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餐廳的燈光幽雅得恰到好處,烤麵包的甜香糅著冰檸檬飄渺的清香,在空氣中似有若無地彌散。餐巾雪白,刀叉明亮,提琴悠揚,一切都無比完美。
何流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著對面少女同樣完美的用餐動作和無可挑剔的餐桌禮儀,不知為什麼,對自己此行的意義竟產生了一絲極微小的懷疑。但不出一飛秒,這絲懷疑就被忠心耿耿的他PIA到大腦更深處去了。
“那麼,”楚天放下刀叉,微微一笑,“無事嫌殷勤,非奸即盜。飯已經吃完了,有什麼壞訊息,可以說了麼?”
“……”
何流被噎了一下,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小八字鬍滑稽地翹了翹:“楚小姐——”
“請叫我楚天。”
“好吧,楚天。”何流優雅地笑了笑,旋渦似的眼睛溫和地望進了她眼裡:“也許我可以冒昧地問,你覺得遠浩少爺是個怎樣的人?”
對面的睫毛,極輕地一晃,楚天的表情凝固了。他脣邊的笑意霎時更深。
——到底,只是一個小姑娘罷了——
“不對。”
輕輕一語忽然響起,頓讓他一怔,不由抬眼,卻見楚天微微蹙起了眉,輕聲道:“這不是你想說的。既然跟他有關,用不著步步為營,直接告訴我就是。”
——果然……這一天……總歸是要來的……
——在他報上姓氏的那一刻,我就該知道……
何流沉默良久,終於慢慢吐出一口氣,坐直了:“你知道水蒼夜大師麼?”
楚天頓時揚了揚眉:“世界首席的小提琴演奏家?”
“是的……想必你也聽說過三年前剛剛落成於法國塞納河畔的夜鶯歌劇院?”
“‘五十年來讓人印象最深刻的傑作’‘無可超越的心靈震撼’‘具有四個維度的生命力’‘讓人情不自禁回憶起太陽王時代的光輝’……它們是在描述你剛才提到的建築麼?”
“博聞強識,讓人敬佩。”何流舉起酒杯微笑著向面前少女致意,淺啜一口紅酒:“毫無疑問你肯定知道這幢驚人的藝術品出自何人手筆……是的,顏意清先生,如果他還沒有被公認為現在世界最好的古典主義建築大師,肯定只是因為他還太年輕……你明白我們剛才談到了兩個怎樣的名字嗎?”
楚天簡潔地一點頭:“神仙眷侶。”
“正是這樣!”何流一拍桌子,笑容無聲落定:“而他們結髮二十年,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去年年初剛剛獲得威斯康辛大學遺傳基因學博士學位的……顏無缺。”
“咦,那個霹靂無敵超級大美女?”楚天驚奇地眨了眨眼。
何流輕聲補充道:“她只有十六歲。”
四目相對,良久,良久——
“所有情況都表明我無疑認識了很多非一般的天才。”楚天的眉,一分分舒展了開來,終於,笑意輕輕一彎:“我明白你在說什麼了。”
優美的提琴聲悠悠飄揚,空氣中,瀰漫著白百合的沁人香味,樂聲與花香隱約飄渺,似讓眼前看到的一切,耳中聽到的一切,都漸漸虛幻起來——
——可是,這是真的吧……
——這都是……真的……真的……
她脣邊似有若無的戲謔,映著眼底悄然化開卻被極力斂藏著的悲傷,竟讓何流毫無來由地產生了一絲動搖。於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在談判物件面前移開了目光——
“遠浩少爺與顏博士已經有了九年的婚約,按照約定,在她二十歲生日那天,將會正式成為少爺的妻子。”何流望著窗外燈火璀璨的城市夜景,語聲中流露出了幾分真切的感情:“無缺出身名門,才華橫溢,明理懂事,更與少爺青梅竹馬,從小就非常親密。我們所有人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即使是我一個下人,也非常希望他們能在一起……”
楚天輕輕打斷了他:“然而,你從來沒有問過他們願不願意。”
何流有些驚訝地轉頭看著她,老練如他,也沒有掩住語氣中的好笑:“少爺為什麼會不願意?即使我承認自己的確不能理解少爺與你之間的……”他矜持地打住了,頓了頓,委婉道:“當然,根據我們的調查,你完全有資格自信——”
“不,不對。”
楚天站了起來,臉色蒼白一片,但那雙眸子,卻依然黑似點漆:“不用誰理解,我就是很自信——但是……有時候……”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輕聲道:“……有時候,相信他,不是也很重要麼?”
驀然覆下的沉默裡,她淡淡抬頭看了他一眼:“謝謝你的晚餐。但是,我說過的——”
脣輕一勾,聲音愈輕,晶瑩的光芒在眼裡閃爍不定——
“——何遠浩……是我楚天的男人,誰都搶不走!”
言罷轉身翩然而去,手機似在某個角落不依不饒地震動著,但那響聲,卻被瞬間淹沒到了更遙遠的背景裡,與百合的清香一道漸漸消散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