也可以安心將霓裳交給你了，我也就……”
話題似乎越來越沉重，顧父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看了一眼一旁一直在沉默的顧霓裳，佯裝鎮定的上前，在顧母的攙扶下，擁抱了一下顧霓裳。
“以後，好好生活！”他輕輕在顧霓裳耳邊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淚水，終於無法剋制的從眼中傾瀉而出，顧霓裳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只是愣愣的站在那裡，脣角綻放著笑容，臉頰卻掛著淚水，重重的點頭，甚至淚珠因為她的動作，都灑落下來。
“老頭子……”
“爸……”
兩抹聲音幾乎同時響起，顧霓裳眼睜睜的看著父親從自己面前倒了下去，若非唐錦瑟眼疾手快的接住，恐怕他早已經摔倒在地面。
“醫生——”唐錦瑟焦急的呼喚著醫生，早已經等在門口的醫護人員幾乎同時魚貫而出，推著推車將顧父放上去，走進一旁的急救室。
顧霓裳知道，父親走了這麼一段距離，真的是難為他了，可是想到方才父親倒在面前的恐懼，她終究還是無法剋制，就像是……整個人都被絕望籠罩了一般。
那種感覺，讓人揪心。
“伯父會沒事的！”身旁，唐錦瑟安靜的拍了拍顧霓裳的雙手，坐在醫院的長椅上。
每一個經過的人員，都用奇特的目光看了一眼這兩位穿著新服的男女，又看一眼一旁急救室亮起的燈光，眼神中帶著理解和可憐。
顧霓裳對這些仿若看不見，只是看著一旁急救室的方向，眼睛都變得酸澀了。
她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急救室的燈終於緩緩熄滅，護士推著父親走了出來，面上無悲無喜：“搶救過來了，但是……也就這幾天的事情……”
後面的話，他說的很輕，但卻沉重砸在顧霓裳的心上。
明明早就知道的事情，現在依舊無法承受。
身旁，一抹女聲突然響起“不是說，還要半個多月呢嗎？”而後，是暈倒的聲音。
顧霓裳心中突然一驚，匆忙轉身，母親已經倒在地上。
顧母的記憶，依舊在半個多月之前，可是分明……
唐錦瑟幫著她將顧母和顧父安排在一起，又在一旁始終陪著她，讓顧霓裳安心了不少，最起碼，身旁有一個可靠的人，在幫著她，而不是……她自己一個人。
到最後，她也不知道究竟誰先清醒過來，總之，母親的精神很好。
父親的精神……也很好。
“我想和瘦肉粥！”這是父親住院以來，第一次說他喜歡的事情。
顧霓裳匆忙轉身朝著門口跑去。
“顧小姐！”身後，護士攔住了她，不知道說了什麼，顧霓裳已經呆滯的返回到病房內。
“怎麼了？”一旁，唐錦瑟問道。
“護士說，這是迴光返照……父親可能隨時……要我不要離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