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傷逝(下)
狐奴軍奔到寨前,寨子裡伸出一支支長槍長戟,隔著寨子與寨外的狐奴軍激烈纏鬥,不一刻,慘叫嘶吼聲四野皆聞,營寨內外處處鮮血淋漓,血肉橫飛,屍體堆積,雙方立刻有人拖走屍體,繼續交戰。
突然,狐奴軍中響起了一聲奇特的號角聲,狐奴軍竟全部蹲下,身後飛矢如蝗,齊齊撲向雒邑營寨,雒邑守軍不及反應,中箭者竟十有八九,一時間寨內屍體躺了一地,還有許多中箭者身受重傷卻一時死不了,躺在地上痛苦嚎叫,更是讓人覺得悽慘不已。
雒邑軍顯然事先有過安排,許多士兵迅速躲進堆積好的掩體內,更有不少士兵支起盾牌,躲避滿天飛舞的箭矢,相比方才震天響的喊殺聲,此刻的戰場上瀰漫著一股詭異的靜謐,只有空中不絕於耳的“嗖嗖嗖”聲才令人相信這是在交戰中。
大約過了一刻鐘,如狂風暴雨般的箭支終於停歇下來,狐奴軍又恢復了強攻,廝殺聲驟然響起,不少狐奴軍士推著衝車向營寨大門重重撞去,巨大的木門被撞擊地喀喀作響,雒邑軍在門內放置了不少巨石和一袋袋沙土,雖可抵擋一時,但是在衝車持續不斷的撞擊下,寨門開始漸漸有了歪斜的痕跡.
宇文翽面色沉靜如水,靜靜地看著雙方士兵的激烈交鋒,一語不發,身旁的尹賀弗眼看著寨內倒下的雒邑士兵越來越多,宛若熱鍋上的螞蟻般坐立不安,心內焦慮如焚,但是不敢在這般緊急的狀況下再出聲,生怕增添宇文翽的煩惱,只是雙腳使勁剜著地下的泥土,恨不得在地上挖出個坑來,把宇文翽藏在其中才好.
宇文翽轉臉看見尹賀弗的舉動,淡淡一笑,問道:“狐奴軍攻寨有多久了?”
尹賀弗微微一怔,隨即答道:“稟陛下,大約有兩個時辰了。”
“能在無險可守的境況下,以雒邑軍這樣的戰力,擋住兩倍敵軍的進攻兩個時辰,左賢王也算是有些謀略。攻寨的狐奴軍始終只有這四萬人,看來是走了弘農過來的,算算時間,此時皇甫元帥應該已經發現狐奴軍有漏網之魚了,照北府軍的行軍速度,我軍只要再支撐一個時辰就能等來援軍了。”宇文翽鎮定自若地分析道,轉頭看了一眼尹賀弗,又笑了,“弗兒,咱們自幼一起長大,這次沒許你跟凌兒昭兒一起去埋伏,不樂意了吧。”
“陛下說哪裡話,我倒是慶幸自己此刻能在此地保護陛下,凌兒昭兒只怕快急瘋了。”尹賀弗立刻回答,跟著惱恨地看了一眼瘋狂進攻的狐奴軍,咬牙切齒地道:“叛軍想傷陛下一根寒毛,除非從我的身體上踏過去。”
宇文翽蔑視地瞟了一眼狐奴軍,冷笑一聲,“想這樣就能取了朕的性命,世上豈有這般便宜的事。”
尹賀弗聞言向宇文翽望了一眼,心裡欽佩不已,能在如此急迫的情勢下安之若素,真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度,難怪先皇會選他繼承大統,再遙遙望著遠處眾人進進出出的中軍帳,心裡期盼著,但願天隨人願,北府軍能快些到吧。
蕭摩柯此刻正在聽取諸位將軍的戰況彙報,同時縝密地安排著每項防守,突然,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著一人奔進帳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左賢王,寨門被攻陷了!”
寨門斜斜地橫倚在地上的一塊巨石上,地上一片狼藉,巨石橫七豎八地躺著,袋子被捅破,袋裡的土撒了一地,被雨水一澆,早就泥濘不堪.大片大片的鮮血到處橫流,彙集著天上的雨水,竟流成了一條條血河.
寨子裡登時亂成一團,蕭摩柯帶著幾個士兵來到大旆處,見宇文翽仍是負手站立在當地,當即喝令士兵:“來人,把陛下請入中軍帳中。”
宇文翽怒道:“朕哪都不去,左賢王,你給朕好好去抵抗敵軍,朕的安危不勞你掛心。”
蕭摩柯跪下道:“微臣無能,敵軍已經攻破了寨門,馬上就殺過來了,微臣已經把雒邑軍中最精銳的上千人集結在中軍帳,他們會保護著陛下殺出去。”
宇文翽大怒:“誰許你這麼做的?你不怕朕砍了你的腦袋?”
蕭摩柯不再答話,站起身來,衝士兵打了個眼色,十幾個士兵迅速一擁而上,架住宇文翽向中軍帳走去,宇文翽連連怒吼,士兵卻宛若聽不見,只是一古腦向前走。
尹賀弗見狀,剛要上前干預,卻被蕭摩柯一把拉住手臂,殷殷叮囑道:“賢侄,陛下的安危就交託給你了,你跟陛下說,老臣無能,將陛下置於如此險境,若老臣還能再見陛下,定當自請入獄,以贖其罪。”
尹賀弗心下大震,見蕭摩柯虎目含淚,情知他已下定決心,作揖行禮道:“左賢王放心,只要我一息尚存,就絕不會讓陛下有事。左賢王您也要萬事小心,侄兒也盼著戰後跟您再見面。”
蕭摩柯淡然一笑,一拱手,轉身決絕離去。
尹賀弗眼眶發熱,疾速趕往中軍帳,果然帳前集結了上千人,宇文翽大為震怒,命令所有人去抵抗敵軍,可是卻無人聽令,只是跪伏在地上,請求宇文翽離開。
尹賀弗見狀,奔上前去,宇文翽見到他,馬上厲聲道:“尹將軍,再有人不聽朕的命令,拖下去斬了!”
尹賀弗跪地道:“陛下,恕微臣無狀,日後自會請罪!”說著,迅疾起身,手掌閃電般揮過,重重打在宇文翽後頸下方,宇文翽立時暈倒在地。
眾人大驚,尹賀弗對跪著的眾人道:“你們誰是領頭的?”
眾人中走出一人,作揖道:“尹將軍,左賢王令我帶眾人護送陛下離開。”
尹賀弗道:“好,你們立即服侍陛下換上普通士兵的裝束,我們馬上出發。”
眾人來到營寨的一隅,立即就有人將寨子拆出了一個進出之地,領頭人跟尹賀弗道:“尹將軍,這是左賢王偷偷預備的一個出口,倒真沒被敵軍發現。”
尹賀弗看了一眼領頭人馬上還在昏迷的宇文翽,說道:“衝出去,只要半個時辰我們就能跟北府軍匯合了。”
眾人一提韁繩,衝出寨外,群馬奔騰上路。尹賀弗轉頭望著寨內還在拼命廝殺的眾將士,鮮血染紅了整個大地,忍了多時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心裡明白,左賢王不走,寧願帶領眾人拼死守寨,就是要給狐奴軍一個宇文翽還在寨中的假象,好掩護眾人順利逃脫。左賢王最後的那番話也甚是明白,他已經斷了自己的生路,日後再相見的機會渺茫了。
狐奴軍好似決堤的洪水般衝進營寨,雒邑軍幾乎已無力阻擋,饒是如此,卻仍是拼盡全力廝殺,無一人言降,眾人且戰且退,漸漸地,來至中軍帳前,只見帳子四周用一袋袋沙土和大車圍了個幾十尺見方的大圈,眾人立時退至圈內。
蕭摩柯放眼看向四周,身旁計程車兵已不足三成,想來其餘的人不是已經戰死就是沒能撤進來,即使這些倖存計程車兵也有許多已經負傷,渾身鮮血淋漓,只是一口氣強撐著,兀自不倒而已。
蕭摩柯情知已無退路,盤算時辰,宇文翽應該已經從自己偷偷備下的出口走了將近半個時辰了,而且看敵軍的攻勢,顯然並未發覺,只要再拖住敵軍半個時辰,宇文翽定能被北府軍所救。於是放聲喝道:“兄弟們,這中軍帳裡,坐著我們大周國的皇帝,這帳子就是我們大周國的最後一道防線,有誰願意與我共同殺敵,守衛大周國?”
“我們願意!”在場眾人異口同聲地吼出這句話,聲響震天動地。
“好,都是好漢哪!”蕭摩柯抱拳向四周轉圈一揖,“若大夥能等來援軍,殺出重圍,我蕭某人自然會跟大家好好喝一杯,若上天定要我等的性命,那黃泉路上有這麼多人作伴,也不寂寞了。”
雒邑的弓箭手倚靠著泥土袋,搭弓張箭,正欲射出,就聽對面狐奴軍中有一人大聲喊道:“左賢王,如今你們已是山窮水盡,我們蕭將軍說,左賢王是他父親,實在不願看到如此父子相殘,只要交出宇文翽,不光是你,在場眾人皆會被赦,還可賞賜銀錢……”
對方話還未說完,就見蕭摩柯劈手奪過一個弓箭手中的弓箭,一箭扣弦,手一鬆,羽箭登時飛出,直衝喊話人的面門,就聽那人一聲慘呼,仰面栽倒,雒邑軍立時歡聲雷動。
蕭摩柯將弓箭扔回給弓箭手,高聲下令:“放箭!”
蕭摩柯的話音方落,“嗖嗖嗖”的羽矢之聲便響起,箭矢密集地向對方飛去,瞬間狐奴軍最前方就倒下一片,而後方的人卻不停地向前湧去,卻徹底暴露在雒邑射手的眼前,不一時,地上就倒下了更多的人,狐奴軍的攻勢漸漸緩了下來。
此時一個參將裝扮的人高聲道:“給我衝,衝上去,誰能抓住蕭摩柯,賞金千兩!”
或許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許多狐奴軍拿著盾牌,冒著如雨箭林,一鼓作氣向前衝去。雒邑軍雖然拼力射箭阻止,但是對方人多勢眾,一陣猛衝猛攻下,還是有人殺到了近前。
狐奴軍揮槍挑走一袋袋沙土,躍進圈內,與雒邑守軍近身搏鬥,口子一被撕開,立時有更多的狐奴軍湧了進來,此時弓箭已然無用,不少雒邑軍士抄起身畔的武器與敵軍廝殺,鮮血四處噴濺,殘肢斷臂橫飛,軍士死前的慘呼悲鳴,雙方几乎已經陷入肉搏戰。
狐奴軍在慢慢減少,可是雒邑軍也是一個接一個的倒下,蕭摩柯手執鋼刀,屹立在中軍帳門口,奮力揮刀砍殺意圖攻進中軍帳的敵軍,縱使砍翻了許多敵兵,可是身上也幾乎遍體鱗傷,渾身是血,原有的血跡已經凝結在盔甲上,成了漆黑一片,新的鮮血又流將出來。
突然,狐奴軍身後起了一陣陣**,隨著隆隆的馬蹄聲,一聲接一聲的慘呼聲接連不斷地響起,就見一匹白馬上載著兩個少年一路奔來,把試圖阻擋他們的人一個個用長槍挑出。奔到近處,一個少年雙腿一夾馬腹,白馬一聲長嘶,竟騰空而起,宛若騰雲駕霧般越過眾人頭頂,直接奔到沙土袋外。
兩人迅速下馬,大聲喊道:“左賢王,左賢王----”邊喊邊往裡衝,頭前的少年尤其勇猛,阻擋他的人幾乎非死即傷。
蕭摩柯聽得清楚,來者分明是甫君凌與呼延昭,雖然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還是勉力喊道:“兩位賢侄,我在此。”
兩人一路衝殺,終於奔到了蕭摩柯前,只見他倚靠在中軍帳上,滿臉鮮血,與泥土混在一起,幾乎已辨認不出模樣,手中雖握著鋼刀,可是也在不停地顫抖。
兩人都是練家子,一看就知道蕭摩柯已近油盡燈枯,只是強自撐著一口氣不倒,心中一痛,眼淚嘩的落下來。
就在此時,只聽寨子裡喊殺聲震天,更多的軍士蜂擁而至,蕭摩柯心裡清楚,北府軍的援兵到了,心裡一鬆,身子立即倒了下來。
甫君凌與呼延昭大驚,兩人亂著要找醫官,蕭摩柯拉住兩人,苦笑著道:“不必了,我已是不中用的人了。”跟著喘息著問道,“陛下……陛……”
兩人心中絞痛,知道他的心思,甫君凌哽咽道:“左賢王不必擔心,陛下現已在北府軍中,就是他命令我等回來,說無論如何要救回您。”
蕭摩眼神散亂,聲音含混,顯然命在頃刻,嘴角卻含著笑意,拼盡全力說道:“我蕭氏一族……受先帝大恩……我蕭摩柯一生仰不愧於天,俯不祚於人……對得起先帝……對得起陛下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雙目一閉,就此而逝。
甫君凌與呼延昭兩人放聲痛哭,良久,呼延昭站起身來,仰天長嘯,聲震寰宇,眾軍無不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