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井沫被父上大人叫進書房的時候,還一頭霧水。
相較於性格跳脫,讓淺井沫感覺分外不靠譜的淺井媽媽,淺井沫的父親大人更加沉穩可靠得多。所以,如果只是要跟她聊聊西西里的街景名勝,或者是對彥一少年感覺如何這種家常小事的話,是絕對不會來書房這種嚴肅的地方的。
推開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淺井沫在書房的槅門另一邊,看到了坐在一張古樸的紅木茶座旁邊的父親大人。他正在泡茶。
長長的槅門將這間寬大的房間分隔出了兩個部分,一邊是帶著歐式巴洛克風格的書房,另一邊卻是佈置古典有著中國古漢朝的大氣莊重的茶室。兩個有著強烈對比和視覺衝擊力的佈置整齊地陳列在槅門兩邊,就像絕對不可能相遇的兩個時空安靜地被分隔在了這裡。
雖然不是第一次來了,但是當淺井沫拉開門再次看到這間裝修奇異的書房時,她還是有一種詭異的時空穿梭感。
穿過歐式風格的書房來到茶室,拉開椅子,少女安靜地坐下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坐姿標準地欣賞著自家爸爸泡茶的樣子。淡金髮色的男子抬手執起古樸的茶壺,輕緩地在排列在桌面上精緻小巧的茶杯上一一點過,動作行雲流水,優而充滿韻律感。輕柔的水汽蒸騰而起,對面男子面容俊美致,眼神沉靜地注視著手中的茶具,似乎沒有任何事能夠轉移他的注意力。他就那樣坐在那裡,整個人透出一種瀟灑出塵的味道。
淺井沫安靜地坐在一邊欣賞自家俊美無匹的父上大人。淺井沫的父親有四分之三的中國血統,另外四分之一是義大利的。所以,其實他不姓淺井,淺井是理惠的姓氏。而為什麼淺井沫會跟她媽媽姓…這是一個很狗血的故事。
據說淺井夫人當年結婚的時候跟家裡人鬧翻了,於是賭氣拖著自家丈夫遠走義大利。幾年之後,生米煮成熟飯地帶了個球回來。淺井家的人沒有辦法,就這麼一個女兒,她不想繼承家族事業跑去當了國際刑警最後都被原諒了。現在自作主張地結婚了,而且連孩子都有了,雖然淺井夫人的爸爸淺井長政很想把那個拐跑自家女兒的臭小子抽一頓扔去填東京灣,但是看著挽著那個臭小子的手臂笑得一臉幸福的自家女兒還有她已經鼓起來的肚子,淺井爺爺只好放棄了這個誘人的計劃。沒辦法,女兒都揣著個球表示堅定不移了,作為一個父親,除了祝福她還能怎麼樣呢。
但是,介於淺井長政真心覺得那個小子非常礙眼,於是他決定提一個要求膈應他。女兒是歸你了,但是女兒肚子裡的那個球,必須姓淺井!當時的淺井爸爸對於這個專門提出來膈應他的要求,聳了聳肩表示不在意。嘛,畢竟是岳父大人,還是要哄哄的……
但是他這個無所謂的態度讓他家岳父大人覺得他更加礙眼了……
所以,作為當時淺井夫人肚子裡那個還沒有長出抗議功能的球,淺井沫就沒有絲毫無反抗機會地被改姓了。其實她還是很想有一箇中國姓來懷念一下的說……
嘛,扯遠了。淺井沫的父親,中名字叫做展初遙。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很熟悉?淺井少女也覺得很熟悉啊!想當初她剛知道自己父上大人的名字的時候,差點就問出了聲:爸爸,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叫做展初雲的兄弟和一個叫做展令揚的侄子啊喂!
所幸她沒有真的問出口。淺井爸爸或者說初遙爸爸並沒有一個東邦男主角的侄子(因為這是家教不是綜漫來著……)。在淺井沫眼裡,父上大人的那四分之一義大利血統基本上只體現在了他的髮色和眸色上。義大利人特有的熱情奔放,在他身上半點沒有得到驗證。相比較起來,展初遙更像中國魏晉時期那些世家大族的貴族公子,氣質沉靜優,帶著一些謙謙君子的味道,他只要靜靜地站在那裡就,會給人一種淡然出塵恍若謫仙的感覺。
所以,淺井沫一直覺得,以自家老媽那各種脫線不靠譜的性格,當初是撞了多大的運才讓她找到展初遙這樣的男人的啊!她上輩子絕對是拯救世界了吧喂!
“爸爸,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淺井沫看著自家父上終於泡完茶,推過來一個小巧的茶盞。白皙蔥嫩的手指輕拂上杯蓋,緩緩開口問到。
展初遙端起手中的茶水,輕抿了一口,輕輕抬眼,對面的少女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清亮地看著他。脣邊泛起一抹輕柔的笑容,
“也沒有什麼,只不過好像很久沒有跟小沫坐在一起聊天了。”
淺井沫眨了眨眼,展初遙每次只要有心事就會去泡一壺茶,用這種方式來理清思路,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作為他的女兒,淺井沫自然非常清楚他這一習慣。所以他說找她來書房沒事什麼的,她一點都不信!
淺井沫皺了皺眉,她總覺得自己的父母好像是遇到了一件很嚴重的事情,而且這件事似乎是跟她有關。但是由於某些原因他們又不能跟她明說,只能從旁引導。
纖細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了幾下,剛剛煮沸的茶水的熱度透過薄薄的杯壁傳遞到了她的指尖。淺井沫微微低下頭,“那麼,爸爸想聊些什麼呢?”
“小沫還記得,爸爸以前,在你還只有五、六歲的時候,曾經問過你,以後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吧?”
“誒?”
“我記得,當時小沫說的是……”展初遙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個懷念的神情,“想要成為一個熱愛生活,樂觀開朗,對這個世界心懷感激的人。每一天都能夠露出溫暖笑容懷著一顆堅強的心去愛別人。就像陽光和天空一樣包容周圍的一切。”
“額……”這個真的是我說過的話?真心好聖母啊!…而且……爸爸大人你為什麼會記得那麼清楚啊……
“現在想起來,小沫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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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時候明明還那麼小就已經有那種覺悟了呢……”父上大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和淡淡的憂慮。
“哈?”爸爸,你在說什麼啊,覺悟什麼的,這個詞聽起來略微驚悚啊,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某種以水產生物命名的指環啊喂!
“所以說……小沫,你要不要搬來義大利跟我們一起住?”
淺井沫微微一怔。
在她很小的時候,她曾經幻想過如果她能夠跟自己的父母住在一起的話,會是什麼樣子。每天早上會有人叫她起床,幫她準備好早餐,在她出門前叮囑她在學校要好好聽課。天氣轉涼會有人提醒她注意加衣服,不小心病了的話也會有人守在床頭不眠不休地照顧她……
都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然而,卻也是名為父母的人會做的,讓人溫暖的心裡的事。
可惜這種特權,淺井沫從小就很少享受到。儘管她穿過來的時候已經20歲了,按說心理應該已經成熟。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有時候身體上的弱小也會影響到心靈。至少,淺井沫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遇見雲雀恭彌之前,偶爾在路上看到被媽媽的嘮叨弄得不耐煩的小孩的子時候,心底總會劃過一絲羨慕與感傷。
而現在,淺井沫看著眼前表情認真的父親,心裡突然產生一種淡淡的戲劇感。小時候想要聽到的話現在卻突然擺在了自己面前,而且……
父上大人您的話題是不是略微跳躍了一些啊,前一刻不是還在用一種懷念憂傷的語氣在跟我聊理想和人生嗎?一下子就跳到日常議事是要鬧哪樣啊!這種轉折也略微突兀了一點吧!不要以為加一個所以說就可以轉過來了啊!這不科學啊喂!
“所以小沫你的選擇呢?”展初遙微微笑了笑,“要跟我們一起嗎?”
你是認真的嗎爸爸?淺井沫有些黑線,她隨意地擺了擺手,“算了吧爸爸,我都在日本住了這麼多年了,各方面都已經習慣了啊。而且我又不會義大利語,就算來了也……”
“小沫!”男人突然提高的聲線打斷了她的話,淺井沫有些詫異地看著一瞬間嚴肅起來的父親。
“小沫,我是說真的。要不要過來,你的選擇是什麼?”他用一種淺井沫從未聽過的,近乎嚴厲的語氣緩緩開口,“這不是在開玩笑。”
淺井沫微微震了一下,她看著展初遙甚至可以稱得上鄭重的表情,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她的直覺告訴她,展初遙問的,並不僅僅是要不要搬來義大利而已。還有某些她現在還不知道的,更深層面的東西。
“爸爸,”淺井沫咬了咬脣,聲音有些乾澀“你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啊。什麼都不知道的話,你讓我該怎麼選啊。”
“按照你自己心裡的想法就可以了。”展初遙用一種安然沉靜的目光看著眼前有些無措的女孩,“你的心是怎麼告訴你的,那就是你的答案。”
看著自家父上大人認真的表情,淺井沫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到了手中茶杯上。嫩綠的葉芽在澄澈的茶水中上下浮動,杯口裊裊上升的幾縷水汽帶著清冽的茶香。
茶室裡很安靜,展初遙沒有再開口,粉色長髮的少女端坐在風格古典的紅木茶桌旁,雙手捧著茶杯,目光定定地沒有焦距。
淺井沫感到自己現在的思維一片混亂,大幅大幅的畫面從她腦海中快速翻過,思緒糾結得像滾成一團的毛線,有那麼一瞬間,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各種念頭在腦海中冒出頭然後再沉下去。某一刻她甚至還想到了今天去的那家咖啡廳的卡布奇諾很好喝,離開之前一定要再去一次……
等等!離開……
淺井沫有些恍然,似乎,在她的潛意識裡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留下來……
眨了眨眼睛,淺井沫的視線落在了對面父上大人端著茶盞的手上。白皙修長的手指搭在瓷白色泛著溫潤光澤的杯託上,有如玉石一般。她恍惚想起,似乎在哪裡也看到過一雙漂亮得跟父親不相上下的手。那個時候,好像也是端著茶杯……
紛亂的記憶在腦海中一幕幕快速倒退,最後定格在穿著浴衣的黑髮少年抬眼看過來的瞬間。淺井沫微微一怔,是恭彌啊……
“爸爸,”少女清澈柔和的聲線劃破了房間裡凝滯的空氣,茶桌旁一直低著頭沉默的女孩終於抬起頭,目光對準了對面淡金髮色的男子,脣角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我決定了,我還是打算回日本。“
“這樣麼。”捧著茶盞輕抿了一口的男人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太多的意外,似乎早就猜到了少女的回答。
“我知道了。那麼小沫……”他突然臉色一肅,“以後的人生道路上,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一定要保持你現在樂觀堅強的心態哦。”
“嗯!我知道的,爸爸!“
“還有……”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要記得,我們是你的父母,我們會永遠在你身後。”
淺井沫微微一愣,然後微笑著,用力地點了點頭。
“去看看你媽媽吧。她以為你生氣了,一直很擔心的樣子。”
在淺井沫離開以後,展初遙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那幅巨大的油畫旁邊,微微屈膝,“抱歉,讓您久等了。”
油畫被慢慢推開,一個人影從暗門中緩緩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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