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炸雷（下）
湞陽長公主不禁提了口氣，鄧禹也是不放心，“陛下命你去七賢林找他，而你明明也去了七賢林，你是怎麼跟他圓謊的？”
“那天我跟三哥說，我在七賢林裡到處找他不到，又繞著林子轉了大半個圈子，只好回來了。三哥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是說他在林子裡待了一會，惦記著還沒批完的摺子，就先回來了。”
鄧禹沉默不語，過了良久才點頭說：“七賢林說大不大，可說小也不小，真的要找一個人確實也不易，陛下應該能相信凌兒的話。”
甫君凌點點頭，“我相信三哥應該沒懷疑我的話。”
“凌兒，你給我記住，以後無論是當著陛下的面，還是在背後，再也不許跟陛下以兄弟相稱，你永遠是陛下的臣子，如果記不清這件事，你早晚會吃大虧。”
甫君凌見父親一臉嚴肅地望著他，不禁渾身一凜，心中一寒。
扶羅忍不住點頭：“凌哥哥，甫伯伯說得對，這次我見到陛下，總覺得他的氣勢大了很多，以前還覺得他很和氣，現在我打心底害怕他，他連穆姜姐姐都毫不留情面地訓斥，他跟半年前大不一樣了。”
眾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中，花廳一時闃靜無聲，似乎連掉下一根針都聽得到。
“既然陛下已經無需他人扶持，那我也沒必要在朝堂上擔當這麼高的官職，過幾天我就給陛下上書，請求辭去所有官職。”
甫琛的話語緩慢低沉，可所有人都聽出了他決心已定，湞陽長公主雖然不贊成他這麼做，可如今形勢混亂，如果甫琛還在高位，真的就好似被架在一個火堆上烤著，那滋味不好受不說，說不定會給甫家帶來什麼災禍。
“這樣也好，省的琛哥整日為了政事煩心，也能得幾分清淨。”湞陽長公主深深嘆了口氣，突然心頭一陣說不出的淒涼：
“陛下是我瞧著長大的，我原本以為他是個重情義的孩子，原來一旦得了權力，不過也是一般，就好似我二哥，少年時與大哥是何等要好，整日裡形影不離，可最終讓大哥死的不明不白，連大哥的幾個孩子都沒保住。難道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宿命嗎？”
“阿茵。”
湞陽長公主見甫琛憐惜地望著自己，心中沁出絲絲甜蜜，微笑著說：“琛哥，高處不勝寒，辭了也好。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公公的老家在大周南邊，我還從來沒去過，等你辭了官，咱們連雒邑也不待了，就去公公的老家隱居，也不再聽朝堂上這些讓人著惱的事，你說好不好？”
甫琛望著湞陽長公主溫柔地笑著，扶羅也說不出的高興，大周南邊的靈軹，簡直就是她的第二故鄉，如果說讓她在大周選一個地方定居，那肯定非那裡莫屬了。
“嫂子的想法是好的，可是短時間內還是不能成行的。”鄧禹兜頭給眾人澆了一瓢涼水。
“為什麼不行？”扶羅不等湞陽長公主說話，立即就問。
“元帥要辭官，也不能一下子辭得太過徹底，會惹得整個朝廷上下議論紛紛，更會引起陛下的猜疑，若是陛下認為元帥一家已經對竟陵公主的病有所察覺，那會給甫家帶來災禍。依我說，不若元帥上書陛下，取消三公制，設立三省六部制，由陛下來直接管轄，架空丞相的職權，這樣既能讓元帥脫身，也保住了伏丞相。”
甫琛深以為然，“庚則說得不錯，我先辭去北府軍元帥一職，再過個一年半載，辭去大司馬一職，這樣就真的是無官一身輕了。”
“爹爹又要辭去朝堂的官職了。”甫君凌嘆了一口氣，隨手撿起地上的一塊小石子，奮力扔向了不遠處的沁嵐池，驚動了池子上的兩隻小白鶴，撲騰著翅膀飛向了遠處。
方才甫琛說出了自己的決定，眾人也沒再多說，甫琛和湞陽長公主邀請鄧禹去了正堂敘話，扶羅就陪著甫君凌來到了甫家西跨院的花園裡散心。
“凌哥哥，你別難受，其實，其實不當官也沒有什麼的。”扶羅也不知該怎麼勸他才好，她突然覺得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居然變得笨嘴拙舌的了。
甫君凌不語，連連衝著沁嵐池丟出一塊塊石子，池面上蕩起一圈圈的漣漪，原本平靜的水面瞬時開始動盪不止。
“羅兒，你說人長大了，真的就會改變了嗎？”
扶羅這才明白甫君凌為何不痛快，原來他不是為了父親要辭官，而是因為宇文翽變了，再也不是他以前口中那個和氣的三哥，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了。
扶羅能明白他心中的難過和酸楚，就好似她發現一向疼愛自己的哥哥開始防備自己時，恨不得大哭一場發洩出來。
扶羅想了想，拉著甫君凌在院子裡一處石桌凳上坐下，微笑著說：“凌哥哥，你跟我說說你小時候跟陛下的事吧。”
“我跟伏大哥還有阿弗，從小就伴在三哥身旁，一處讀書，一處玩耍，一處淘氣。除了伏大哥穩重些，我們三個小皮猴，頑劣異常，可是我們又很講義氣，每次闖了禍，大家都搶著受罰背黑鍋。
我還記得那年六歲，先帝為三哥拜了老師，要我們三人在三哥身邊伴讀，我和阿弗還有三哥都不願意上學讀書，只有伏大哥家規嚴，認真唸書。每逢老師查問功課，我們三人就逼著伏大哥作弊，給我們遮掩，有時竟將老師氣的說不出話來。
那一次，老師在講《論語》，我們三人記著出去騎射，實在是不想聽那些大聖人的教誨，可又不知道該怎麼才能讓老師停下來，最後三哥故意裝作好學的樣子問老師，孔子是否真是忠義之人，老師自然稱是，三哥又問孔子既然是忠義之人，那為何不去效力當時還在的周天子，匡扶大周，卻要到處奔波，四下投靠那些不忠於周王室的諸侯，向他們求官做？最終老師被三哥逼得無話可說，要我們提前下學，我至今還記得老師那張口結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