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軸 會面 凝玉
雙方家長約見這種事情在電話裡講顯得不夠莊重,可秦爽又不願回家找晦氣,瞅了個空兒,在公司裡找到老頭。
辦公室裡,秦大力抬頭看了看他:“什麼事?”
“這週末您有時間麼?”
“幹嘛?”
“孟潔她媽過來了,我想,你們是不是應該見見?”
“就她媽一個人?”
“嗯。她爸得在家看著果園兒,說是如果我們的事兒定了就立馬趕過來。”秦爽生怕老頭誤會孟潔家拿架子,急忙解釋。
“你跟你媽說了沒?”
“還沒。”之前反對聲浪主要來自於老頭這邊,他當然得先把老頭搞定。
“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嗯。”
秦大力低下頭去,秦爽判斷不出老頭在想什麼:“爸?”
“這事我還得跟你媽商量商量,你先出去吧。”
秦爽鬆一口氣,還好,老頭沒發火。
等兒子出去了,秦大力才整個人向後仰靠在轉椅上,忍不住伸手掐自己的眉頭:小爽一直很介意自己的“太子”身份,之前外放XX,一多半兒的原因是為了那個丫頭;而另一個重要原因,離北京遠了,聚焦在他太子身份上的目光自然也要少一些。現在回北京這麼長時間了,在一棟樓裡工作,不到萬不得已,他從來不會出現在自己的辦公室,更不要說選擇在這裡談私事了。
趕小爽出家門,不能說沒有一時之氣,孟潔那丫頭,脾氣太硬,女孩子有點骨氣是對的,可是完全不把他們家放在眼裡,他們做家長的不可能完全不介意。
但他也留了後手:老伴兒私底下還勸他千萬別真的把小爽趕出公司,其實他從來就沒動過那個念頭。兒子能做到公私分明,他這個作老子的當然更能。小爽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無論是作為父親還是上司,他都是驕傲的。
聽說段志國幫小爽找了住處,條件怎麼樣他是不知道,但難得小爽能堅持住一件事,他並不想暴力干涉。
至於見孟潔母親這件事,小爽不知道,說服他並不難,難的是說服同樣是母親的沈芳。看在兒子親自到辦公室的份兒上,他回去真要找老伴兒好好談談了。
另一邊,孟潔準備帶媽媽出門。
“你現在這個時候最好還是少逛街。”孟媽媽並不是很願意。
“又不會花很長時間。”孟潔繼續收拾出門的東西。
“你需要些什麼,不能讓小秦幫你帶回來啊?”
“這事兒跟他沒關係。”孟潔不耐煩了:“總之你跟著我走就完了。”
沒辦法,孟媽媽被女兒拖到商場。
“你要買衣服?以後肚子慢慢會大,現在買的將來能不能穿還說不定,浪費!再說了,你現在又不用工作,實在不行找點運動服或者小秦的衣服,寬大點的就行,對付一下,錢省下來將來養孩子。”和所有當媽媽的一樣,孟媽媽一路嘮嘮叨叨。
孟潔乾脆不說話,帶著媽媽直接看中老年女裝:“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給我買?”孟媽媽有些詫異:“我在家做飯穿這些幹什麼!”
“不是,這兩天要和秦爽他父母見個面。”
“……誰安排的?你還是小秦?”
“當然是他。”孟潔回答得異常迅速——這種事沒有女方上趕著男方的,千萬別讓她媽再有些什麼不好的想法。
“哦。”孟媽媽沒再說什麼,伸手拉過花車上一件駝色外套翻了翻標籤。
孟潔心知不妙,正準備開口提醒媽媽質量勝於價格,就見老太太把標籤又放開了,徑自向專櫃深處走。她不禁有些疑惑,趕緊跟上。
孟媽媽仔細轉了轉,片刻之後把售貨員招了過來,指著高處掛著的一件玫瑰紅的毛衣:“那件拿下來我試試。”
孟潔在一旁驚歎,從沒見過媽媽選這種顏色的衣服,她衣櫃裡常有的是咖啡和黑灰這幾色。
孟媽媽沒理她,接著轉:“這條裙子,大號的。”
售貨小姐笑盈盈地答應著,很快把合適的尺寸找到遞過來:“試衣間在這邊兒。”
幾分鐘,孟媽媽換好了走出來,自己照了照鏡子,這才轉頭問正在看標籤的孟潔:“你覺得怎麼樣?”
孟潔趕忙看兩眼:“很不錯。不過得再搭配件外套才好。”
“阿姨,您覺得風衣怎麼樣?那邊兒有今年的新款,賣得挺好的。”售貨員主動建議,帶著孟媽媽往一邊走。
孟潔今天連續被老太太驚嚇,還在原地回不了神:裙子,印象中她中學之後就沒見老媽穿過了;這價格,她平時的衣服也到不了的檔次。老媽中邪了?
正發呆,孟媽媽穿了件黑色短款的風衣走過來:“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跟腳上的鞋不配:“媽,你待會要不要再去挑雙鞋?”
“不用。我帶得有。”孟媽媽很果斷,轉頭問售貨員:“有沒有折扣?”
“毛衣和裙子都是八八折,風衣是新款,我們不打折的。”
完了,孟潔在心裡暗叫,不打折的東西媽媽一向放下就走。
“那你算一下吧。”誰知道孟媽媽的下一句話竟是這樣。
售貨員噼裡啪啦地快速按動計算器,沒一會兒總價出來了,很喜慶的數字。
“我來吧。”孟潔忙掏卡。
“我自己付。”孟媽媽徑自接過單子。
孟潔再次驚呆:“媽,你到我這兒了,怎麼還自己花錢?”
“誰說我要自己花錢。吃飯日用的錢你們得出。”孟媽媽仔細看著打出來的小票,頭也不抬地說。
“這卡就是秦爽的。”
“你用他的卡?還沒結婚呢,你自己要知道分寸。”
孟潔對媽媽的前後矛盾覺得好笑:“那你又說讓他出吃飯日用的錢?”
“我說的是你們倆!誰有能力誰多擔待些,這沒問題,但不能單賴著一個人,更不能讓人說咱們佔便宜。”
“媽,你想太多了。”
“我是怕你什麼都不想。”回到專櫃拿了衣服,孟媽媽問:“具體約的什麼時間?”
“後天晚上。”
“那到時候你陪我做個頭發。”
秦爽本打算下班接了孟潔和她媽媽一起去飯店,結果被後者冷言一句“你回你家和你爸媽一塊過去”給打消了念頭,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家裡,迎頭碰上沈芳明明驚喜卻拼命壓抑的表情。
“你還知道要回來?”
“我來接你們過去吃飯。”
“家裡又不缺司機。”
“那我跟你們一塊兒過去。”
秦爽連著兩句話都回答得悶聲悶氣,沈芳這才意識到兒子情緒不高,不由怒火又起:“我們答應去見面你還擺什麼臉色?!”
“……我沒有。”秦爽也意識到自己刺激到了太后,忙調整了狀態:“商務部這回有大動作,您不會不知道吧?我這是累的。”
沈芳想想丈夫這兩天也是忙得不著家,心頭的火兒下去了點兒:“你爸從公司直接過去,我收拾收拾咱們出門。”
秦爽點點頭:“我在這兒等著。”
沈芳拎了包出來,一眼看見兒子站在落地窗前打著手機:“……您抓緊點兒吧,可別遲到。”
等他掛了電話,沈芳忍不住開口問:“你爸爸?”見兒子點頭,又生氣:“吃個飯而已,也值得你這麼追著你爸千叮嚀萬囑咐?”
“我在外面做事兒您還總叮囑我別讓人覺得沒家教呢,你們自己不得做點兒表率啊。”秦爽合上手機,覺得理所當然。
沈芳恨聲道:“哼,看來她孟家倒是多了個好兒子,就不知道我們有沒有那福氣得個好媳婦兒!”
“媽——您別誤會。”秦爽走到沈芳身邊,半摟住她:“咱家條件本來就比人家好,你再拿款兒拿調兒的讓人看著多扎眼啊?姿態擺低點兒反而顯得咱會做人。”
“我還用你教?!可這是親家見面,誰對誰擺低姿態都不合適!憑什麼我和你爸就得低聲下氣的啊?!”
喊完了沈芳抬眼去瞪自己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卻看見秦爽笑得一臉得意,一開始還納悶兒,眼見著他嘴越咧越大,忽然明白過來:她這是被這孽障氣糊塗了,怎麼就莫名其妙承認和那邊是親家了!這門親事成不成還再一說呢!
“笑什麼笑?!開車去!”
“哎!”
載著沈芳到了飯店坐定,秦爽馬上聯絡孟潔。
“你們在哪兒呢?”
“到門口了。”
秦爽起身從二樓包間的窗戶望出去,果然看見孟潔母女倆從出租上下來,放了心,於是坐回位置,把服務員沏好的茶親自捧到母親大人面前:“媽,喝茶。”
沈芳斜睨一眼兒子:“哼。”
秦爽忙道:“人到了,您還生氣呢?都是你兒子我的錯不行麼,您彆氣了。”
沈芳心裡是真的還有火兒,但無論如何不願在另一邊家長面前跌了面子,遂又冷哼一聲收起不快的表情。
門鎖一響,秦爽連忙起身,沈芳看他誠惶誠恐的樣子,不由又皺皺眉,這才緩緩站起身來,抬眼向門口的人看去。
孟潔沒怎麼變,比之前幾年,學生氣少了些,看起來歷練多了。
她身邊的中年婦女倒是有點兒出乎她的預料:本以為就是一本分老實甚至會畏縮怯場的農村老太太,誰知卻頗有些氣勢。頭髮明顯是做過了,沒太多花樣,也就是簡單的洗染燙,看起來爽利得很。個子不高,微胖,那身衣服估計是孟潔幫著挑的——這丫頭也挺敢冒險,這樣的顏色和款式比較挑人,氣質不對的話不光穿不出品位反而會貽笑大方,尤其是那雙暗金色亞光的中靴,踩得那麼穩,同樣是當媽的,孟潔的這個媽倒比她鎮定得多。
心下對自己小看了對手有些生氣,沈芳勉強笑著比比身邊的座位:“孟潔的媽媽吧?快請——”
“對不起對不起,開會開晚了,讓你們久等。”
話沒說完,孟潔母女兩人身後冒出個人影,沈芳一看,正是自作主張答應這次見面的老伴兒,心裡的邪火兒這下可找著了發洩渠道:“不早就跟你說了嗎?還沒個點兒,讓別人這麼等,怎麼好意思?”
秦大力呵呵笑:“是是是,還都站著幹嘛,小爽,還不招呼人坐下。”
“哎,”秦爽喜笑顏開地邊拉椅子邊介紹:“阿姨,這我爸,這我媽;爸、媽,這是孟潔的母親。”說完了把父母身邊的位置讓給準丈母孃,自己挨著孟潔就準備坐下,被孟潔使個眼色一腳踹開,無奈只好繞到秦大力的另一邊坐下。
“你好。”秦大力還是對著準親家呵呵笑:“咱們不應該算是陌生人,孟潔之前在北京讀書的時候就經常提家裡,她爸爸在家還好吧?”
“挺好的,這個季節園子裡忙,不然按禮數也應該一塊兒上來看看的。”孟媽媽喝口茶笑著解釋。
“果園今年收成還好吧?”沈芳也喝茶問道。
“收成還行,就是人手不夠,年輕人現在肯吃苦的少,不願做農活兒,都奔著城市發展去了。”
沈芳也就事論事:“年輕人嘛,觀念和我們不同了,城市裡的發展確實好些,地方太小就侷限住了,眼界還是開闊些好。”
孟媽媽點頭:“就是。所以之前聽說你們家小秦大老遠地從北京跑到XX,我還想,這孩子是咋想的,跑那種小地方吃苦?”
沈芳臉上的笑僵了下,只能端起茶杯遮掩:“小孩子有時候也應該鍛鍊鍛鍊,條件艱苦些才能知道世事艱難。”
“呵呵,”孟媽媽笑:“您這是說笑呢,你們家的條件還需要他知道世事艱難?真要磨練他,哪天上我家裡幫我乾乾活兒去,小秦啊,你說呢?”
“行啊!”秦爽這幾天第一次看見準丈母孃對他露出笑臉,一時沒留意自己老孃難看的臉色,得意忘形地直點頭:“那年我上您家裡就覺著住著挺舒服的。”
一句話差點兒沒把沈芳氣炸:怎麼著,這婚事最後怎麼樣他們還沒拍板呢,這小子就急著要去倒插門?!她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生出這麼個玩意兒來氣自個兒!
偏偏老伴兒秦大力還在一旁假客套,指著兒子笑:“是啊,我這個小子,就是仗著自己是老么,從小是在蜜罐兒裡泡大的,你說環境艱苦吧,他還只當是新奇好玩兒,沒辦法,還是個小孩兒心性兒。”
反倒是孟潔的媽媽出來搖搖頭把話又說回來:“我也就是那麼一說。再舒服說到底也是土房子,別說小秦了,孟潔出來這麼多年回去還說住不慣了,忘本的丫頭!”嗔怪之後指向自己的女兒:“再說了,以小潔現在的情況——”
“媽!”“阿姨!”
孟潔和秦爽同時一驚,生怕孟媽媽嘴快爆出驚天大祕密。
“嗯?”孟媽媽笑瞥一眼兩個年輕人,繼續說自己的:“孟潔現在要到北京這邊來工作,估計又是長時間回不去的,我不求別的,她能在這兒安安穩穩地落個腳就行了。”
兩個小的長出一口氣。
沈芳和秦大力夫婦卻聽出了不對勁,互相看了一眼,還是沈芳開口:“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孟潔自己在北京讀了那麼多年的書,性格又自立,比我們小爽強多了。”
“嗯,她倒是算懂事。”孟媽媽點點頭,但語氣還是不無擔憂:“但這是哪兒啊?大地方、天子腳下!男孩子在這兒紮根還困難呢,她一個女孩子更不容易了。所以她這回要過來北京之前我就跟她說了,家裡也不是缺她那份兒錢,實在不行,就在家待著幫幫忙,眼界小點兒是小點兒,但咱是姑娘家,拼那命幹啥?安安分分活得舒舒服服也就行了,你說是不是啊,親家母?”
沈芳巴不得如此,聽著就準備點頭,誰知老伴兒身邊的那個敗家子沒容她開口就急了——
“阿姨,您就讓孟潔踏踏實實地待這兒吧,有我在呢,哪兒會讓她受半點兒苦?!”
“呵呵,我當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孟媽媽極慈愛地看看秦爽:“但婚姻這種事跟談戀愛不一樣啊,你說這兩天我住在你們那兒,多多少少也看了你們過日子,不是我要說你們,過日子怎麼跟過家家似的?”轉頭又看向秦大力夫婦:“親家母,小潔就算再懂事也畢竟年輕,我和她爸離得遠難以事事照應,這要真結婚了,恐怕還得麻煩你們了。”
“您先別說——”沈芳眼看著老伴兒今天打定主意呵呵到底,自己又還沒發表意見這事情就像是要敲定下來,決定再不出聲不行了。
可到底還是敗家秦爽出來攪局:“阿姨,看您這話說的,您和叔叔疼孟潔,我爸我媽自然也心疼我們,哪能放著我們不管,自然是會照應的。”
“呵呵,那就好。”孟媽媽說著低頭從包裡拿出個東西:“不過呢,也不能因為我們離得遠就啥都不出。說起來原本也拿不出手,但你家出了那麼好一套房子,我們也不能不表示一下。一來呢,北京這兒結婚的規矩我和孟潔她爸也不是很懂;二來呢,我說他們跟過家家似的,那家裡東西怎麼就缺那麼些?但就像親家母你說的,現在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我們幫他們選的東西他們也不一定滿意。所以我們老兩口商量了一下,俗是俗了點,還是直接給他們這個讓他們自己看著需要什麼去添置比較好,呵呵。”
話說完,一張卡推向秦爽:“孩子,收著啊。”
秦爽沒料到會有這齣兒,再看看因為聽見房子的事而面色更加難看的老孃,哪還敢伸手,只能一眼又一眼地在孟潔和自己父母之間來回梭動。
沈芳覺著自己表面兒承了個情實際上受了個窩囊氣,心裡那個滋味就甭提了——說到現在,被這老太太軟槍硬棒地逼婚也就算了;難道他們會缺一張卡?這張卡里能有多少錢啊,還直接在桌面兒上就推過來了!
不由假笑著開口:“我們也沒幫多少,誰叫孩子們自己都有主意呢。別說我和他爸在北京肯定要照應著他們,再怎麼當他們是小孩子畢竟也這麼大了,凡事就應該讓他們自己擔著點兒,哪能要您這錢啊?”
孟媽媽只當沒聽見:“您也別這麼說。單說那天他們到車站接我,我也看了看,這北京是大,孩子上班買東西什麼的還真得有輛車。小秦開的那個,說句不中聽的,放在我們那兒幫忙運點兒東西還行,在北京這地方,孩子開出去不舒服也不好看啊。”指指桌上那張卡:“這裡也不多,換輛小車添點兒家裡該有的電器啥的總還是夠的,我們也就是這麼個意思。”
“這——”沈芳還想說,卻被丈夫在關鍵時刻搶了話頭:
“算了,既然是親家母的一番好意,小爽你就收著吧,以後對人家姑娘好點!”
“哎。”秦爽還是有些不好意思,沒去拿卡,只衝著孟媽媽甜喊了一聲:“媽——”
沈芳只覺眼前一黑:人生第一次,她,完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