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後晌,其他宮女歡歡喜喜地纏繞著彩粽兒,見甘棠伏在繡案上,知道她活兒緊,也不來纏磨。
甘棠穩了心神,慢慢繡著。
那半截子嫩葉子時時地刺著她的眼睛。
不過也沒有什麼辦法,先繡完別的再說吧。
忽聽得她們幾個喜悅悅地咋呼了起來,抬起頭來看。
卻原來是一隻小蜂兒闖了進來,被她們一嚇,更不知往哪兒飛了。
瑞姑姑正在外面晒著太陽,也快步地走了進來:“還不止了聲,叫人聽著像什麼?”屋裡頓時靜了下來。
宮女們手裡幹著活計,眼裡卻瞅著那蜂兒,看它飛哪去。
甘棠也盯著它,它“嚶嚶嗡嗡”的樣兒,著實地討人喜歡。
蜂兒滿屋裡轉了幾圈,竟、竟就落到了瑞姑姑頭上。
姑姑可巧兒在髮髻上戴了兩朵嵌寶石的絹花兒,一朵粉紅、一朵嫩黃,正討了蜂兒的喜歡。
繡女們樂翻了天,一個個地撐牆捂肚子,絲線也被扔了個滿地兒都是。
瑞姑姑大睜著三角眼,張著嘴巴,指著繡女們:“你們、你們,要瘋了嗎?”攸兒剛好回來,見了這番景象也傻了眼。
又聽見了姑姑的話,就問:“瑞姑姑,要奏請敬事房嗎?”繡女們笑得越發地厲害,有幾個直接撞翻了繡架子,趴到了地上,笑得沒了氣兒。
瑞姑姑氣得混身發抖,卻也沒有辦法,跺跺腳出去了。
好一會子,大家才止了笑。
拍拍身上的土,挽一挽頭髮,再把地上的亂線歸到一處,一根根地梳理清楚。
互相對視一眼,又笑上一陣子。
聽甘棠說完了緣故,正喝茶的攸兒一口茶水噴出來,笑得趴到繡架子底下去了。
甘棠也抿嘴笑著,低頭拿繡針,傻眼了:裙襬上濺上了茶水!茶水不多,幾滴。
可是在這水清色的紋錦上,那點子茶色可就全顯了出來。
攸兒一眼見到了,也嚇得說不出話來。
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甘棠也實在沒了主意,只好做好請罪的準備了。
反正就這一條賤命,娘娘想要就拿去吧。
這樣一想,心裡反而輕鬆了。
她又想到瑞姑姑就那樣頂著那隻蜂兒,顫巍巍地走了,心裡就禁不住笑:蜂兒是否正在疑惑著,這麼俊俏的花兒怎麼沒有就花蜜呢?蜂兒伏在花兒上,蜂兒伏在花兒上!甘棠喜得就要撥出聲來。
繡的那點兒嫩芽兒,再嵌上幾遭兒水清色線,既與底色兒相稱,又不會壓過髮釵的點翠!那點茶漬做蜂身子最合適了!以前在門簾兒、被面兒、枕套兒、手絹兒上繡過飛禽走獸,繡過百蝶樣兒,獨沒有繡過這樣的小飛蟲兒。
用紅褐絲線做身子,絲線不必浸過皂莢仁水,繡好了用小刷子刮刮,毛茸茸的,最合適了。
若是娘娘不喜歡,掃了興,說不準就不來調我了。
攸兒眼見甘棠的嘴角翹了上去,慌了神,起勁兒搖她的胳膊:“姐姐,不要嚇我!我這就去找瑞姑姑,禍是我惹下的,我擔著。
你甭怕!”甘棠淺笑著,說:“我該謝謝你呢。”
攸兒聽了這句,更是魂飛魄散,扭身就要跑。
甘棠使勁拽住她,“我沒瘋。
你快坐下吧。”
攸兒勉強坐下,眼睛用勁兒地看她。
甘棠也不管她,穿好了一根淺褐色的絲線:“仔細看著這針法。
學會了,保你的命,保我的命。
咱一處好好地活著。”
她繡完了一個小肚子,又補上幾片淺綠的翅子。
攸兒張開的嘴巴,慢慢合上了。
“娘娘萬一兒瞧著不雅?”“拼一回吧。”
攸兒沒再做聲,乖乖地穿好線,學著她的樣子,靜靜繡起來。
兩個人忙碌了一天兩夜,好歹完了工。
甘棠把百褶裙工工整整疊好了,恭恭敬敬捧至瑞姑姑跟前。
姑姑滿意地笑笑,把手裡的繡針插進紅緞如意針袋裡,接過了裙子,展鋪在繡架上。
看著一朵朵的桃花,臉上的笑紋兒越加地深了。
不過,一展裙襬,那笑紋兒馬上就僵了。
“為何擅做主張?”“不小心濺上了茶水,想不出別的辦法。”
“你這是給自己找死路。”
“禍是自個兒闖的,丟了性命,怨不得別人。
姑姑放心。”
“你這孩子,唉。
平日裡見你是個最省心的,到頭來卻又——,唉。”
“姑姑,不必擔憂。
這事兒與旁人無干,只怪甘棠命不好。”
“你既然看得開,我多說無益。”
瑞姑姑深深吸口氣,“出了這檔子事,你還是跟我一起去交差。
娘娘怪罪下來,你也好解釋清楚。
到時不會怪我。”
“季兒全聽姑姑的就是。”
甘棠心中暗自好笑:姑姑口口聲聲為她著想,還不是極力地把自個兒撇清了,推她到風口浪尖上去,是死是活聽憑娘娘罷了。
瑞姑姑前面帶路,她倆順著迴廊邊上的青石小道去往翠微宮。
甘棠偷眼兒打量著身邊的迴廊,盡繪著一些龍鳳、牡丹的圖案。
聽姐妹們講過廊裡的黃梨木的雕樑極為講究,這非得在廊裡走一走,才能看得清。
自己這趟兒去了,不見得能再回來。
看樣子這輩子是沒譜了。
正走著,眼見著路邊兒的草下露出了一截子紅絲線,煞是扎眼。
甘棠一彎腰揀了起來,竟又帶出了一個小墜兒,粗看是一個小獅子,張牙舞爪,挺招人喜歡。
“怎麼停了?”瑞姑姑見甘棠沒有跟上,回頭看她。
“石子兒硌了腳。”
甘棠彎腰揉揉腳,借勢把小獅子揣進了懷裡。
木頭的,不值錢,許是哪個宮女掉的。
要是能躲過這遭兒,就把它送給攸兒;躲不過就陪我到底下做個伴兒。
走了足有一頓飯工夫,才來到了翠微宮進宮三年,律法森嚴,只選秀時見了深黃琉璃瓦的高牆,晉見太后根本不敢抬頭,攥緊了賞下的銀腳兒,就憋著氣兒退出來。
公公領著去了繡房,再沒逛過這皇宮大院。
只見這宮屋頂,以紅、黃、綠五彩琉璃瓦鋪蓋,木面沒有髹漆,通體顯現了木材本色,醇黃若琥珀;屋角高高翹起,宛若萬雲簇擁,飛逸輕盈,又懸掛著風鈴,風蕩鈴響,倒是清脆悅耳的很。
瑞姑姑也停了下來,目示甘棠過去:“呆會子進去別忘了禮數。
但聽我說。
娘娘問到你了,再說話。
務必話音兒低著些。”
姑姑說著,眼圈兒就紅了。
甘棠也感傷起來,“撲通”跪下。
“娘娘責怪下來,季兒性命必不能保。
斗膽請姑姑把季兒這些年積攢的幾兩散碎銀子送出宮去,交給我娘,也算是報答了養育之恩。
倘或不能,就給了攸兒,可憐她沒爹沒孃。”
“我記下了。
走吧。”
早有站在外面的小太監進去傳了話,姑姑和甘棠徐徐走了進去。
既存了一死的心,倒沒有了畏懼。
她審視著這宮裡的一切。
地上鋪的是漢白玉大理石地轉,刻著菱形花紋兒;廳堂正中擺放著硬木嵌螺鈿理石八仙桌,穩重華麗。
兩旁各擺著兩張玫瑰椅,黃花梨的木料,桃花形的鏤雕,透著娘娘的喜好兒。
一位身著翠綠裙兒、灑線繡坎肩兒的宮女迎將出來:“瑞姑姑這邊請。
娘娘在東暖閣裡呢。”
姑姑與甘棠低著頭,隨宮女拐向了側室。
一撩大紅撒金的軟簾兒,撲鼻而來一股子異香,又夾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
姑姑與甘棠請了跪安,就聞得炕上傳來一陣清麗的女聲:“姑姑起來吧。”
甘棠隨著站了起來,這才第一次看到了宮女們最常提到的賢妃娘娘。
容長臉兒,長眉皓目。
沒施脂粉,腮頰上卻帶著些緋紅。
“娘娘可比前幾日好些?”姑姑笑顏問道。
“好些了。
勞瑞姑姑掛記。
可是繡好了?”瑞姑姑有點子躊躇,想說什麼又沒說,還是把手中的紫繚綾包袱遞給了身邊的宮女。
宮女接過去,放在炕桌上,開啟來。
娘娘移動了一下身子,伸過手去,掬起了裙襬,拇指上套著的一枚黃瑪瑙方戒,在陽光下熒熒地發光。
“這繡工倒還精細。
吆——”姑姑早已拉著我的衣襟跪下了,一句不吭,等著發落。
“這是你繡的?”娘娘語氣平淡,沒顯出怒氣兒,卻也沒讓站起來。
“稟娘娘,是甘棠自作了主張。
姑姑不知情。”
“你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娘娘說道。
甘棠慢慢抬起頭。
窗櫺射進來的陽光,刺著我的眼睛。
“生的倒還齊整。
過來讓我看看你的手。”
甘棠站起身來,內心倒還平靜,自忖:難道要拿我的一雙手出氣嗎?走至娘娘跟前,一位宮女托起甘棠的手,讓娘娘看。
甘棠低著頭,倒是把娘娘脫在炕下的一雙織金妝花緞鞋面的繡鞋瞧得真真的,看來這位娘娘有一雙小腳呢。
“看看手心兒。”
娘娘語音柔和。
宮女把甘棠的手又翻轉過來,娘娘細細看了。
“這丫頭是個操心的命。”
娘娘笑道。
“娘娘還學會了看面相呢。”
瑞姑姑在一旁搭話道。
“姑姑怎的還跪著?起吧。”
娘娘給宮女遞了眼色。
宮女搬來一個紅木方凳兒,瑞姑姑欠著身子淺淺地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