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差只管嚷道叫請甄爺出來,那甄士隱的岳丈封肅告訴說自己女婿姓甄但他出家了,那些個公差不管什麼真真假假的,也不愛聽封肅嘮嘮叨叨,翻來覆去,牛皮炸,炸牛皮,索性推了封肅去交差。深更半夜封肅回來,說原來是女婿的老朋友也就是債務人也就是當今本府太爺胡州人氏賈化賈雨村是也!如今,賈雨村大考成績不錯當了官,也拽起來了,也扔幾個銀子給甄家,嚐嚐有錢的感覺真不錯。又把嬌杏抬進賈府,斷不知嬌杏這丫頭可不是好惹的貨,混進賈府來,大施媚功,又將賈氏原配毒掉,順利當上正室夫人,有詩讚曰:
只因一著狠,便為人上人。
這賈雨村初次當官卻不懂這當官的竅門,手下流行上班時間鬥地主,他偏不識時務要去管上一管,弄得人人懷恨在心,無中生有參他一本,被貶為庶民。
這裡也有詩讚曰:
整人不怕路途遠,舔肥不懼溝子深。
賈雨村生活沒了著落,將家人送回鄉下,自己還是捨不得城市,願意留在城市裡瞎混。花花綠綠的城市真的很讓人不捨的,那些所謂隱士,不過是在城市混不下去了的人之託辭罷了!慢慢的身上銀子花得差不多了,託人脈找到巡鹽御史林如海家做家庭教師。本來雨村這個歲數在家教市場也沒什麼競爭力,因為書坊四周拿小紙片片求做家教的人多的是了;但偏這御史林如海擔心聘個年輕男子做家教,一不留神和自己女兒林黛玉好上了,玩個兒失蹤——私奔,卻大大不妙!所以找了個老家教。於是賈雨村賈知府搖身變成了賈家教。這些且一筆帶過。
且說那天雨村下了學挺無聊的,跑到郊外郊遊,看見一廟,廟上一聯:退一步海闊天空,進一步天空海闊。
雨村見了忍不住大吼一聲:哇噻,大有深意啊!說起這雨村的語文水平到底比甄士隱強許多,不會沒見錯別字就以為好文字。
走進廟去只見一黃衣龍鍾老僧煮飯。賈雨村平素喜歡看個武俠小說什麼的,想當然以為是一個老俠客之類的東西,湊近身去深深作一揖:“黃藥師你好!”那個老頭兒只管煮自個兒的飯,把天然氣開得火火的。賈雨村討個沒趣,又問:“你老在煮什麼?”老頭卻答道:“這是一口鍋。”賈雨村有點犯嘀咕,這人到底是真傻呢還是裝傻,這話不是瘋話就是含意不菲的禪語啊。他又試探著問:“你老今年高壽?”老頭兒面無表情地說:“今天早上沒上朝。”賈雨村終於有點氣惱:“難道你聽不見?”那老頭卻又道:“朝中現在不接受未成年人!”賈雨村沒轍了,但他還不肯善罷甘休。他問道:“出道智力題玩玩兒:小明下雨沒帶傘但出門一根頭髮沒溼,為什麼?”那老頭不說話,只摸摸自己的頭。賈雨村知道他知道答案:小明是個和尚。賈雨村大吃一驚,今天遇見高人了,撤吧。
雨村出來欲到鄉村小酒店整兩杯,才跨進門,一人長身狂笑迎上前來,還口內嚷著:“緣分,緣分。”倒唬了雨村一跳,誰笑得這麼誇張?定睛一瞧,是倒賣古董的冷子興,有錢人啊。這雨村最缺錢,而這冷子興最缺才,兩個人所以原來老愛湊一塊,互補有缺。
雨村連忙臉上堆笑:“對,對,真是緣分啊!”當下二人說一些別後閒話。子興笑道:“如今都中有條新聞,倒和你本家有關。”雨村問誰家,子興說是榮國府賈府。雨村心裡一酸溜溜的感覺:“他們是大腕,我認得他,他卻認不得我!”子興道:“你也甭用犯紅眼,這家依我看一蟹不如一蟹,早晚要垮掉的。”“哦?”賈雨村聽見別人要倒黴心裡就樂,使勁控都控制不住——也是,多一個人倒黴就顯得自己不是那麼倒黴了,總不能萬千倒黴系一身吧。子興說:“你不知有件奇事,賈政夫人王氏生個公子,生下來天生銜玉,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個名為寶玉。你說這名取得,如果生下來呵口氣,那不成叫寶氣?”
雨村傻笑:“有些趣味。”子興又冷笑道:“這寶玉抓周抓香粉,長到七八歲說什麼:‘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還有一句什麼:‘女人加男人就是水泥,可以蓋房子了。’真真荒唐!”這雨村馬上要顯知識分子的才華,偏說些與俗人不同的話來,以彰其特別:“天地生大仁大惡兩種: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大仁也。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溫、安祿山、秦檜等,大惡也。又如前代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還有歐陽、諸葛、單于、西方、東方、西門……”
賈雨村採用巨量列舉法外加“之乎者也”的,以排山倒海之勢鎮住冷子興,這有點像相聲的報菜名。
遙想當年,雨村初識冷子興時,也是用巨量列舉法搞定這冷子興的。當時冷子興問雨村:“兄臺都讀過什麼書啊?”雨村心裡暗笑,面上卻謙遜得很:“讀得不多,讀了點八大名著,二十五史。然後……”
雨村同志不說話了,頓了一下,就等冷子興來插話。冷子興沒雨村同志那樣曲折的心思,果然中計。冷子興插一句:“就不少了!”雨村不理他,續道:“然後是老子、莊子、孟子、孔子、韓非子、孫子、兒子、荀子、列子、吳子、叫花子、淮南子、公孫龍子,《資治通鑑》、《山海經》、《春秋三傳》、《金剛經》、《四十二章經》、《圓覺經》、《愣嚴經》、《心經》、《百喻經》、《詩經》、《楚辭》、《全唐詩》、《全宋詞》、《全清詩詞》、《元曲全集》、《古文觀止》、《三字經》、《百家姓》、《三言兩拍》、《濟公傳》、《包公案》、《彭公案》、《施公案》、《老公案》、《樂府詩集》、唐宋八大家、《浮生六記》、《金瓶梅》、《臥虎藏龍》、《世說新語》、《文選》、《文心雕龍》、《樂府詩集》、《俠女十三妹》、《楊家將》、《呼家將》、《說唐》、《東周列國志》、《辭海》、《詞源》、《打金枝》、《打銀枝》、《打銅枝》、《五燈會元》、《四書章句集註》、《古今人物卡通》、《蜀山劍俠傳》、《西方美學概念史》、《鏡與燈——浪漫主義論及批評傳統》、《後形而上學思想》……”就這樣征服了子興弟弟。
過去的事情不多留戀,只說當下。當下冷子興倒吸一口冷氣:好大的學問啊!賈雨村洋洋得意:“子興兄,你聽懂了嗎?”子興倒老實:“我早已暈了!”雨村哈哈大笑,甚是提勁。兩人這廂砍完大山,到該結帳了,賈雨村突然抱肚作痛苦狀:“不好,肚痛,得上衛生間一下……”——就想躲付帳。忽忽後面有人大聲叫住:“雨村兄,有喜了!”雨村心下大忿:有喜了,還懷孕了喲!卻也無奈,只好停步轉身。欲知雨村到底賴帳成功與否,來者又是何人?且聽下面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