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豐琰覺得自己已經過了相信一些東西的年紀。
每一個年輕俠士掛在嘴邊上的正義公理,每一個投身江湖的少年子弟所深信不疑的兄弟義氣,在他的眼裡已經越來越像一個笑話。
所以,當鹽幫三當家魏西辰的死訊傳到他耳中那天,他也只是略微的沉默了一下,然後熟練的在來人的眼中端出一幅悲痛欲絕的面容:“魏當家義薄雲天,如今英年早逝,真是我武林之痛啊。”
來人連忙感謝,捧出喪帖禮貌一番。
收下喪帖,送走了前來報喪的鹽幫弟子。悲傷的面具一帶就立刻褪去,作為漕運大幫十二連環塢的幫主,這天鍾豐琰照舊處理幫內的事物,下午察看賬目,晚間還到花樓中請幾個州府官員喝了一頓花酒。
夜裡回家,有些微醺的走在自家的庭院中,鍾豐琰恍惚的聽到有人在叫,聲音很耳熟:“小三!”
他發愣的回過頭去問跟在身邊的親信:“你聽到有人說話了麼?”
驚訝的忘著他,親信馬上回答:“沒有,幫主。”
“小三!小三!”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清亮而年輕,帶著戲謔的笑,親密的叫那個人,重現著一段早就被忘卻的記憶:“小三!又在偷喝大哥的女兒紅,小心我去告訴大哥啊,有你好受!”
鍾豐琰終於慢慢記起,那個無比熟悉的聲音,是他自己的,是年輕時候的他自己。
是那個相信所有的正義都將被弘揚,所有的罪惡都將被清除,有一個義兄和一個義弟,深信不疑的認為自己可以隨時為兄弟灑盡一腔熱血的那個年輕的他。
是十年還是二十年前?後來的鐵掌大俠嚴瞬開,十二連環塢的幫主鍾豐琰,還有鹽幫的三當家魏西辰,曾經是義結金蘭,相約來闖蕩江湖的異姓兄弟。
不怎麼響亮的打了一個酒嗝,鍾豐琰無聲的笑了起來。
那天,跟在十二連環塢龍頭幫主鍾豐琰身邊的親信,訝異的看著自家幫主在發了一陣愣之後,忽然笑得彎下腰去,只是尚且帶著一絲來不及收拾的悵然的笑臉,在燈光下看來,居然透著些悲涼。
這一天,是德佑七年的八月初九,鹽幫三當家魏西辰死去的第七天。
這一天,未歸山莊的溫昱閒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打敗,另一則傳奇帶來的另一撥江湖潮湧即將來臨。
這一天,滇北的一座古城中,美麗優雅的靈碧教教主陳落墨,用輕淡的口吻唸了一首舊詩,然後下令自己教中的光明聖堂和間柳堂,去取那個叫做蕭雲從的年輕的性命。
在很多人沒有預料到的時刻,風雲早已無聲聚湧。
德佑七年十月初三,京郊凌府別院吹戈小築。
“收官!”興致很高的落下最後一枚棋子,一身棕袍的清癯中年人合掌笑著:“猜猜我贏你了多少子?”
白衣的麗人略帶沮喪的推了棋盤,索性耍賴:“不數了……總歸我贏不過你就是!”
中年人笑著,也真的不再去官子,閒閒的拈了一粒棋子敲著棋盤:“說起來也有幾年沒見了吧,怎麼突然到我這裡來了?”
抬腕支了頭,白衣麗人一舉手一投足間,無不是優雅雍容:“左右教裡也沒什麼事。怎麼,利大哥不想見我?”
中年人笑了起來:“你這是在擠兌我不是?我是怕你無事不登三寶殿!”
白衣麗人也掩嘴笑了,打趣的說:“這麼說我要是真無事,難道就不敢登你這個三寶殿了啊?”
給她逗得一陣笑,隔了一會兒,中年人抬頭看著天際的浮雲,手間的棋子,依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面前的紫檀木棋盤,在清脆的撞擊聲中開口:“落墨,你難道真要置煥兒於死地?”
沒料到突然聽到這樣一句話,白衣麗人僵了一下,才淺笑著開口:“我怎麼沒聽你叫過他煥兒,你不都一直叫他‘龍椅上的那個人’麼?”
“再怎麼說,這孩子出生以後,第一個抱他的人是我。”中年人說著,眯了眼,似乎已經沉浸到往日的回憶中:“真是從沒見過這麼乖巧的孩子啊,不哭也不鬧,只是用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看著你……”
沉默了一下,白衣麗人從桌前起身,話聲中,已經帶上了淡淡的冷冽:“你不用在想著用這種話激我了,如果心軟的話,七年前我就軟了。”
像是料到了這樣的結果,中年人沒有接著往下說,只是極輕的嘆息了一聲,淡淡的:“落墨,他是你的親生兒子。”
肩膀只顫了一下,白衣麗人的聲音冷然:“誰讓他也是咱們睿宗陛下的兒子?”
中年人也不再說話,幽靜的園子裡頃刻間只剩下秋蟲的低鳴。
白衣麗人手腕伸向腰間,一抖腕,手中已經握住了一柄軟劍。柔韌的劍身,雪亮的劍面,反射出奇異的淺綠,隨風微微搖曳,宛如一支剛抽出嫩枝的柳條。
把軟劍輕放在石桌上,白衣麗人開口:“請利大哥把這柄楊柳風轉交到那個小姑娘手中。”她微微頓了一下,接著說,“至於怎麼促成接下來的事,相信利大哥自有主張。”
“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喃喃的念著劍身上的銘文,中年人用指肚撫過光滑一如少女肌膚的劍身。
這柄搖曳生姿的名劍上,銀鉤鐵劃的銘文,寫的偏偏是這麼悲切的情詩。
“看來,你是下定決心了。”淡淡笑了笑,中年人把手指從劍身上抬開,“如你所願,落墨,無論如何,我會促成那個結局。”
得到了保證,白衣麗人輕笑起來,側身一福:“那落墨就寫過利大哥了。”又婉麗一笑,“那麼落墨先告辭了。”
微微頷首,注視著她清麗的身影消失在花木的掩映中,中年人終於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長劍,在嘴角扯出一絲微苦的笑容,喃喃自語:“從不心軟麼?希望你真的不曾後悔過,落墨。”
楊柳風,傳說中能夠剋制帝王之劍王風的唯一利刃,在輾轉流傳了數代之後,躺在了他的面前。
微微的笑了起來,首輔府最得力的幕僚,被屬下稱為‘利先生’的棕衣中年人握住三尺軟劍,中指彈上劍脊,錚然有聲。
起身握劍橫劈,內力到處,青鋒疏忽挺直,劍光急風過處,落葉枯黃翻飛,零落滿地。
“所恨年年贈別離。”雪亮的劍光映著中年人的臉,映出了那張清癯的臉上隱含的悲涼,“這麼多年了,還是贈別離……”
他起身把劍收在手中,走出小院。招手叫過一個站在門外的文士模樣的青年:“遠江,你去給冼血送信,叫他帶著大小姐留在江南,不必回來了。”
拱手答應,儒雅的青年笑了笑:“先生,先前不是要羅先生儘快把小姐帶回來麼?”
“儘快帶回來,是怕跟那個人糾葛太深,如今是惟恐糾葛不深……”回答著屬下的疑問,中年人微眯上幽深的眼眸:“糾葛不深……怎麼會成孽緣?”
笑著沉默了一下,被稱為“遠江”的青年文士又笑笑:“我想我已經明白了。”
不再跟他說話,中年人負手走開,他的很急,直到走得遠了,還能看到握在他手上的長劍,雪亮而瑩綠的淡薄光芒。
“楊柳風啊……”很輕的說了,一身白衣的青年淡淡一笑,俊逸的長眉微微挑起,“原來是孽緣。”
說完,也跟上中年人的步伐,消失在深秋的花園中。
挽出的刀光逼退最後一個敵人,徐來頗有些無可奈何:“我說,對付你的人怎麼痴傻見長了?這幾天盡派來些雜兵,閉著眼睛都能打發,我都快打瞌睡了!能不能來點有意思的?”
“大概是看派高手來也不怎麼奏效,所以才拖住咱們的精力,以圖後事。”輕甩手中的王風,蕭煥把劍重新攏到袖中,隨口答了。
“有種了面對面明刀明槍,最煩這種陰損招數!”為這幾天不斷搗亂的宵小頭疼,徐來忍不住破口罵。
“的確讓人心煩,”蕭煥正攏著手低頭若有所思,突然開口,“我好像想到,如何能讓這幫人不再煩人……”
“當真?”徐來立刻興奮起來,“那還不趕緊?我不是怕打架,我就怕打無聊的架!”
“說不準吧,試一試。”說著,蕭煥抬頭看徐來,“要麻煩徐兄去查一個事了。”
徐來痛快點頭:“你Up嗦什麼?還不趕快說是什麼事?”
給他說的笑了起來,蕭煥也點頭:“好,馬上告訴你……”
細細的說出心中的疑惑和打算,看著徐來皺眉認真傾聽,蕭煥的脣邊也不自覺露出了一絲帶著暖意的淡笑:身為一個並不見得有多深交情的朋友,徐來本可以置身之外,就算在伸手略略相助之後再退出,也沒有什麼不妥。然而他卻留了下來,不管什麼危險艱難,都留下來真心幫他,從未退縮。就連剛才的埋怨,恐怕也不是真的不耐煩,而是擔心自己身子不好,被那些人拖累到,才假裝的吧。
說完了該說的話,笑了笑,蕭煥看著徐來的眼睛:“徐兄,能交到你這個朋友,是我今生之幸。”
被他說的一愣,徐來隨即皺起濃黑的長眉,眼角卻還是有一絲赧然露了出來:“這話彼此明白就好了,說出來挺不好意思的。”
這次是蕭煥聽了他的話後,“哧”的一聲,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