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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紅樓修文物-----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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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174章

石詠修這隻定窯的瓷枕, 都是用的零碎時間, 這樣算下來, 總共用了有兩個月。將整隻瓷枕修復也已經有了幾天功夫, 他已經不抱希望, 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與親手所修的文物溝通的“特殊”能力。

沒想到此刻, 他只是當對方是一隻普通瓷枕, 甚至是一個“樹洞”的時候,對方竟然開口了。這令石詠又驚又喜,撐著桌子站起來, 激動地問:“你……請問,請問你是哪一位?”

瓷枕靜了片刻,突然反問:“怎麼如今的年輕人問起話都這麼直截了當的?難道不該先道一聲‘小生這廂有禮了’嗎?”

語氣有些老氣橫秋, 但是聲音清脆明亮, 聽得出來是一位年輕女子。

石詠喜出望外,趕緊說:“小生……我……”

太怪了!

石詠索性大方迴應:“我叫石詠, 你好!”

瓷枕:……

石詠又問:“不敢請教姑娘名姓。”

瓷枕聞言嬌嗔道:“不敢請教你就別請教了唄!”

石詠:這個……

他尷尬無比, 無奈之下乾脆朝那瓷枕團團一揖, 道:“我這人性情直爽, 喜歡直來直去, 若是哪裡得罪了姑娘, 先給姑娘陪個罪,請姑娘原諒則個。”

瓷枕這下子滿意了,笑著道:“我的名字叫做紅娘。”

石詠張口即道:“不可能!”

那邊啞了片刻, 立即凶巴巴地反問:“怎麼不可能?”

石詠這下子才反應過來, 他早先就想過這一點,想過這隻瓷枕是不是就是“紅娘抱過的鴛枕”,但是他想到紅娘乃是個唐朝故事中的人物,而這隻瓷枕乃是宋代定窯燒製出來的,兩者存在時間差,因此他認定瓷枕不可能是紅娘抱過的。

可是剛才他那麼實誠地斷然否定對方的說辭,想必是冒犯了對方,何況又是個年輕嬌俏的姑娘,這點兒脾氣是一定有的。石詠連忙賠不是道:“對不住,對不住,是我武斷了。我該問清楚姑娘再下斷語的。”

瓷枕語氣稍許放平緩,大方地說:“你問吧!”

石詠想了想便道:“姑娘說自己名叫‘紅娘’,敢問主家可是崔相國家,貴主人可是一位名喚‘鶯鶯’的小姐?”

瓷枕登時笑:“這些你既然都知道,為何又要明知故問呢?”

石詠心想:哪裡就明知故問了?這明明是有疑點。

他連忙問:“那,請問姑娘,究竟是唐時人,還是宋時人?”

故事是唐時的,枕頭是宋時才燒造的,他就不信,還就問不明白了。

哪知道瓷枕絲毫不覺得這是個難題,銀鈴似地笑了一陣,道:“唐時的故事,但我是宋時人。”

石詠:這……

可是瓷枕聽起來卻很興奮,笑道:“年輕人,看起來你對這‘待月西廂’的故事很是熟悉,那你可知道《鶯鶯傳》與《董西廂》有何不同?”

石詠一下子啞了。

——竟然是這個原因?

對於《鶯鶯傳》、《董西廂》以及後來名聲大噪,世人皆知的《王西廂》①,石詠多少有些瞭解。《鶯鶯傳》是唐時元稹所寫的筆記小說,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崔鶯鶯與張生兩人相愛結合之後,張生對鶯鶯始亂終棄,鶯鶯則嫁做他人婦,而紅娘在這小說裡只是個尋常婢女。然而這隻瓷枕所提到的《董西廂》,則是宋金時候一名姓董的讀書人,將《鶯鶯傳》進行了改編,寫成的《西廂記諸宮調》,因為作者姓董,所以後世稱為《董西廂》。

《董西廂》裡,將張生鶯鶯的結局全改了,始亂終棄改成了大團圓結局,“天下的有情人終成眷屬”。

也就是在這《董西廂》裡,婢女紅娘的形象得到了恰到好處的塑造,從此偉光正起來,成為一個敢於反抗封建禮教、見義勇為的角色。

石詠免不了吃驚:“就因為這個?”

“這是當然的!”瓷枕驕傲地答道,“原本的故事裡,紅娘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婢女,到了董解元手裡,才成為個有血有肉的人。所以,我可以驕傲地說一句,我才不是什麼唐時人物,有了董解元,才有了我。”

石詠無語,他早已被紅娘說得一團亂,什麼時代背景、人物形象、作者生平、器皿燒造年代……這些統統攪在一處,叫他一時難以理出個頭緒來。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這隻“紅定”鴛鴦枕上,所附的靈魂,與他正在交流著的靈魂,應當是紅娘。

“紅娘姐姐,小生這廂有禮了,適才多有冒犯,請千萬莫怪!”石詠再次衝這隻瓷枕行了個禮,心裡想: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

鴛鴦枕登時笑道:“這才像話嘛!”

畢竟這一聲“姐姐”,叫人聽得極其舒坦。

“她”一轉念便問:“潑狗血到底是為了什麼?”

石詠絕倒:搞了半天還牢牢記得這茬兒那。

“這‘狗血’,其實並不是真的‘狗血’,意思就是身邊發生的事兒實在是匪夷所思,叫人聽起來就覺得跟胡扯的似的。”

紅娘“嗤”的輕笑了一聲,說:“也是,聽你發了幾日的牢騷,你家近來發生的事兒,確實挺‘狗血’的。”

石詠徹底無語了。

的確,他最近將這瓷枕當樹洞,偶爾心裡煩悶,有的沒的都會對著這瓷枕說說,所以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大致都說過了——可他哪裡能想得到這瓷枕竟然是有意識的,而且是個這麼活潑的性子?

哪知那紅娘一聽,登時開口,說:“小石詠,不管怎麼說,我比你痴長了幾百年的歲數。這人情世故上頭,我紅娘最是通達。來吧,你若是不嫌棄,我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果然這紅娘,與《西廂記》中的“紅娘”一模一樣,是個熱心腸,見義勇為的俠義性子,面對煩惱的石詠,一張口就說:請把你的煩惱講出來!

石詠無奈了:這紅娘,不是專門替人說和姻緣的麼?他家裡的這些既無奈又尷尬的俗務,紅娘難道也能幫著處理了?

那隻瓷枕大約也猜到石詠還不夠信任她,開口便吟誦道:“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你想必聽說過這句話的!”

石詠趕緊點頭,他可不聽過這句話?而且這下子他更加相信,眼前這這隻瓷枕,的的確確屬於紅樓文物體系的,準確地說,還出自寧國府哩。

昨晚石詠已經在這瓷枕跟前吐槽吐了一通,所以紅娘大致知道石家發生的事兒,待石詠三言兩語說完今日發生的事兒,那瓷枕便喃喃地道:“難辦,難辦,難辦了!”

她沉吟片刻,有力地總結道:“你叔叔恐怕是猶豫了。你仔細回想一下,他是否曾經表現出來,想認親又不敢認親的樣子。”

石詠經她這樣一提,立刻想起了當初在宗祠跟前的一幕,又想起了今早在雍親王府,二叔石巨集武為了前程而猶豫的情形。

可是他嘴上卻不肯服輸:“我二叔在川中有家累,說實話那邊也從未做錯過什麼,二叔顧念著那頭也屬正常。可若說我二叔不想認親,我覺得不大可能。你想,二叔連自己是誰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卻也還能記得自己姓王,這不就證明二叔心裡還是有二嬸的麼?”

紅娘:“可是討厭得要死的人也能牢牢記住啊……”

石詠:……不用說得那麼直接吧!

紅娘卻繼續補充:“我早先聽你說過,你二叔當年私娶二嬸,還是違背了什麼規矩的……”

石詠補充:“旗民不婚!”

“對,旗民不婚。為了這一樁,你父親兄弟倆和族裡鬧翻,所以從伯爵府裡搬了出來,分戶單過。結果沒過多少時候,你爹就過世了!你們家日子過得極其艱難,卻還無法重回伯爵府裡去,因為伯府的老太太特別不待見你二嬸……”

石詠聽得張口結舌:他“樹洞”之際,就真的順嘴說過這麼多嗎?

“所以,你二叔現在還有一個可能的心態,其實就是悔了,悔他年少衝動,一時輕狂看上了你二嬸,沒有經過大腦便鬧著一定得娶。若是你二叔從未娶過你二嬸,如今你們一家沒準兒正在伯爵府裡好端端地住著,不用吃這麼些苦,也許你爹不用去那最凶險的地方當差,自然也不會離世……”

紅娘說話,連口氣都不用喘的,語音清脆,一口氣說下去,聽得石詠一愣一愣,卻又無力反駁:的確是有……這種可能,而卻據他觀察二叔石巨集武的樣子,可能確實是因為當初年少輕狂的那一段,而後悔了。

“所以我說啊!年輕人慕少艾,一見了面就你儂我儂,私定終身的,要麼就千萬別分開,一輩子都綁在一處過日子,那樣才行。”紅娘繼續講述她的婚戀觀,“若是一旦分開了,雙方各自冷靜下來,一想,哦,原來我那時還有更好的選擇……這就完了,遲早得分!”

石詠登時道:“這不公平!”

這對他二嬸王氏和弟弟石喻來說,太不公平了。他能“理解”,明白二叔為什麼會“悔”,畢竟這樁婚事石巨集武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也連累了他最親近的人。但是感情這種事兒,根本就經不起一個“悔”字啊。

“你瞧著吧!遲早得分!”紅娘笑著說這話,聲音卻透著冷靜。

石詠當然不願見到二叔家事不諧,他雖然明白紅娘說得有道理,可是一時還是無法接受。他很鬱悶地道:“紅娘姐姐,你難道不該向來給人撮合姻緣的麼?怎麼我聽你三句話,不離一個‘分’字?”

紅娘,若不是因為她在《鶯鶯傳》,哦不,在《西廂記》裡一舉撮合了崔鶯鶯與張生,否則也不會成為給人撮合姻緣、穿針引線的媒人的代名詞。所以石詠就納悶了。

紅娘一聽石詠的問題問到了點子上,登時笑道:“哪有?我一向是勸分不勸和的。”

石詠一下就驚了:啥?紅娘竟是這樣的?

“你不信?我實話對你說吧,我見著的人,無論是已經情投意合的少年男女,還是成親數載的老夫老妻,我但凡見了兩人之間有些旁人見不到的小齟齬,我都是勸分不勸和的。能拆一對是一對,拆掉這世上就少一對怨偶!”

石詠至此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他甚至有點兒懷疑,這瓷枕所代表的,究竟是不是後世人們所熟知的那個“紅娘”啊!

“可若是兩人之間就從來沒有讓人利用的矛盾,或是無論旁人怎麼拆,都拆不開的,豈不就是情比金堅,是上天註定的好姻緣?”

紅娘反問。

石詠愣了半天,總算是明白過來:紅娘的意思,她一直扮演的是一個情感試金石的角色,若是那等沒法兒硬捏到一處去的男女,她所做的卻是不要讓兩人成為一對怨偶。

“所以啊,你那二叔與二嬸,不分難道還留著過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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