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下藥
竟陵公主的目光越來越無神，可她還是在宇文翽耳邊輕輕地說：“翽兒，姐姐知道，你從小就怨恨孃親，嫌她對你不上心，嫌她總是念著死去的大哥，從來不在意你。
可這也不能怪她，她嫁來大周，不是她自己願意的，她沒有法子，就跟姐姐也沒有法子一樣，姐姐也想跟你一樣，可這由不得姐姐做主，姐姐能怎麼辦呢。
姐姐走了以後，你就忘了孃親，也忘了姐姐吧，把以前的一切通通都忘記，別再去怨恨別人，這都是命，都是命啊，別哭，別哭，姐姐真的不怪你，不怪……”
竟陵公主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終於抱著宇文翽的雙手從他的背上滑落了下來。
“長姐---”宇文翽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跪在地上的眾人也一起嚎啕大哭，一時間整個皇宮被哭聲籠罩著，天上的雨也越來越大，再也停不下來。
大周永平五年四月初七，竟陵公主因病薨逝，卒年二十有四。
輟朝半月，停靈兩月，國喪一年，宇文翽用了遠遠超出一個公主該有的禮制來祭奠竟陵公主，實際上，宇文翽真正的輟朝遠不止半個月，竟陵公主去後的整整一個半月裡，他把自己關在承乾殿內，不見任何人，甚至皇后幾次挺著大肚子去求見，也吃了閉門羹。
兩個月後，宇文翽下令把竟陵公主葬進鄢陵。
舉朝譁然。
鄢陵是大周皇帝的陵寢，只有皇帝和皇后方能葬入，而公主無論有無出嫁，死後都只能葬入鄢陵周圍的附陵中，而竟陵公主是大周開朝立國以來第一位葬入鄢陵的公主。
朝野上下為了此事爭論不已，勸諫的書信如雪片般紛紛送到了宇文翽的承乾殿，宇文翽先是不理，後來眾人鬧得實在太大，宇文翽在朝堂上大怒，把所有諫書當著眾大臣的面燒了個一乾二淨，又把幾個鬧得最狠的諫官貶出了雒邑，眾人這才不得不閉嘴。
六月初九，宇文翽下令把竟陵公主送往鄢陵。
“穆姜，你還記得嗎，這裡就是碣石鎮，五年前，我曾隨著竟陵姐姐一道來為文皇帝送葬，真的想不到我第二次來，居然是為了竟陵姐姐。”
穆姜聽扶羅的話語裡有了一絲哽咽，眼圈不由自主又紅了，這一路上，她偷偷地哭了無數次，好似這輩子的眼淚都哭盡了。
扶羅轉頭看了一眼官道旁的客似雲來飯鋪，這算是這個不足千人的小鎮甸上唯一一家還像些樣子的店鋪，此刻伏湛、甫琛、尹彥恭和湞陽長公主正在店裡打尖。
原本她和穆姜也在這個店裡，可她真的很想出來看看這個當年走過的小鎮子，就跟湞陽長公主說了一聲，幾人囑咐她快去快回，這才來到了街上。
“這次送葬的人來的人數雖然不及上次多，可來頭都是不小，陛下居然用了三公和湞陽長公主來為我家公主送葬，公主泉下有知，應該安慰了。”
扶羅見穆姜這話說的誠心誠意，絲毫沒有半分怨懟，立即明白竟陵公主把自己真實的病因瞞過了所有人，包括穆姜，她不希望有人為此而喪命。
這樣也好，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
“是啊，我聽凌哥哥說，陛下原本執意自己來送葬，朝臣們不敢勸諫，後來是伏丞相帶著甫叔叔和尹叔叔親自去見了陛下，願意代替陛下去送葬，陛下這才答允了，竟陵姐姐應該高興了。”
扶羅抬頭看著陰沉的天空，彷彿竟陵公主就在高高的天上看著他們。
竟陵姐姐，我想陛下應該是後悔他的所作所為了，你也不要再怨恨，也不用再掛念他了，你這一生都是為陛下活著，如今離去了，就在另一個世界裡為自己好好地活著吧。
“嗯，我也聽說這次原本幾位公子也要隨著一道來送葬，可是伏丞相和大司馬都不同意，要他們幾個好好在陛下身邊當差，陛下身邊也不能少了人。”
扶羅點點頭，“沒錯，這次跟五年前不同，那時我們要時刻防備著宇文昉，不得不帶著驍果衛還有郎將，這次就沒必要帶什麼武將了，陛下派出來的也大都是禮部的人。”
兩人在鎮子上轉了一圈，送葬隊伍這才啟程上路，按照事先計劃好的行程，大約再走三個時辰，送葬隊伍就可以到達定陶，入住鳳鳴傳舍。
天上黑壓壓的烏雲越來越低沉，空氣也越來越悶熱，隊伍在崎嶇不平的官道上隆隆而前，人人都是揮汗如雨。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官道越來越窄，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竹林，漫山遍野，層層疊疊，這條羊腸般的官道倒似乎是從竹林中硬是闢出了一條小路來。
伏湛見眾人累的很了，於是命整支隊伍停下來歇息一陣子，多喝些清水再上路。
扶羅和穆姜騎馬走在湞陽長公主的軒車旁，見隊伍都停了下來，也翻身下馬，扶著湞陽長公主下了軒車，在路旁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一個小黃門提著一桶乾淨的清水走了過來，替幾人添了水，又向前方走去。
扶羅朝那個小黃門瞟了幾眼，湞陽長公主注意到了，好奇地問：“羅兒，怎麼了？”
扶羅心頭有幾絲疑慮，可又弄不清為何會有不安的心緒，為免湞陽長公主擔心，裝作不在意地說：“沒什麼，我就是覺得那孩子的力氣挺大的，居然能提那麼一大桶水。”
湞陽長公主笑笑不做聲，倒是大丫頭鳴翠瞄了一眼那個小黃門，“扶羅姑娘不知道，這小黃門隸屬少府司水衙，在宮裡就是專門給各宮送清水的，這次出來少府特意挑了幾個做事勤快的，這小黃門就是其中之一。”
幾人把手中的清水喝了下去，這水是宮中帶出的泉水，冷冽清甜，一喝下去頓時覺得腹內熨帖了不少。
歇了一陣，伏湛下令隊伍繼續前行，可萬萬沒想到，湞陽長公主一站起來，突然覺得天旋地轉，接著整個身子軟著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