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遠浩什麼都沒有問,索斯便也保持著一貫的沉默。黢黑樹影在窗外平穩地後退,行蹤可疑的小黑車繞過迴環山路,漸漸將那座彷彿不屬於人間的城堡隱入了層層疊疊的林木間。終於,少年收回了目光,抬手推了推眼鏡,輕聲道:“是哥哥?”
“神夜偷襲了監視我的人,讓我帶您來這裡,說一切有人接應。所以,她應該是奉命而來。”索斯言罷,微微一頓,再開口時,聲音竟似有了難以言喻的微妙情緒:
“……但是,神夜向莫邪出手時,她完全沒有反抗,最後只說——”
何遠浩目光一閃,倏的看向他:“她說?”
“‘若是有礙,只以大小姐為是。’”
眼鏡上,明亮的光芒驀然閃過。索斯微怔抬頭,卻只看到一抹極輕的笑容悄然消沒在了深沉夜色裡。
何遠浩閉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神容淡漠依舊,如往日一般完美地斂去了心中愈來愈不安分的波瀾。
大洋的另一邊……現在,已經是除夕了吧。
——哥哥恰好選在這一天,分明是知道了我和天兒約好的時間。這件事,本來只有三個人知道——那麼,是寧兒告訴他的。寧兒讓他幫忙,他便答應了麼?不惜違抗父親的意志,只為了放我出來……這種事情,我不相信。
——算了,這個先放在一邊。
——從莫邪的反應來看,她應該早已從寧兒那裡得知了整個計劃,卻沒有向父親告密,所以,至少她是忠於寧兒的。既然如此,她沒有理由離開寧兒卻侍奉在父親身邊——到底為什麼——
“啊……”
忽然,他驀的睜眼,永遠靜如平湖的黑眸霎時泛起了劇烈的波紋——
讓她最信任的人時刻不離父親左右,當然是為了……情報!
——所以,寧兒必定是那座城堡裡,最先知道我被軟禁起來的人。實際上,若守在我身邊的人不是莫邪,我能成功離開的概率不會超過5 %。這樣想來,一路上順利得太奇怪,沒有碰到巡夜,顯然是因為有人預先做過清除。這個人大概就是……‘狐尾’的另外一人!
寧兒,你真是……
少年輕輕吐出一口氣,脣角輕勾,那笑容,彷彿竟有幾分似有若無的戲謔——
——八年後麼……狐狸,我真的很期待……
遠遠的,國際機場明亮的燈光漸漸靠近,小黑車無聲停在門前,待二人下車後,司機肅穆地彎一彎腰,輕踩油門,車身如來時一般安靜地消失在了遠方夜幕中。
何遠浩默默轉身,看著前方不遠處悠悠坐在咖啡桌旁翻閱報紙的長髮男人,半晌,忽淡淡開口:
“票。”
“神晝——”
男人沒有抬頭,只輕輕喚了一聲。在他身後,立即有人輕快地應了一聲“OK~”下一秒,一個留著短短褐發的陽光大男孩站了起來,明亮一笑,將兩張登機牌遞了過去,招手道:“遠浩少爺,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你啦~”
何遠浩卻只冷淡地點了點頭,轉身已欲離開,“再見。”
“遠浩。”
何遠博放下了報紙,抬頭道:“為了不驚動父親,只好委屈你乘普通飛機回去了,希望你能諒解。”
少年頓了一頓,繼續走路,“沒關係。”
“是寧兒央我一定要讓在你除夕前回到中國,所以……你不用感激我。”
“……不,還是要謝謝你。”
第一次發現,這機場的大廳竟如此寬長,彷彿怎麼走都走不到盡頭——
“不過,雖然我拿自己的妹妹一向沒有辦法,但是……我會答應她,也只是為了我自己。”何遠博的聲音依然沉靜優雅,與平日全無二致。
何遠浩終於停了下來,微一偏頭,眼似冰河:
“你還有什麼話,不如一起說完好了。”
“呵……”何遠博卻笑了起來,悠悠上前數步,在燈下,那雙眼睛竟似黑珍珠一般,閃耀著溫潤卻不刺目的光芒,“遠浩,我是何家的長子,但我從來沒有因此就認為家族的繼承人理所當然地只能是我,顯然,父親也是這樣想的。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繼承了父親的事業,我一定……是憑自己的能力做到的!”
何遠浩不說話。
何遠博在他身前不遠處站定:“而且,何家的繼承人終將是我——”溫和的笑容間,倏的掠過一抹閃電般明亮的銳利光芒——
“——我一直……就是這樣認為的。從來沒有懷疑過……”
“嗯,”何遠浩全不驚異地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你——”
何遠博終於震動,霍的抬眼,卻立即怔在了原地,“遠浩,你……”
記憶中,永遠如冰山般冷漠的少年竟真的在笑,笑意淡淡,似暖風過潭。看到哥哥再明白不過的驚訝神情,他眼裡笑意更濃,卻轉過了身去,面對著面前廣闊得望不到頭的大理石廳堂,悠然道:“除了經常像瞎子一樣的父親外,沒有哪個人會認為我比你更適合繼承何家的事業。所以——”
他的聲音忽冷了下來:“——你會讓我離開,顯然只是因為如果我繼續待在那座城堡裡,說不定哪天就改變主意決定聽父親的話乖乖留下,學習如何做一個優秀的繼承人。與其讓我的存在威脅你,不如讓我消失。還是這樣的解釋比較像你啊——”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微垂,輕輕開口:
“——哥哥。”
這兩個字,從小到大不知喚過多少遍,但是,唯有這一次,似有了一些不同於往日的東西,那些即使被深深埋藏在冰原之底,也終究要裂破層冰,招展於陽光之下的——
何遠浩淡淡笑了笑,抬頭道:“索斯,我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