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櫃檯，來到屏風後的木架旁，傾珂伸手觸到一個木框裱起來的畫卷，白皙的手指瞬間頓住，收縮了回來，臉色蒼白了幾分。
“珂珂……”有腳步聲從外面傳來，轉過木架之後頓在原地，聲音中充滿了驚訝。
聽著這道聲音，傾珂的身子也是一震，緩緩的轉過身，面對那個聲音的主人。望著那道緩緩轉過來的清瘦身影，胡娜臉上的笑意逐漸凝住。
“你的眼睛……怎麼會這樣？”所有人都在驚訝於她的失明，並且不願相信這個事實。卻鮮少有人看到她走過的這段路上，沾滿了多少鮮血。
輕微的搖頭，淡淡的道了句：“沒事。”
聽著那語氣中的淡漠疏離，綠色衣袖下的雙手微微顫抖，曾經這長鞭面對強敵也不曾退縮過一步，此時，聽著傾珂略顯冰冷的語調，竟是生生的愣在原地。
是的，傾珂對胡娜，的確有過怨。
南疆的那場血光之災，在她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創傷，也是從這一天開始，她逐漸的開始失去，走到這一步，已經說不清誰對誰錯，但她也無法再開啟那扇緊緊關閉的心門。
那道綠色身影之後，影如風如影隨形，看著傾珂的目光竟是泛著隱隱的疼痛之意，很快又消失不見，恢復了往常的清冷。
“姐姐，我告訴你哦，夢兒與子涵哥哥也是三個月前才回到這裡的，當時就是想來看看，回來的時候發現胡娜姐姐已經在這裡了，店裡的一切都是她在打理呢。”夢兒並不知傾珂的那些心事，毫不避諱的說了起來。
兩人只是隔了幾步遠的距離，胡娜卻沒有勇氣走上前去，看著傾珂比從前更加纖瘦的身影，眼眸有些酸澀，張了張口，話語哽在喉間。
“夫人，您的身子不好，不能太過勞累，璇兒陪您回去罷。”聰明的璇兒看出眾人間略顯詭異的氣氛，開口打破了沉寂。來到傾珂身旁，扶住了她的手臂。後者點了點頭。
“夢兒？”傾珂伸手，夢兒快步走了過來，握住了傾珂的手。
揉了揉夢兒那黑色的發，寵溺道：“夢兒也長大了，又有子涵在身邊照顧，姐姐也放心了。姐姐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將夢兒帶在身邊，所以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姐姐，你又要丟下夢兒麼？”略帶驚慌的聲音打斷了傾珂的話語。
聽了夢兒的話，傾珂也不回答，喚了一聲肖子涵：“子涵，這間畫廊以後就轉到你的名下，算是老師送給你的禮物。如果有人喜歡……便將老師的這些畫品賣了罷。留著……也沒什麼意義……”
肖子涵沒有答話，雙眸泛著堅定的目光，牢牢盯著傾珂。
“娜娜，可否有時間，與我單獨聊聊？”絮絮叨叨的又說了幾句，傾珂這才沉默下來，片刻後，極輕的出聲。
胡娜道了聲好，便整理好心情，走上前來，從璇兒的手中接過了傾珂的手。離開畫廊之前，傾珂停下步子：“勞煩君公子在此等待片刻，我很快便歸。”
房間裡的其他幾人這才注意到畫廊裡還存在著這樣一位人物，只是一個眼神的時間，便被君千羽那驚人的貌相勾了神思去。
胡娜與君千羽顯然熟識，兩人互相傳遞一個眼神，便再無其他的話語。
嶺山郡是個物產豐富的地方，處處都商旅來往經過，胡娜帶著傾珂緩緩的前進著，步子放得很慢，似乎是怕將傾珂磕著。兩人一路無話，氣氛有些沉靜的過分。
春日的和風微微拂過面龐，幾縷青絲順著肩頭滑下，傾珂也不去管它。直到沸騰的人聲消失在背後，兩人已經來到了一片空曠的草地之上。
扶著傾珂坐下之後，胡娜才在傾珂的身旁坐了下來，神色變化莫測，有許多話想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她向來是個直來直往的性子，如今面對傾珂，卻是再難如從前那般言語無忌。
傾珂躺下身子，初生的柔軟青草並不刺人，面對著整片的藍天，傾珂抬手取下了縛眼的白綾，春日的陽光灑下，將她覆蓋其中，仿似披了一層極薄的金色薄紗。
“娜娜，今天的天空是不是很藍？”傾珂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只是隨意的這樣問了一句。胡娜也躺了下來，微眯著漂亮的眸子，望著清澈的天空上漂浮的朵朵白雲。
“天很藍，雲很白，它們很美。”
傾珂將手抬起，擋在自己的雙眼上，不管如何，她都無法看到這片美麗的天空。漆黑的世界裡，卻隨著胡娜的輕聲緩緩展開一幅漂亮的畫卷。
又是極其漫長的沉默，最終，傾珂開口打破了沉默：“娜娜，我想知道，你可曾動過殺我的念頭？”
胡娜白皙的臉頰變得更加白了幾分，許久才回到：“有，在湖州抓你的那次，本想殺你的。只是……”
“只是迫於君滄墨的關係才沒有下手對吧。……那個時候你就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才會不顧一切的從君滄墨面前將我帶走，如果那個時候，我能死在你的手中，也算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說到最後，發出一聲微不可及的嘆息。傾珂移開手，睜著的雙眸被陽光刺得有些疼，不得不再次把白綾覆了上來，遮住了光線。
只是，一切都沒有如果。
胡娜沒有說話，她開始回憶，自己那個時候為什麼忍住了殺心。
“也正是因為那次沒有得手，所以從那以後，你們謀劃了多年的計劃開始實行。你不惜以身犯險的來到我的身邊，是想查出我背後隱藏的巨大勢力，欲將其全部毀滅對吧。只是那個時候的我，讓你摸不透，一直沒有收穫……”
藍色的天空越發的精緻，好像一塊待雕的璞玉嵌在天際。
胡娜沒有出聲，傾珂繼續緩緩的開口：“娜娜，你算對了所有的步驟，卻唯獨沒有算到碧凝對我，動了真感情罷……她將我……視作姐姐，很不願意繼續傷害我，卻又不得償還你的恩情，所以，完成了你安排的任務，她選擇了自盡……”
說到最後這段話，連聲音都有些哽咽，呼吸也變得不順暢起來。
眼睛乾澀得有些疼痛，卻是沒有淚水。自青衿先生逝去，那次哭過以後，傾珂再也沒有流過淚，她想，自己是不會哭了。
“娜娜，你知道碧凝的心願麼？其實她最想要的，是能夠脫開禁錮，找一個珍愛自己的男人成親，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
閉上眼，好像還能看到那張精緻中略帶青澀的小臉，蹙著眉頭對著自己大喊：小姐，你站那麼高做什麼，趕緊下來……
柔和的風吹拂，遠處的垂柳微蕩，風中有花香隨著空氣飛散。傾珂抬手抓了一把，卻只握住一片虛無。她從沒想過，自己能夠如此平靜的在胡娜面前說出這番話來。
再次提起這些事情來，胸口依舊會漫著絲絲疼痛。
“她可有什麼遺憾？”
胡娜沉重的吐出一口氣，終於開口詢問。
“或許有吧，我想這世間值得她牽掛的，也只有那留在世間的弟弟了。”傾珂說出這幾個字，心中好像壓著千斤重的巨石，有些喘不過氣來。
綠色的身影坐直了身子，手臂攬過雙臂，將臉埋進臂膀中。
“若說這是一場沒有任何的瑕疵的完美復仇，唯一的遺憾便是算錯了碧凝這一步。第一次遇見她，是在琴都的大街上，那是一個氣溫極其詭異的寒冬，她蜷縮著嬌小的身子躲在牆角，穿著無法阻擋寒風的破爛衣衫。是我將她帶回去，將她培養成了一名細作。後來將她安排進入宮中，為我獲取一些重要的訊息。”
不用胡娜詳說，傾珂自然也知道碧凝要獲取的是誰的資訊。
當年傾珂入宮之時，未曾攜帶任何的婢女，子鳶與碧凝二人正是她入宮之後才來追隨在她身邊的。
傾珂開口接了下去：“幾年來，我每頓食用的膳食，都是由碧凝親自檢查過，才送來我的面前。只是那個時候，你們並不知道我的體內已經被種入了火毒，所以每日下藥的劑量也極少。讓精通南疆祕術的我也無法看出異常，時間逐漸的消逝，碧凝放在膳食中的毒藥對我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你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並且那個時候，碧凝不曾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你更是連我的真實身份也一無所知。所以才會有後來的那一幕吧。”
當年，傾珂在宮中失足摔倒，險些喪了命，這事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那個時候，唯一的目擊證人，正是皇后的貼身侍婢碧凝，於是此事，直直的全部指向了盛寵一時的陸沉雪。
“你的目的很簡單，只是想要藉此逼出我背後的勢力，然後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
說到這裡，白皙的臉頰上，竟是泛起淺淺的笑意，稍顯冷漠。
“只是可惜，誰都沒有算到，再次醒來的我竟是性格大變，猶如變作另外一個人那般，讓你們一頭霧水，一時間，不得不停止所有的計劃，靜觀其變。”
“其實這本是一個連我都看不出破綻的計劃的……”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