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拜訪
大周建和二十年三月十六,吳王宇文昉、安成侯單欽若揚言宇文翽鴆殺周文帝,篡奪皇位,率領十萬狐奴軍舉起了反旗,單欽若甚至還命人寫下了討伐檄文,遍傳天下:
“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擬也。
高皇帝天縱聖德,靈武秀世,順天地之意,遂一統號曰周。
世宗即位,政通人和,百廢俱興,天下臣民無不翹首以望。偽臨朝宇文翽者,乃東越皇甫氏所出,性素狠戾,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鴆殺文皇帝,篡奪其位,假依天象,以為祥瑞,矯託天命,欺惑眾庶,罄周越之竹,難書其惡。天日昭昭,共所聞見。
大周建和二十年庚申既望,吳王宇文諱昉,安成侯單諱欽若告天下諸生,義與奸惡不共戴天,必奉天討,以安社稷,天地神明,招鑑予心。”
宇文昉到底還是反了!
“扶羅公主,這是婢子剛給您煮的貢眉,您嚐嚐吧。”穆姜雙手恭恭敬敬地放下了一盞正冒著騰騰熱氣的白釉藍花茶盞,輕聲說道。
這是蕙芷苑西南一隅,苑內原本生著幾株不知年份的翠竹,幾乎有人小臂粗細,枝葉繁盛茂密,竹質甚是堅硬,竟陵公主入住時特意讓人依著竹子的長勢,搭成了一個涼亭,構築極盡精巧雅緻,後來又命人在竹旁栽種了無數輕羅滕蔓,蜿蜒葳蕤地順著竹子攀爬生長,頗頗有趣。
“穆姜姑娘,這亭子建的倒是奇巧得緊啊。”扶羅坐在漢白玉製成的石桌凳上,啜飲了一口貢眉,由衷地讚歎著。
“是啊,當初文皇帝也這麼說呢,不過依著文帝之意,這亭子景色清幽,龍吟細細,欲取名鳳鳴亭,竟陵公主執意不許,說蕙芷苑遍栽桂花,秋日一到,馥郁芬芳,硬是取名蘭馥亭,文帝拗不過她,最終只得答允。”
扶羅點點頭,轉頭又望了一下竟陵公主的寢殿,眉頭輕皺:“竟陵公主還不肯出殿嗎?”
穆姜無奈地點頭,“從來也不曾這樣過,看來蕭世蘅的叛逃對公主的打擊實在太大了。上午陛下來過一趟,我原以為能說服她,沒想到還是一樣。”
是啊,自小青梅竹馬的戀人居然揹著自己,跟自己的政敵勾結,幫助政敵叛逃不說,還加入了叛軍陣營,這就宛若在她心上狠狠紮了一刀,血流不止,那份痛,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體會的。
扶羅啜飲了一口貢眉,深深嘆了一口氣。
“咦,穆姜姐姐,這盆十八學士開得倒是繁盛,好美呀!”
扶羅盯著不遠處一品名為“十八學士”的茶花,由衷地讚歎著。
十八學士是茶花中的聖品,一株上可同時盛開十八朵不同顏色的花朵,更難得的是花色至純,絕無雜色。
“天哪,偏偏會遺漏了這個!”穆姜大吃一驚,跟著招呼小丫頭把那盆茶花搬走扔掉。
扶羅不解其意,穆姜頓了頓,晦澀地說:“這是去年公主生日時,蕭大,蕭士蘅那個混蛋輾轉從南境購得,贈送給她的。我偏偏忘記……”
穆姜沒有再說下去,扶羅卻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來蕭士蘅反叛後,穆姜怕竟陵公主觸景生情,悄悄把有關蕭士蘅的物事全部丟棄了,卻偏偏忘了這盆茶花。
“羅兒來了,快進殿坐吧。”
扶羅和穆姜兩人同時一驚,見竟陵公主緩緩走出殿門,滿頭秀髮梳成了一個墮馬髻,鬢上斜簪一支通體晶瑩剔透的翡翠碧玉鳳釵,身上只穿著一襲素白色的襦裙,長及曳地,渾身無一絲花紋,只在袖口處用銀白色的絲線繡了幾瓣芙蓉花,腰間掛著用乳黃色絲帶編織成的官絛,其上垂著一隻小小的流雲百福玉佩。
扶羅忙站起行禮,心頭卻酸澀難言,不過幾日不見,竟陵公主憔悴了許多,整個人整整消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越發顯得鑲嵌在小臉上的一雙大眼睛,穿在身上的襦裙也寬大不少。
竟陵公主還在往殿裡讓扶羅,扶羅卻笑笑說:“公主的這個蘭馥亭如此雅緻,我倒想在這裡多坐坐呢。”
好不容易她肯走出殿外,那就讓她在殿外多待些,散散心,免得回到殿內又去胡思亂想,鬱結於心。
竟陵公主微微一笑,也在漢白玉石凳上坐了下來,扭頭吩咐穆姜:“穆姜,下午右賢王妃會來蕙芷苑,你去把木樨下埋著的那壇雪水挖出來,給她煮茶吃。”
穆姜撅著嘴去了,過了沒多久,站在一株大佛葉頂珠下,雙手端著一個粉彩御製海棠式紅底茶盤,盤上放著一個仿雕漆紅釉銀裡小罐,罐裡裝著才取出的雪水,不甘心地抱怨著:
“公主,這小甕雪水是婢子好不容易在長都城外的梅園中採集來的,又千辛萬苦從長都帶來雒邑埋在這木樨下,就想著明年取出來煎茶給公主喝,現在就取出來,太可惜了。”
“右賢王妃是個品茗高手,我們招待她,自然不能太過小氣了。”竟陵公主笑笑,說道:“好了,當著我的面說說就罷了,少時她來了,可不能負氣使性,要把看家本事拿出來。”
右賢王妃?她不是宇文昉的岳母嗎?眼下宇文昉公然舉起反旗,與宇文翽勢同水火,按理說,此時此刻,他們夫妻應該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讓別人看不見才對,怎麼會到竟陵公主這裡拜訪?
“這幾日羅兒在我宮中住的可舒心?”
扶羅大惑不解地想著右賢王妃的事,連竟陵公主的問話都沒聽見,穆姜無奈地抬高聲音:“扶羅公主,我家公主問你在這裡住的怎麼樣?”
扶羅一驚,馬上回過神來,“我在這裡住得很好,穆姜姐姐對我很照顧,侍女黃門也很好。”
竟陵公主一笑,不再說話,兩人一起看著穆姜將茶餅炙幹,用茶碾子碾成了細碎粉末後,又將盛來的雪水倒入茶釜中煎燒,一時間櫳翠齋中不滿了清新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