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回憶
扶羅原本一直說烏弋話,突然改用了大周話,桓少筠立刻明白了,扶羅是要她跟鄧禹說說年少時的事,這大約也是鄧禹最想聽到的,而且侍女們都聽不懂大周話,也沒什麼好顧忌的。
桓少筠嘆了口氣,拿過一塊帕子,一邊輕輕地替他一遍遍地擦拭他通紅的臉,一邊緩緩地說了起來。
“四十年前,那時我還不叫桓少筠,我叫梅少筠,咱們梅鄧兩家還住在臨沅,比鄰而居,兩家人都是經商人家,你鄧家是布行,而我梅家則是米行,兩家人的生意雖然不是多大,可也算是當地的富戶人家。
桓鄧兩家自從我爺爺那代人起,兩家就交好,到了爹爹那代就更不用說了,兩家人看你我年紀相當,自小一同長大,青梅竹馬,還特意為我倆定了親。
鄧禹,你知道嗎,那年我才十歲,可是我知道了自己未來的夫君是你,我心裡是多高興啊,不怕你笑話,我那時整日裡都在盼著自己快些長大,好早日能當上你的新娘子。
打那以後,兩家人的關係就更加好似一家人,來往的更加密切了,我原以為自己這輩子算是有依靠了。”
鄧叔叔和孃親有婚約?!
扶羅不禁偷偷吐了吐舌頭,又見幾個侍女都在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沒有一個人有驚訝之色,這才感嘆大周話的好處。
“可是天不隨人願,”沉默了片刻,桓少筠又繼續說了起來,“三年後的一場大火,把整個鄧家付之一炬,鄧家的家業毀於一旦,還欠下無數供貨之人的欠款,追債人堵了鄧家的門,鄧家伯母實在無法接受,一病不起,就此辭世。
鄧家伯伯走投無路,只得求助我爹爹,我原本以為兩家已結秦晉之好,爹爹一定不會對鄧家的困境袖手旁觀,可是或許或許是我年紀太小,不懂得世態炎涼,更不明白拜高踩低是世人的本性。
爹爹非但沒幫鄧伯伯,反而說了許多難聽的話,不論孃親怎麼勸告,我怎麼哭鬧都無濟於事,後來爹爹索性要跟鄧家解除我跟你的婚約。
鄧伯伯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不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斷斷不會上門求人,被爹爹這一通羞辱後,二話不說就同意解除了兩家的婚約,還放話三代以內桓鄧兩家再無任何瓜葛。
為了抵債,鄧伯伯把鄧家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部變賣,連鄧伯母的嫁妝都沒有留下半分,為了節省開支,鄧伯伯把宅子也賣給了他人,帶著你住到了鄉下,靠著租種他人的田地為生。
可是縱使這般艱難,鄧伯伯還是個難得的有志之人,想盡了一切法子供你讀書,不許你再走經商之路,一定要憑著學識出人頭地。
可鄧伯伯是自幼養尊處優,平素裡也沒做過什麼重活的人,哪裡受的了田地裡的農活,沒幾年就被折磨得渾身病痛,老態盡顯。
終於又過了兩年,鄧伯伯的身體再也扛不下去了,在一個寒冬嚥了氣。
當時你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哪裡有能力為爹爹半場體面的喪事,只得在鄰居家的幫忙下,把鄧伯伯草草下葬了事。
沒了鄧伯伯,你就斷了生活來源,逼不得已,你不再讀書,打算像鄧伯伯一輩子務農為生。
可是我不願意你這樣啊,我偷偷從管家那裡打聽到了你的事,急得五內如焚,一輩子務農,就再也沒有出頭之日了。
我想了個主意,讓管家扮成了算命先生,故意裝作做江湖路過你住的村子,在農田裡撞見了你,還故意引起你的注意,給你看面相,說你日後定有大出息,斷然不是一生務農的命。
原本依著管家的意思,只要把我幾年來攢下的二百兩銀子交給你便好,可我卻想著,只把錢給你,說不定用處不大,倒不如用個特殊的法子給你,既解決了你的後顧之憂,也讓你深信管家的話。
所以當時管家依著我的意思,原本已經掏出兩百兩銀子贈你,卻突然又說,再過兩日,你會有一場奇遇,用不到他來出這個錢。
你自然不會相信,以為管家只是隨口哄哄你罷了,管家後來告訴我,當他把銀子收回去後,你雖然滿臉失望,卻也沒說什麼,只是恭恭敬敬地給他做了一揖便離去了。
又過了兩日,你上田歸家的路上,遇上了一隻錦毛雞,這些年你生活過得苦的很,哪裡嘗過肉的滋味,你就想抓住它飽餐一頓,可你哪裡知道,這雞是管家從鬥雞之人哪裡買來的,哪裡會被你抓住。
你追著這隻錦雞一路跑到了管家藏銀之處,終於不出他所料,你挖出了這兩百兩銀子。
直到此時,你才深信管家說的話不假,你確實會有大作為,絕不是終生務農之人,你去辭了農家的活,開始一心一意地苦讀,這兩百兩銀子幫你足足熬了三年。
三年後,你去了臨沅城,憑著過人的學識得到了臨沅知府的賞識,推薦了成了臨沅司馬,成了朝廷的五品官吏。
訊息傳回了縣城,我自然高興得無以復加,原來我的眼光還是不錯的,你果然是非等閒之輩,只有一有機會,就會一飛沖天。
可笑的是爹爹,聽說你成了朝廷命官,居然又起了與你結親之意,可能他真的是個見利忘義之人,而且他已經不記得當初是怎麼樣對待鄧伯伯了。
可想而知,爹爹派去說親之人不但沒有見到你,反而被下人羞辱了一通趕了回來,爹爹氣的大罵你飛黃騰達之後就忘記了窮親戚,阿孃也不住地埋怨他當初對鄧伯伯的狠心冷意。
爹爹雖然生氣,可也絲毫沒有法子,管家見我難過,私底下勸我把當初暗中助你之事說予你知,不怕你不答應。
可是那個時候我年輕氣盛,根本不願你是因為要報答我才勉為其難地娶我,我希望你能跟我一樣,是這些年來對少年時的情誼念念不忘才來提婚事,也是我太過自信太過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