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臉色鐵青地走下石階,穿過燈影繁華的街市,人聲笑語,漸次退場,唯有一個最堅定的念頭,讓她頓也不頓地穿街過巷,神容冰冷——
——冰山,冰山,我要見到你,現在就要。
天際,隱隱傳來春雷低沉的滾動聲,時不時,一道明亮的閃電倏的刺破黑夜,一瞬之間將深濃夜色照得雪亮。
她渾然無覺地在無數人驚奇的注視中目不斜視地走過,終於,站定在他樓下。
不及去按門鈴,她抬頭看向他客廳外的窗,一眼之下,心陡然下沉,毫無懸念地摔落谷底,驀然湧上的冰冷讓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良久,良久,輕輕伸手,按響了門鈴。
一片沉寂。無人。
她咬住了脣,再按,再等,依然如故。
一遍遍地重複,一遍遍地等待,卻只有毫無感情的“嘟——”聲迴響在愈來愈悶熱的空氣裡。忽然,她似想到了什麼,倏的抓起手機,閉了閉眼,撥出了那個最熟悉的號碼。
數秒死一般的靜默——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
“啪”一聲輕響,世界重歸寂靜。握著電話的手,頹然垂落。
只一瞬,風似凜冽了百倍,呼嘯著捲過枝葉。烏雲冷冷翻滾,抽走了空氣中的溫度,或許,還有她指尖的溫度。
緊咬的齒下,鮮血絲絲從她脣上滲了出來。驀的,楚天陡然轉身,盯著頭頂那扇漆黑的窗,目光剎那間森寒如冰——
“未婚妻——又怎麼樣!”
“我楚天在這裡發誓,一定要把你搶回來!沒商量!”
“轟——”一聲巨響,滾雷陣陣,熱帶的暴雨譁然灑落,洶湧乾脆,容不得半分猶疑。黑髮凌亂飄舞在風裡,卻瞬間溼透,緊緊貼在她臉上,愈襯得面色蒼白如紙。但她卻再沒有停留,霍然轉身踏下臺階,每走一步,眼前就模糊一分,滾熱的**如暴雨般滔滔湧出眼眶,任那些模糊的霧,在眼前肆意彌散——
忽然,腳下一滑,她下意識伸手抓住了身邊的樹籬,卻仍重心不穩跪倒在地,手心反被木刺劃出了一道淋漓的傷口。但,沒有一秒的停頓,她霍的起身,膝蓋卻陡一軟,重新跌坐到了石階上。
大雨不要錢似的狂下,雷聲隆隆,衝撞著她身上那些劇烈的、隱約的痛,終於,肩膀微微一顫,竭力隱忍的淚,陡然決堤——
“……遠……浩……”
聲音微顫,身前眼前,盡是他的影子,那個沉默的,冷淡的少年,那個固執的,認真的少年,那個專注的,執著的少年,那個不會說甜言蜜語,卻比任何人都體貼的少年,那個沒有山盟海誓,卻一直默默守護著她的少年,那個永遠不會表達對她的感情,卻分明只為她,付出了全部溫柔的……少年……
“……遠浩……遠浩……遠……浩……”
——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喚過你的名字,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你單薄的肩膀,還沒來得及挽救你那無可救藥的生活,還沒來得及跟你講完小一的故事……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曾經任她的眼淚在胸前衣衫上蔓延的人,曾經在她最孤單時緊緊擁她入懷的人,曾經在她躍落樹梢時淡淡微笑,猝然吻落的人,竟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場,安靜得,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她的臉一分分埋進了膝蓋裡,淚水肆意縱橫,沒過了眼,鼻,旋即……整個世界。
忽然,雨聲似小了些,悄悄退到了遙遠的背景裡,淺淺淡淡的溫暖似有若無地繚繞身周。不待她反應,熟悉的聲音輕輕響起在頭頂,清雅而乾淨,讓人驀然心定——
“天兒,不哭。”
楚天微一震,卻只聞那音樂般的聲音仍在繼續,溫文沉靜,一如初見那日,閃閃躍動在他髮梢上的蜜金色陽光——
“我一定會讓你見到他的。”
……!!
楚天霍然抬頭,立即觸到了一雙淺淺微笑著的眼睛,沉黑如夜色,卻亦……溫柔如夜色。
慕少艾靜靜立在她身前,手中夜空般撐開的大傘無聲地遮擋住了愈發肆虐的風雨。下一秒,他輕輕俯身攬住了她的肩,微一收臂,將那個冰冷一片的身軀緊緊護在了懷中。
“沒事了,沒事了……”他在她耳邊低聲安慰著,鬆軟的手帕小心拭去了她髮間、臉上那些肆恣的水痕,臂上微微用了些力,讓懷裡最深處的顫抖,悄然融化在了自己身體的溫度裡。
楚天低低啜泣一聲,退了一步,抬頭看著他,他溼透的衣角,掛著水珠的髮梢,他眼底的疲倦,眼裡的柔光,他淡淡的微笑,深深的心疼……忽然,眼前一花,等她回過神時,她發現自己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愈加氾濫的淚滾落手臂,燙得讓她心驚。
“啪”一聲響,傘柄滑出了他的手,墜地。傾盆暴雨,頓讓他全身盡溼。
但,他卻忘了去把傘撿起來。良久,輕輕抬手,環住了她的背。
“吶,天兒,我們……回家吧。”
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