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時，心臟不聽話地一跳，她不由轉過了臉，輕輕道：
“喂，其實我不介意的。”
何遠浩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楚天停了下來，從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淺淺粉紅又一次悄然泛起在臉上。“我是說，”她慢慢措著辭，頗有些彆扭地低聲道，“不管你變成什麼樣……總之，你還是你。所以，你用不著……避開我什麼的……嗯。我的講話完了。”
空氣忽然間沉默了下來，只聽見風聲在草葉間低低響動。
“好。”
良久，少年點了點頭，似有若無的笑意倏的掠過脣邊。他上前一步，重新握起了她的手腕，微微用了幾分力：“我知道了。”
腕上淡淡的溫暖，與它無聲傳遞的情緒一道，悠悠然滲入血脈。楚天輕哼一聲，微一揚眉，卻終於抬頭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哼，這還差不多。”
只是，她心中卻悄悄吐出了一口氣，暗道，什麼時候開始……說句話也變得這麼需要毅力了……果然，在能量太大的冰山周圍存在著一種非同尋常的氣場，讓人行為異常，萬分異常啊－_－
但此刻，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身旁教學樓的一個窗戶後，湊巧路過的中年女人一分分緊緊皺起了眉。她梳著一個和眉頭一樣緊的髮髻，細框眼鏡讓眼神看上去更加嚴厲。她的目光跟隨著樓下手牽手走過去的人，心中本能般閃過了兩個大逆不道的字。
看見二人在樓下分開，少年一個人走進了樓道，她推了推眼鏡，調整表情離開了，決定暫時當作什麼都沒看到。
沒多久，何遠浩推開了那女人——傳說中的班主任——剛剛走進來的辦公室。
“老師好。”
盧老師的旁邊站著一個男人，學校最資深的電腦老師，何遠浩彷彿記得他姓吳。此外，即使是他也知道眼前二位師長在學校永遠為人津津樂道的模範夫妻關係。於是，他瞬間悟了，原來自己果然“表現”過，只不過不是在“指導老師”面前，而只是恰好被抓去為其配偶那臺千瘡百孔的電腦解決過幾個小問題罷了……
他想了想，還是向吳老師補了一句“老師好”。
吳老師頓時愉悅了，比較矜持地朝他點了點頭算是回禮：“你先來了，稍等一下吧，其他同學很快就到。”
何遠浩剛想說自己並沒有打算和其他人去吃飯，班主任卻抬起了頭，一看到他臉上的小小裝飾品，立即皺起了眉，關切道：“何遠浩，你的臉怎麼了？受傷了麼？”
本來，這樣一個問話至少有八百種不惹事的回答方式，反正他一個人住在這座城市，班主任連想找個人對證都沒地兒找去。然而，在察言觀色這一項上得分從來為零的某冰山實在沒有看出這個問題有什麼說謊的必要－_－——
“一個朋友最近出了些問題，所以我們打了一架。”何遠浩用自認為相當禮貌的語氣講完，不忘補充一句：“現在已經沒事了，謝謝老師的關心。”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良久，良久，吳老師有些懷疑地朝妻子投以一瞥，彷彿在問這到底是你口中完美無比的計算機天才還是偽裝得不太好的不良少年？
班主任此刻的表情的確值得一觀。
然而，她畢竟久經風浪，對付個把十五、六歲的小孩已經成了用不著經過大腦的事。當下她清咳一聲，剛要開口——
“咔”一聲輕響，門鎖被輕輕扭開了，一道清麗可人的身影邁了進來，柔順的垂肩長髮彎起一道美麗的弧，正襯出當中精緻的瓜子臉。林寂順手關上門，轉身道：“老師——嗯，好。”
問候聲在目光觸到屋裡少年的一瞬窒了一窒，然而被問候到的人還沉浸在震驚之中，沒有注意到這小小的時差。何遠浩因為忽然變得有些奇怪的氣氛而有些疑惑，想了想覺得應該與自己無關，於是道：“老師，其實我——”
他的話又一次被開門聲打斷了，七、八個人陸陸續續走了進來。吳老師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拍了拍手，微笑道：“首先恭喜大家被選入今年的資訊學競賽集訓隊。在國家承認的五大學科競賽中，資訊學競賽一向是我們學校的傳統強項，希望今年——”
再後面的話，林寂便基本沒有聽到了。她倚在牆上微微低著頭，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幾個男生若有若無的期待目光，心中似有兩種互相矛盾的想法在不停較勁。終於，如同下定了什麼決心般，她輕一抬眼，悄悄看向了另一邊靠窗而立的少年。
他的表情依然淡漠無波，靜靜獨立的側影清決挺拔，總是像從前的每一日般讓她黯然心搖。可是，今天的他，又似有哪裡不一樣了……微彎的脣掛著幾不讓人察覺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麼讓人愉快的回憶，但眉心極不起眼的結又像在因這漫長的會議而感到不耐，目光時不時下意識投向窗外，是再明顯不過的等待姿態。這基本沒有人會注意的一切一毫不落地落入了林寂眼裡，太敏銳的心霎時漏跳了一拍——
——他是……和什麼人約好了麼？
——這麼想起來，剛才在樓下遇到的是……楚天同學？她似乎也說過，她是在……等人。
極輕的痛倏一下扎進心臟，再移不去。
確實是一直有著隱隱的懷疑的……他和她，一個冷淡沉默，一個張揚無忌，那麼不一樣的兩個人，在一起時卻總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地相契。可是，自從那次“天音杯”結束，她說了那些話後，自己便再沒有多想過。但現在……
莫非真的像小然說過的那樣，自己實在是太輕信別人？
或者，太天真太好騙……？
莫名的屈辱悄無聲息地從心底滲了出來，彷彿一顆無心的石子“撲”一聲投入清澈無瑕的湖心，驀然翻湧起的渾濁顏色讓人無由心驚。
“……好，快過年了，我們今天就不講這麼多沉重話題了，大家輕鬆一點，一起去吃個飯，認識一下，下學期好好努力。”不知不覺間，吳老師的演講已經結束了。周圍忽然響成一片的低聲笑語驚動了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林寂。她有些無措地抬頭，卻正見到何遠浩走過去和吳老師說了幾句什麼。吳老師微微皺了皺眉，似是不想和他多說話，勉強保持耐心點了點頭，道：“好吧，回去的路上小心。”
班主任看著那在自己印象中一向沉穩理智的少年穿過人群獨自離開，目光不由微一閃爍，不動聲色地站起來走到窗邊，漫不經心地朝樓下看去——
靠在柱子上的少女正捧著一本破舊的書讀得眉飛色舞，卻忽然像被什麼驚動了一般轉頭望向右邊，明亮燦爛的笑容驀然亮起。她輕輕一跳，合起書背在了身後，與剛剛走下樓來的少年一道穿過長長的榕樹林蔭道走遠了。
再一次確證了心中所想，班主任若無其事地回身，推了推眼鏡，心中已然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