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交車上晃了將近一個小時,又在醫院裡走了幾分鐘後,我站到了陸洋川所在病房的門口。我看到他正立在病床右側的窗戶旁,望著窗外的長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就連我走進了病房他都沒有覺察到。
原來,不只是我,就算是身經百戰的陸隊長,在想心事的時候,也是會分神到這種境地。但是,究竟是什麼事會讓他這麼聚精會神地去想呢?要知道,現在長廊裡可是空空如也的啊。
我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上去打擾。這間病房是向陽的。這個時間,陽光雖然比不得夏日的火熱,也算得上強烈了。陸洋川整個人被陽光包裹著,我卻從他的背影中看到了絲絲的落寞。
用“落寞”這麼文藝的詞去形容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警察,不免讓人覺得彆扭,卻是我的第一感受。我這才想起,陸洋川受傷的這些日子,除了醫生、護士、王隊、我,還有幾個代表緝毒大隊的同事來看過他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就算是因為工作的特殊性,至今沒有戀愛或結婚,那家裡人呢?是怕他們擔心所以沒有通知,還是,跟我一樣,沒有可以通知的人呢?
“陸隊。”想到這裡,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我怕是又會想起一些不可以在這個時候想起的人和事了。
聽到我的聲音後,陸洋川才是回過神,轉而面向我,微笑道:“嗯,你來啦。”
說著,他慢慢朝床邊走去。步伐雖然沒什麼異樣,卻看得出沒有平時的那份矯健了。看來傷口還是對他產生了影響。我連忙上前相扶,直至他靠在了床頭,才將手從他胳膊上抽離,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
“情況怎麼樣了?”我剛一坐下,陸洋川就直入主題地問道:“是不是訊號的問題?”
“嗯,我進到‘衷社物流’,發現那裡的前臺上沒有任何電話之類的通訊工具。而走到韓莘辦公室門外的時候,手機訊號的強度馬上就變成了零。所以王隊跟你猜測都是對的。”我點了點頭,回答到。
“那工作呢?韓莘給你安排了什麼事
情?”聽了我的回答之後,陸洋川想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問到。
“暫時沒說。他只是讓我明天跟他一起去公司。”我搖了搖頭,據實回答到。
“明天?這麼快?”陸洋川有些吃驚地問到。他這樣的反應是很下意識的,卻是把我給弄糊塗了:快不好嗎?越早進去不就可以越早找到證據嗎?這也是我一大早去找韓莘的目的啊。
“我是說,韓莘那麼小心謹慎的一個人,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讓你進公司呢?”看到我疑惑的表情,陸洋川解釋道:“有沒有覺得什麼地方有可疑的?”
這個問題,我沒有立刻回答。原本韓莘那麼爽快地答應讓我進公司,我也不是沒有懷疑過他的動機。可在來的路上,我把這些日子跟他相處的點點滴滴都回想了個遍,再加上他在辦公室裡問我的話,就打消了這種顧慮——
韓莘對我,其實還是不錯的。甚至我還感覺到,他似乎是有點在意我的。可是,我卻不清楚這種在意到底有多少。
畢竟,他也是會在酒醉的時候,出去尋花問柳;也會帶女人回家,一夜風流。我在他心裡,究竟有多少斤兩,我也不知道。又或者,這種種,只是因為我的反抗挑起了他好鬥的神經,並非如我所想。總之,我現在有點亂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見我半晌不說話,陸洋川微微皺起了眉頭,問到。
算了,捱罵就捱罵吧。反正來的時候就想好要問他的。要是不把心裡的疑問弄清楚,這接下來的行動怕是也會受不小的影響。
想到這裡,我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陸洋川,鄭重其事地問道:“陸隊,你做臥底這麼些年,有沒有碰到那種……就是……越到最後,越下不了手的人?”
儘管我現在對韓莘還沒有到下不了手的地步,但我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真的會因為那份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識,而隱隱有些不忍。
我知道這樣不對,也不允許,但……所以才想著來彙報的時候,跟陸洋川討教一二。他當了臥底這麼多年,總會碰到一些類似的情況吧。
誰知,我話音剛落,陸洋川原本溫和的面色驟然一變,眉頭也是緊緊皺了起來,一臉嚴肅地盯著我。
好吧,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做什麼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所以要罵就罵吧,只要告訴我怎麼做就好。我低下了頭,等著挨訓。
可是過了好久,病房裡都還是一片沉寂。這樣的沉默讓我有點不安——難道是太生氣了,責罵已經不足以平息陸洋川的憤怒了嗎?還是他覺得我已經“染黑”了,正想著怎麼處置我?要是這樣,我可就冤枉大了去了。
這樣想著,我又是馬上抬起頭,想要宣告自己只是有點小小的疑惑,但是立場仍然十分堅定,抓捕韓莘歸案的初衷也是絕對沒有動搖。卻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時,不由得震驚了,硬生生地將接下來想要申辯的那番話吞了回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陸洋川的目光已經從我臉上移開了。此時的他,正躺在**,望著天花板發著呆。那神情,那份專注,分明就是在回憶著什麼。而他的眼中,閃動著的,是淚嗎?陸洋川,竟然哭了嗎?
在我心裡,這個三十歲的男人一向都是運籌帷幄、成熟穩重,偶爾也會很欠扁的那種形象。但無論怎樣,已至而立之年的他似乎跟淚水之類的柔弱字眼無關。可我很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我不禁懊悔了起來:看來是我的問題勾起了他的傷心往事。下不了手的人,應該,是有過的吧。突然,剛才對於他家裡人的疑問又冒了出來。那麼這份回憶,是跟他們有關嗎?
我這才想到,自己對於眼前這個相處了半個月之久的人,除了警隊的一切,根本一無所知。感到慚愧的同時,也開始有些擔心了:
要是連陸洋川都如此無法釋懷,那麼到最後,我又是會怎麼樣呢?當最後收網抓捕韓莘的時候,我真的可以毫無所謂嗎?本來是想求解的,沒想到又是進到了迷宮的更深處。
“楊鑫,如果我現在讓你退出這次行動,你怎麼想?”就在我看著陸洋川,想著這些時,他突然轉過頭,看著我,認真地問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