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爭論
連且昌走上前對著吳王宇文昉一揖道:“自古立君須立嫡,無嫡則立長。大行皇帝生前,先皇后早逝無子,如今只有兩位皇子,吳王年長,資質聰慧,更兼生母單淑妃出身將門,乃忠良之後,依在下愚見,吳王堪即大統。”
甫君凌與尹賀弗迅速對視一眼,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股難以泯滅的輕蔑之色,連且昌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可是眾人皆知他的女兒連君章是吳王妃,他與吳王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刻自是要拼命力主吳王即位。
甫君凌與尹賀弗年紀跟乾王宇文翽相當,且兩人自幼便被大行皇帝指派給宇文翽做侍讀,三人一處上學讀書,一處玩耍淘氣,感情自然比大自己兩歲的吳王宇文昉深厚得多。
自從宇文昉娶了連且昌的女兒後,兩人礙於大人們之間的關係,與宇文昉愈發疏離遠去,此刻迎立新君,於公於私自然都盼著宇文翽能繼任。況且朝中眾臣中,也未必人人都跟連且昌是一般心思。
果然,連且昌話音剛落,有人出列反對道:“咱們大周朝向來無立長一說,何況當日大行皇帝還是先帝的弟弟。依我看來,乾王雖年幼,大行皇帝生前卻最為鍾愛此子,常誇其聰敏睿智無人出其右者,生母生前雖不是皇后,畢竟也是位於貴淑賢德四妃之首的貴妃,論賢論貴,非乾王莫屬。”
說話之人乃是尹賀弗的父親尹彥恭,尹賀弗得意地瞥了甫君凌一眼,甫君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衝他悄悄豎起了大拇指。
連且昌朝尹彥恭投去鄙薄的一瞥,不屑地道:“咱們大周朝自是無立長一說,乾王也確實聰敏睿智,可一來,乾王的生母皇甫貴妃乃是大燕國的公主。二來,乾王年幼,恐不能獨立執政,勢必需要輔政之人,我想眾位也不想日後在皇帝之上,還要聽從另一人的調遣吧。”
“呸—”甫君凌聞言轉頭,見尹賀弗正滿面怒色,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怒氣衝衝地道:“他連且昌又算個什麼東西,當年也不過是個地痞無賴,窮的只好討飯,若不是大行皇帝看他可憐,給了他份差事,他連家能有今日?如今大行皇帝剛駕崩,屍骨未寒,他居然在此這樣編派他的兒女,這人的良心不會是被豺狼吃了吧?”
因為怒火中燒,尹賀弗的聲音不免大了些,幸虧周圍不少臣子都在議論該選誰,是以沒有人注意到他。甫君凌輕輕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免得給宇文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好在尹賀弗雖然性子耿直了些,倒不是個蠢人,當即閉口不言,只是難免心中滿腔怒火。
甫君凌明白,連家與尹家幾十年來一直有矛盾,尹彥恭與連且昌爭奪右賢王的位子時敗下陣來,從此連家處處壓尹家一頭,這就直接導致兩家關係破裂,儘管不至於公然為敵,但是檯面下的明爭暗鬥從沒停止過。如今為了迎立新君,兩家的矛盾終於公開化也明朗化了。
“皇甫貴妃確實是大燕的公主不假,可不是我這做臣子的說句不敬的話,大燕只怕也沒把這位公主放在眼中,先不說皇甫貴妃並非大燕皇族之女,就說當年皇甫貴妃薨逝時,大燕皇帝都未派人來弔唁,惹來了多少議論。”
甫君凌暗中點頭,其實尹彥恭這話說得雖然不敬,可話糙理不糙,大燕皇帝如此不給這位公主面子,自然也不會指望她的兒子繼位後能做什麼對大燕有利的事了。
果然,這番話在眾臣中起了不小的作用,不少朝臣紛紛點頭,尹彥恭又繼續說道:“還有,右賢王說,乾王年紀幼小,還不到親政年紀,生恐會被他人所左右。可若論起年紀,吳王也不過長乾王兩歲,一樣需要他人輔政。
“若說易被他人所控,乾王母親已薨逝多年,竟陵公主不過幾年也要嫁予他人,而甫元帥雖是皇甫貴妃的遠方堂哥,卻素來不親近,不知右賢王是覺得乾王日後會被誰所控啊?”
連且昌立即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話來,甫君凌偷偷衝尹賀弗使來了個眼色,豎起了大拇指。
尹彥恭這篇話確實直戳連且昌的要害,比起宇文翽,宇文昉實則更容易被外戚親人所左右,單淑妃尚在人世,且宮中嬪妃以她地位最高,而單淑妃的哥哥單欽若現在領兵十五萬,駐守大周西北邊境狐奴,而宇文昉的岳父大人則是他自己,就憑這些,也確實難以說服眾臣一旦宇文昉繼位,大周不會為外戚勢力所控。
眾臣明顯猶豫躊躇起來,別說跟連且昌平素有過節之人,就是兩邊不靠的朝臣也不願推舉一個外戚勢力龐大的皇子繼位。可宇文翽到底跟大燕還是有些聯絡,兩廂比較,居然找不出個合適人選。
尹彥恭見眾臣遲疑不決,他轉身看了下一直在沉默的蕭摩柯,略皺了下眉頭,問道:“左賢王,您說我的話可有道理?”
眾臣這才注意到,原來一眾人吵嚷爭論了這許久,左賢王居然一直站在角落裡低著頭默然不語,都覺得甚是驚奇,有人直接就開口問道:“是啊,左賢王,大夥吵吵了這許久,總要有個結果,這裡以你為最尊,你倒是說句話啊!”
蕭摩柯目光一一掠過在場眾人,又在宇文昉和宇文翽身上打量了良久,才苦笑道:“今日是商議迎立新君,蕭某不方便說任何話。”
眾人無不大為驚詫,紛紛七嘴八舌地問道:“為什麼?”“左賢王為何要這麼說?”“您為什麼不方便說話?”
蕭摩柯沉痛的語氣中暗含著隱隱的自責:“一個月錢大行皇帝為歹人刺殺,今日又被人下毒暗害,歹人竟然能把毒藥和匕首帶進宮禁森嚴的寢殿,這實屬龍禁尉辦事不力,小兒身為龍禁尉大統領,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日後新皇繼位,必會命人調查,是以今日蕭某不方便說什麼。”
眾臣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一時之間全部呆住了,跟著有人突然喊道:“左賢王,你平素對大行皇帝忠心耿耿,從無異心,眾臣信得過你跟謀害大行皇帝一事必然無牽連。今日推舉新君,絕不能少了你左賢王啊!”
“是啊,說句話吧!”
眾位朝臣的聲音從各處此起彼伏地響起,都紛紛勸說蕭摩柯拿個主意出來,可是無論旁人怎麼勸說,蕭摩柯不為所動,只是說道:“多謝各位對蕭某的信任,只是今日種種,真的不適合再多言。”
說完這句話,蕭摩柯團團衝眾臣作了個揖,便立在當地巋然不動,任憑周圍勸告的聲音如何再大,再熱烈,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對這件事多說一個字,眾人眼見這一幕,既從心底佩服蕭摩柯的公允剛正,對他的堅定固執大感無奈,原本殿外一片吵嚷喧鬧,居然瞬時冷清下來,似乎這件事都與在場眾人無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