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夏城,南蘇氏祖居地。
左丘無儔與雲王狄昉會晤,南蘇開作為主持這場會晤的第三方,將兩方引至本族祖居故園大宅,坐實了一位不偏不倚的中間人角色。
議事廳內,南蘇開道過了暖場的開場白,移座旁位,掀開茶盅的蓋了,嗅吸著頂級龍井的茶香,兩隻眼珠不緊不慢地左移右動,饒有興味欣賞著兩尊大神的表情面色,靜待開談。
然而……
一盞茶的時辰打三人身邊悄然劃過,廳內猶是一片最高質量的安寧狀態。
“這個……”南蘇開沉吟發聲,同時下意識抖了抖寶藍色的衣袖,至少讓自己方圓一尺內的空氣保持清爽。這個時候,他這介閒人的時間多到不怕浪費沒錯,但若不及早解除由這二位散發出的足以將自家廳堂房頂擠掀開去的暗黑氣流,說不準是會影響祖宅風水的吶。
“在下有個好提議,二位與其在這邊相對無言,索性由在下帶二位暢遊赤夏城,權當百忙中偷閒的一場郊遊怎樣?”
……這是哪門子不著邊的好提議?
左丘無儔白他一眼。
狄昉送來兩道凌厲視線。
呃……
兩邊不討好指得就是眼下這種情形麼?南蘇開以指節蹭蹭下顎,眯眸笑道:“既然二位並不賞識在下的品味,就請儘快開始今日的議題罷。在下這個閒人的時間雖廉價,二位卻都是貴人事忙,若不是必要不可,也不可能出現在這塊地方。如果不知從何說起,在個提個醒……”
“不必了。”左丘無儔揮手打斷,“方才,我只是想起了多年前在王上還沒有成為王上時,我們三人也曾如此對坐,不免生起幾分恍惚……”
“王上?”狄昉似笑非笑,“此時此刻,從你嘴裡聽到這兩個字,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左丘無儔輕微頷首:“到今日的境地,無論是王上,還是無儔,自是物是人非。許多年前,無儔還一度自負地以為可以輔助王上打造一個文治武功俱輝煌至巔峰的雲國。”
狄昉脣掀譏諷:“朕竟不知你還有過那般熱血時候。
“無儔自己想來,委實是個不切實際的滑稽夢想呢。”
“請問那位熱血少年又是在何時改變了夢想,不甘於僅是處於‘輔助’了呢?”
“在我上書的實施新政變法的奏摺第十次被不問不聞之後。”
“只是因為朕不能如你所願地任你操控?”
“因為我不能讓左丘家成為王上溫吞政策的祭品。”
“是個別出一格的開脫說辭。”
“走到今日,王上認為我還需要為自己開脫什麼麼?”
啊,四遭的氣流突然逆轉,由暗黑漩渦變為霍霍火光,依稀間還有刀劍交鳴。南蘇開感覺尊臀下的坐椅就要生出刺來:如坐鍼氈的滋味,真個是不好消受哇。
狄昉面相隱忍,眼尾怒芒隱現。
左丘無儔猶持以閒話家長般的散適口風,悠悠道:“王上登基後,明面上倚重三大世家,實則暗裡多
處剋制,悄然蠶食三大世家族人所涉領域,作為一位至高無上的君主,此舉無可厚非。可是,與此成為鮮明對比的,王上為拉攏近親王族子弟,對驕奢靡亂之風的容忍沒有底限,處理違法亂紀之事則溫吞緩慢,滋養得一批蛀蟲日復一日地啃食著雲國肌體,腐蝕國本根基。及至我接任家主時,王上在位五年,那批人已養得肢體強壯,胃口大開。我一方面壓制著他們的口牙,一方面多番上書向王上陳求圖變,就如一次次向蔡桓公告知疾病的扁鵑,當第十次上書又如石沉大海之後,我方明白,如果自己不想效仿扁鵑旋走遁逃,便只有走上另一條路。”
“哈……”狄昉一記冷笑,“敢情是朕親自將一名千古忠良逼上了謀逆之路的?”
“無儔非忠非良。”他面若平湖,聲無起伏,“彼時無儔考慮最多的,不過是一族一家的利益,只因不想左丘家族在別人掀起的內亂中零落崩析,是以籌劃自己做第一個謀逆人。”
“不想被殺,所以殺人?”雲王語中嘲弄味濃。
“王上若認為由這個角度切入更合王上心思,也無不可。”
狄昉眼光挑睨,眸線鋒銳且嘲諷:“說來說去,仍是開脫粉飾而已。朕記得有一則民寓上記載,有一人偷了鄰家的木料,案發之後,言之鑿鑿地道自己偷盜的理由,全因恐木料引發火災造就人命傷亡。但是,偷就是偷,賊仍是賊,更莫提那些木料壓根不存在你一廂情願妄想出的隱患!”
左丘無儔微哂:“姑且不評論王上所引用的民寓是否與當下情勢吻合,無儔可以斷言得是,倘若左丘一族被王上威逼遠離政軍兩界猶能忍氣吞聲,不出三載,雲國動亂必起。王上若不相信無倚所率領的暗門,不妨問一聲掌管樞密院的南蘇公子,若左丘無儔不作行動,雲國有沒有可能萬世太平?”
唷……可以離開麼?可以掩上耳朵麼?可以縮小成一粒微塵打視窗的縫隙中逃到九霄雲外麼?保持一抹淺笑正坐危襟的南蘇公子,一面拼命嗅吸清淡的茶香穩定神智,一邊糾結萬狀。
雲王眸芒沒有任何意外地掃向了他。
貌似……不得不承接下文啊。南蘇開咧露一口白牙,笑容可掬,道:“有兩家……”
“兩家……什麼?”
王上是在掩耳盜鈴吶。南蘇開腹中嘆了悠長的一聲:“一家是穆嵊州的嵊王狄智,一家是西北的上羿將軍。如果不是因越國侵犯邊境王上重新啟用無儔,如今與王上對峙的,當是上羿將軍車蒙。另一位嵊王狄智,雖以其夜郎自大起兵必敗無疑好似不足為慮,但有其起兵的煽動,穆嵊州境內的各方小族必定不能安分守己,後患無……”
“信口雌黃!”狄昉聲色俱厲,“狄智那個易受人擺佈的愚蠢小兒也就罷了,上羿將軍乃兩朝老臣,朕對他向來厚重,且其女貴為貴妃……”
嗚嗚,被罵了。南蘇開垮了一張俊臉:“那位車貴妃是車蒙第六房妾室所生,打小與老爹沒有見過幾面。車蒙將那樣一個不疼不親的女兒送到王上身邊,不是為了向王上討寵,而是
在王上的恩旨下不得不出的犧牲物,至於起兵時王上對那位貴妃娘娘是殺是剮,根本無關痛癢。”
狄昉怒目逼瞋:“這些,你先前為何未向朕說起一字?”
“上羿將軍重兵在握,廣受恩澤,臣若不是有充分的證明,十分的把握,怎能隨意向王上呈稟?在臣掌握了確證欲稟之際,無儔的復出使得車蒙收斂了行跡,臣便也想暫且觀望,及至後來……臣更不想為王上火上澆油。王上若有疑,何不想想在您與無儔交戰這段期內,車蒙派出多少人馬?他手握十萬重兵,卻以西北防衛吃緊吃由,僅增援不足一萬,僅這一點不已然有所說明?”唉,想他南蘇公子這般的用心良苦,有誰明瞭,有誰體諒,有誰啊!
狄昉面色微透青白,僵聲道:“縱然如此,又如何?左丘無儔你與朕見這一面,為得是什麼?雲江邊的那場大戰後,你已優勢在握,何必多此一舉?”
左丘無儔垂首:“正是因為那場大戰。”
行軍打仗,死傷在所難免。自幼隨父親行走軍伍,對於軍中傷亡的概念早已爛熟於心。也曾與兵士共飲美酒,同唱“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何等豪情?何等灑脫?但,那場大戰……
“雲江大戰,王上大軍損折過半,我方損折兩成,加起來,是幾萬條性命,幾萬條……”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他竟是在那個當下第一次憶起自己還曾讀過那樣一句詩語。
“幾萬條……”狄昉雙手捏緊,“又如何?”
“我不願再見那個場景。”
“哦?”狄昉雖意外,也譏笑,“事到如今,你起了仁慈之心,要為天下蒼生放下屠刀麼?”
“我若放棄,雲國立馬成為一片火海,不出半載,龍座易人,王族子弟盡遭屠戮。”
登時,狄昉目眥欲裂,眼內充血:“你——”
南蘇開不無煩惱地抓了抓鬢角,苦哈哈道:“在下今晨得到了情報,車蒙率五萬人馬以勤王之名,已經跨過緬嶼界……在下想,他認為雲江之戰後,二位皆是傷筋動骨,自己的時機到了。眼下,端看王上是欲將這雲國的未來交給無儔,還是車蒙了罷?”
“原來,你不是中間人,是說客麼?”雲王陛下淺聲問。
“啊?”南蘇開張口結舌。
“如果還記得自己所站的位置,請保持安靜。”
“……臣惶恐,臣閉嘴。”吃力不討好,吃力不討哇。
“左丘無儔。”狄昉站起來,“陪朕到庭院走走罷。”他走到門前,停了腳步,回過頭來,眼底況味雜陳:“以兩個昔日朋友的身份。”
左丘無儔起身:“是,王上。”
兩人齊肩緩步,期間都不作言聲,直到立於庭院的中心,相隔半尺。
半個時辰後,兩人踅回議事廳,流躥於兩方間的沉壓氣流並無任何改變。
“南蘇,日後車蒙大軍開進風昌城之際,若有屠殺王族子弟之心,勞你暗中加以保護了。”狄昉道。
“……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