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尚才人仍是輾轉反側:如此,自己還是命好的。
若去年秋裡就有了,現在不知還有命否。
只是,皇后著意讓自己得寵於皇上,確是另有盤算,要怎樣呢。
難不成為了上頭反丟了自家性命不成?遂苦苦想來,至天色微亮方罷了。
一早,喚過幾年來一直跟著自己的一小宮女,細語幾句,遣她去了。
半日,小宮女才回來。
尚才人叫散了跟前伺候的,讓她說。
小宮女自懷裡取出一紙包,遞給才人,道:“娘娘說了,分四回沖開,這幾天就吃了。
日後再吃了別的湯藥,也是無礙。”
才人接過,開啟來看,土褐的粉末。
便讓小宮女拿暖壺,衝了一些喝了。
當下,穩住了心神,便覺著睏倦了,對小宮女道:“叫她們進來。
你去告訴了,將膳食端到屋裡來罷。”
遂躺下補睡。
鳳坤宮,皇后娘娘微睜鳳目,見窗外不甚光亮,問道:“時辰還早?”宮人道:“今兒天陰,看著早些。
皇上走了兩個時辰了。”
皇后道:“怎這樣早?”宮人道:“想是前朝有事。”
皇后自己笑了,道:“日後若皇上早起,還是叫我一聲的好。”
便起身穿衣洗漱。
見宮女取過幾件紗羅衣裳,道:“天熱了,還是取夏布衫裙過來。
今兒又不見什麼外客,不用套上那許多。”
宮女便去了,一會子幾個人各捧幾件過來,道:“是今年剛做下的,娘娘挑了看看罷。”
皇后娘娘隨手指了一件,便換上了。
膳畢,管著宮裡陳設一應器物的高姑姑上來了,奏道:“可還是撤了這些擺設,換上熱天用的來?”皇后娘娘道:“過會子,你若見我不在這屋裡,就換了。”
高姑姑應是出去了。
“叫甘棠,還有新來的兩個過來罷。
讓她們且在西廂候著。”
皇后道。
有人便去傳話。
三人整好了裝束,前後至了西廂房外候著。
甘棠穿著一件鵝黃紗衫,腰繫蔥綠妝花紗褶裙,襯著臉上有了些許光彩。
金盞見四處無人,便向身邊攸兒附耳道:“昨兒是她叫了你過去罷?”攸兒臉上無喜無悲地點點頭。
金盞料兩人肯定是撕了牙了,便眼瞅著甘棠,低語道:“她的妝花紗裙,倒是宮女不常穿呢。”
攸兒低頭看了,心道:甘棠姐姐已非前頭的姐姐,在太妃宮那麼些時日,早已和自己隔遠了。
還是怨自個兒,巴巴地拿她當了親姐姐一樣。
金盞見攸兒不願說話,便湊至甘棠身邊,道:“姐姐也是才來的新人?”甘棠笑著點點頭。
金盞又道:“姐姐的褶裙不常見呢。”
甘棠本不敢言語,又怕讓攸兒覺著自己傲氣,只好使勁壓低了嗓子,道:“是太妃娘娘賞的。”
金盞見她穿的不俗,原當她是太后那邊過來的,竟是無權無位的太妃,便興趣寡然,不願再與之說話。
只自己四處裡瞧瞧,又伸脖子往廂房裡看看,只見著一玉雕屏風擋著,裡頭便看不出來。
只不敢走了開去。
三人只管在這外頭站著,殊不知廂房屏風後頭是有人的。
那人聽了些時候,就繞過西博古架去了皇后娘娘屋裡,道:“甘棠、攸兒還老實些,只金盞一人有些風頭呢。”
皇后娘娘笑了一笑,道:“去西廂房罷。”
甘棠三人還站在那裡,往東廊上瞧著,看來了沒有,卻冷不丁自房中出來一位姑姑,道:“三位姑娘過來罷。”
三人額上皆冒出了汗,尤其金盞,方才話多,緊著在心裡苦想是否說了什麼錯話沒有。
好在繞了兩道屏風,三人心內稍安:許不曾聽見什麼。
三人跪拜了,皇后叫起。
“哪個是攸兒?”娘娘笑問。
攸兒福了一福,輕聲言道:“稟娘娘,是奴婢。”
皇后叫了她過去,拉著手兒細瞧瞧,讓轉了轉身子,又命低下頭,看了看頭髮,道:“這丫頭一頭好頭髮呢。”
攸兒道:“奴婢這頭髮還不是好的,我娘頭髮又濃又密,挽上兩個大髻子,肩上還垂著一大把子頭髮。”
皇后道:“你娘身子可好?”攸兒低首,道:“家母早過世了。”
皇后娘娘攬她到懷裡,道:“好叫人憐惜。
我必讓她們好好待你。”
叫過金盞,也是一番好言語。
又讓身邊喬姑姑去裁衣坊叫人給她們做夏衣。
喬姑姑去了,秦姑姑便招呼攸兒、金盞兩個出去了。
獨留下了甘棠。
攸兒、金盞瞅了甘棠一眼,甘棠也是納罕,見她們看自己,心裡也是虛驚。
皇后娘娘柔聲道:“聽人講甘棠前頭患過病的。”
甘棠應道:“稟娘娘,甘棠來鳳坤宮前,在檻壽堂住過大半年。
病好了,太妃娘娘就接了甘棠回去了。”
皇后娘娘道:“可見太妃娘娘視你不是平常之人。
倘是別人,依舊例,倒是去——”一時語塞。
侍立一旁的芳郊道:“奴婢倒記得是渙什麼的地兒。”
皇后娘娘笑道:“是浣衣坊。
你比我小了幾年,竟也不知。”
芳郊笑道:“娘娘是什麼人兒,我倒能比過娘娘了?”皇后又轉向甘棠道:“病可大好了?”甘棠道:“也是奇事。
不曾吃藥,也就過來了。”
皇后道:“想是你身子骨兒壯,抗抗就過來了。
我就不好。
一讓風吹了,就躺下了。
非得幾個太醫輪番的用藥,才慢慢好了。”
甘棠道:“皇后娘娘的身子自是嬌貴,我們這些小門小戶出來的人兒哪裡能夠和娘娘比呢。”
“雖說面上無礙了,到底再讓太醫給瞧瞧。
我這宮裡不拘那些舊章死理,該用藥就用藥。”
皇后言道。
甘棠忙跪下,道:“奴婢身子卑賤,實在不敢。”
名喚綠遍的宮女過來,攙起甘棠,道:“你日後多孝敬娘娘,自然就擔待了娘娘的恩典了。”
一時,就傳了太醫進來。
就在一道屏風外給甘棠把脈。
片刻,芳郊過來,叫了太醫出去問話。
甘棠就立在屏風外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