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盛會
善無位於雒邑城西邊約莫五十里,是個人口不足兩萬人的小城,可在大周文人雅士中名氣不下任何一座名城。
善無雖然城小地狹,可在城北有一口天然的溫泉撫冥泉,終年泉水不息,與多條小河匯聚成一個湖,當地人以泉為名,給湖命名為撫冥湖。
因為泉水的緣故,撫冥湖地氣溫暖,縱使在寒冷的嚴冬也不結冰,更難得是,撫冥湖上有個人人傳頌的勝景,湖上有個小島,因為緊臨撫冥泉,格外溫暖,吸引了無數蝴蝶在此棲息。
當地人為小島取名為蝴蝶島,無數文人墨客慕名前來觀賞,詩詞歌詠,縣誌上也記載“真蝶千萬,連須勾足,由樹倒懸而下,及於水面,繽紛絡繹,五彩煥然。”
或許就是看中了此地人不多卻有此美景,十年前有勾欄院發起花國盛會,評選兩年一度的花國四豔。
一開始,響應者寥若晨星,很多人對此嗤之以鼻,卻不想第二次聚會時恰巧有許多詩人在善無辦詩會,碰上了這種難得一見的事情,自然要拿來大書特書一番,這個花國盛會也隨著這些文人的詩篇便傳天下,成了人人爭相傳頌的風流雅事,從那以後,來參會的人也越來越多,幾乎成了善無當地的一個節日。
撫冥湖中,連且昌坐在一條租來的畫舫上,一邊觀賞著湖中美不勝收的景色,一邊聽著連頓不知從哪裡打聽來的關於這場花國盛會的淵源,聽到興頭處,不禁笑道,“說起來,還是文人會找樂子,咱們武人也在世間傳承了上千年,怎麼就沒想出這麼有意思的事。”
連頓尷尬地陪笑,直至此時他還是擔心,這次連且昌是趁著王妃回孃家探望母親才來了善無,一旦回家發現王爺不在府上,只怕又是一場風雨。
連且昌瞄了一眼連頓,見他一臉憂色,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不屑地道,“瞧你這點出息,咱們不過出來這一日瞧瞧熱鬧,天黑後就會回雒邑,不知道你瞎擔心個什麼。”
連頓不敢反駁,只好隨口應著。他冷眼旁觀,只覺得王爺這次的興頭太大了,居然為了一個歌舞伎從雒邑微服來了善無,不鬧個盡興,只怕不會輕易就回雒邑。
連且昌懶得再理睬他,轉頭看著湖中緩緩來去的幾十艘畫舫,每艘畫舫上都用紗帳扎著宮燈,燈上用五顏六色的絲線繡滿了人物故事花鳥魚蟲,連且昌對文化不甚精通,自然瞧不出典故來歷,只是覺得那刺繡極盡巧思,精妙之極。
連頓知道無法勸說,只得拿出菜餚果茶,服侍王爺吃茶賞景,連且昌瞄了一眼,道,“怎麼只有茶,臨行前不是囑咐你帶酒了嗎?”
連頓硬著頭皮道,“王爺,王妃囑咐過小的,說喝酒易誤事,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讓王爺您吃酒。”
連且昌本來興致頗高,聽了連頓的話,猶如兜頭一盆涼水潑將下來,不由地發作道,“王妃王妃,你就只記得王妃,不記得誰才是你的主子了嗎?在雒邑城裡也就罷了,怎的來了這裡,還是不能隨心所欲地樂一樂呢?”
連頓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連且昌冷冷地問,“到底帶了沒有?”
連頓無法,只得拿出一瓶隨身攜帶的梨花白,無奈地道,“王爺,小的沒敢多帶,就只帶了這一瓶,您只潤潤口,千萬別多喝,小的不想回府受王妃痛罵。”
連且昌狠狠白了他一眼,道,“偏你有這麼多廢話,還不趕緊給我滿上。”
連頓拿出酒盅,倒出了一杯來,連且昌被他這麼一攪合,心情登時有些鬱郁,轉頭又去看湖上,見此時除了歌舞伎的數十艘畫舫,還有上百艘遊船穿來梭去,載著尋芳問柳之客,還有閒來無事來此湊熱鬧了,一眾人指指點點,對著湖上的畫舫評頭論足。
連且昌突然覺得有些灰心,自己貴為大周右賢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倒不如這些江湖豪客來得輕鬆自在,無拘無束,當真無味的緊。
連頓見連且昌神色不豫,自然是知道原因的,可又不好多說什麼,就聽連且昌不耐煩地問道:“這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沒開始啊?”
連頓訕訕地道:“王爺,這評選要到傍晚才開始,現在還早著呢。”
連且昌抬頭看了看天色,只怕距離傍晚少說也有一個時辰,突然想起連頓說的那個滿是蝴蝶的地方,“吩咐船家到那個什麼島。”
連頓跟在連且昌身畔這麼多年,幾乎快成了他肚子裡的蛔蟲了,聽他這麼吩咐,馬上揚聲道:“船家,去蝴蝶島。”
蝴蝶島位於撫冥湖的正中央,不過十尺見方,說穿了不過是露出湖面的一方實土,因面積過於狹小,遊人根本無法上去,只好乘船在島四周穿梭來去。
蝴蝶島雖小,卻不負盛名,島上生了一棵小樹,樹上成千上萬五彩斑斕的蝴蝶一隻只倒懸著,連須勾疊,遠遠望去就宛若一根根彩簾從樹梢垂掛而下,清風拂過,簾子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著,隨風輕輕搖擺。
“好美啊!”扶羅透過遊船的窗子向外望去,只見五彩繽紛的蝴蝶在船周圍翩翩飛舞,粉紅、淡紫、冰藍、鵝黃、乳白……,彷彿一朵朵奼紫嫣紅的花瓣在空中緩緩飄散,蝴蝶並不怕人,扶羅伸出手去,蝴蝶還停靠在她手上,撲閃著翅膀,癢癢的,扶羅不由咯咯直笑。
突然,甫君凌緊張地道:“羅兒,把窗簾拉上,連且昌過來了。”
扶羅一怔,遠遠望去,果然見連且昌的遊船慢慢駛了過來,哼了一聲道,“雲姑娘倒還真是神機妙算,沒想到他還真是跟來善無了。”
“不管怎麼樣,他來了也好,省的雲姑娘還要想其他的法子,咱們奉陛下之命保護雲姑娘,可不能太過粗心。”
扶羅嗤地一聲笑了,“凌哥哥,你也太認真了,今日雲姑娘絕不會有任何危險的,否則雲姑娘也不會把我們打發地離她如此之遠了。”
“砰砰砰”岸上傳來了震天價的煙花聲,湖上的人莫不引頸而望,只見遠處遙遙地升起一個個燦爛耀眼的煙花流星,嗤的一聲,又次第隕落湖中。
天空此時已黑沉沉的,圍繞著撫冥湖彩燈連綿不絕,燈上繪著各式各樣的圖畫,山水風景,草木花卉,飛禽走獸,應有盡有,精緻奇巧。湖中畫舫中的宮燈也一併被點亮,錦繡填堆。笙簫鼓樂聲悠揚纏綿,不絕於耳。
突然,岸上傳來一陣密密的鑼鼓聲,湖上各艘畫舫內的鼓樂絲竹一起停息。跟著岸上有人高聲喊道:“第五屆花國盛會正式開始!”
湖上處處彩聲雷動,好一陣子才平息下去,那人又大聲道:“今年還是老規矩,各畫舫在湖上隨意遊動,舫中姑娘吹拉彈唱皆可,若有人聽得順意,請不吝賞賜。一個時辰後,由會首點算各位姑娘所得的賞賜,前四名即為本屆的花國四豔。”
湖上傳來許多人此起彼伏的叫喊聲,顯然已並非第一次來這裡:“知道了,知道了,快開始吧。”
“好,”岸上那人順應眾人之意,也不含糊,“請各家挨著報報自己的名號吧。”
“井沄紅袖招李如是姑娘。”
“祁陽楊柳居董湘蘭姑娘。”
“扶余倚翠閣顧嬋娟姑娘。”
……
“雒邑語鶯齋雲夢澤姑娘。”
此話一落,不少人都一聲驚呼,紛紛好奇道:“雲夢澤姑娘也來了,不是說她清高地緊,從來不參加這個盛會嗎,怎麼這次還是來了?”
“嗨,入了樂籍,還裝什麼清高,不過也就是這樣了。”
“她方被逐出雒邑,也是要吃飯的,來這裡混個名氣,也好有個出路。”
連且昌在遊船上聽得一清二楚,奇怪地問連頓:“雲夢澤這是第一次參加這次花國盛會?”
連頓道:“據小的打聽來的訊息,是這樣的,雲姑娘甚是清高,從來對這個盛會不屑一顧,只不過陛下逐她出雒邑城後,斷了她的生路,她希望這次能當選花國四豔,也好在別處尋個落腳的地方,免得被他人恥笑。”
兩人正閒聊著,湖上中歌舞伎早已報完了名號,一時間悠揚的絲竹絃樂四起,處處笙歌曼舞,說不盡的旖旎風流,繁華似錦。
連且昌的遊船緩緩划著,見湖上畫舫雖多,可眾人聚集觀看的不過五六艘,遂給連頓使了個眼色,連頓立即命船家開了過去。
第一艘畫舫上扎著的都是梅花燈,紅梅綠萼,一枝枝梅花雪中巍立,傲寒而放,更難得的是,本只是花燈,卻迎風飄來淡淡的梅香,讓人不由大是驚詫。
船上的姑娘見眾人圍的緊了,站起身來斂紉行禮,博陽蓼渢軒黎如梅見過各位。說完,拿起身旁的玉簫細細地吹奏著,旁邊遊船上有懂音律的人道,是梅花三弄,這曲子她吹來倒是頗有一股流雪迴風之感呢。
一曲罷了,不少人紛紛鼓掌叫好,更有人向黎如梅的畫舫內擲去金銀禮物,黎如梅萬福道謝。
連且昌對其他人不感興趣,只是想盡快趕到雲夢澤身邊,可是又擔心被連頓看穿心思,只是吩咐遊船緩緩行走即可。
這時遊船又來到一艘畫舫旁,只見它把整個坊佈置成了月中廣寒宮,玉兔搗藥,吳剛伐樹,更難得的是,整個絹燈活靈活現,好似仙子下凡一般。
畫舫中的姑娘一襲白紗宮裝,一頭秀髮披散在肩上,只用一個金環束住,倒真有幾分月下嫦娥的神氣,見眾人圍的緊了,站起身來萬福道,扶余倚翠閣顧嬋娟給各位問安。
說完,照例拿起琵琶彈奏了起來,聲音就如銀瓶乍破,輕重緩急高低錯落隨意切換,宛若大大小小的珍珠一粒粒墜入玉盤中,清脆動聽。
連且昌自然不知她彈奏的是水調歌頭的詞牌,只是覺得甚是爽朗,不由對它頓使了個眼色,連頓會意,取出十兩金子擲了過去。
正在此時,一陣婉轉悠揚的琴聲在不遠處響了起來,連且昌渾身一震,知道雲夢澤終於開始彈琴了,不由自主地向聲音來處張望。連頓見狀,急忙令船家向雲夢澤的畫舫靠過去。
到的近處,連且昌才發現雲夢澤的畫舫佈置得與其他人皆不同,整個畫舫上無一處絹燈,舫上佈滿了蓮花,皆是真葉真花,蓮葉亭亭如蓋,粉色的蓮花如同一盞盞琉璃燈盞,在夜晚中散發著迷離的光芒,忽然一陣風吹來,蓮花上散發出沉沉香氣,雖然馨甜卻不濃郁,引得人中人慾醉。
眾人久聞雲夢澤的琴音是雒邑一絕,生平極少聽到,如今果然不同凡響,婉轉低沉,似是濛濛細雨打在芭蕉葉上,又如潺潺溪流湧出山澗,遠聽無聲,靜聽猶如在耳畔。慢慢地,琴聲越來越高昂,彷彿一隻初飛得小鳥愈飛愈高,最終消失在藍天白雲中。
突然,雲夢澤輕啟薄脣,一首曲子曼聲而出,荷蓋傾新綠,榴巾蹙舊紅。水亭煙榭晚涼中。又是一鉤新月,靜方櫳。絲藕清如雪,櫥紗薄似空。好維今夜與誰同。喚取玉人來共,一簾風。
雲夢澤歌聲一出,整個湖上都為之震驚,甫君凌與扶羅跟她相識有一段日子,從來只見她彈琴,從未聽過她唱歌,兩人面面相覷,突然扶羅道,凌哥哥,你覺得雲姑娘的歌聲跟那個逢雪相比如何?
甫君凌仔細聽了一陣,只覺得兩人的歌聲確有異曲同工之妙,柔滑透亮,清甜之極,令人不由蕩氣迴腸。不同的是,逢雪年紀尚幼,歌聲中透出更多的是清脆,而云夢澤的歌聲中則多了一絲柔媚,頗有勾魂攝魄之感。
一曲唱完,眾人依然沉醉在方才曼妙之極的歌聲中還沒回神,雲夢澤又彈奏了起來,曲調與方才一致,還是那首南歌子,甫君凌與扶羅皆不解其意,忽然,雲夢澤又唱了起來,讓眾人更為震驚的是,這次她居然是用鍾羌話在唱,眾人雖不懂,卻也知道不過就是方才的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