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霓的電子郵件又一封接一封地來了。仍然很短,說一件事情或者一種心情。
她說她帶著很複雜的心情離開了平江。對於前夫,她只抱怨過一次,說他用她用得太狠,說自己現在對於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可利用價值。
姜松巖知道夏霓原來在建工局工作,還是一個部門的負責人。她說的辭職是一種什麼性質,原來的人事關係放到了什麼地方?他在回覆時問了她一下。
她沒有說明情況,反問姜松巖:這重要吧?這樣的答覆讓姜松巖覺得她的大小姐脾氣一點都沒改。
郵件斷了好幾天,再來的時候夏霓說:我是有本錢的,還做老本行,只不過需要技術升級。
她說的老本行大概是她大學的室內裝潢設計專業。
蘇可可沒過幾天就知道了夏霓離婚的事,因為妹妹蘇怡怡的事她往平江的電話打了很多。本來她不想和姜松巖提到這件事,聽妹妹反映平江有很多夏霓的說法,說她是投奔姜松巖到Z省來了。
蘇可可決定試探一下姜松巖。她要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夏霓來雲邑,對這件事有什麼態度和反應。
晚上在飯桌上,本來說著其他事的蘇可可冷不丁的對姜松巖冒出一句:“夏霓離婚了,你知道不?”
吃著飯的姜松巖頭也不抬地說:“知道。”
見蘇可可在打量他,他解釋說:“電子郵件裡,簡單通報了一下。”
“她要是來雲邑,你見她嗎?”
“應該見吧。”
“她要是找你事情呢,找你幫忙你幫嗎?”
“幫。”
他感覺蘇可可設計問話,便有些不耐煩,回答也就極為簡單。蘇可可不再說什麼,起身跑到了廚房裡。
廚房的門開著,姜松巖轉過身看見蘇可可木呆呆地面壁站著,他跑過去用手撫著她渾圓的肩頭,安慰她的時候他習慣用這個動作。
他對她說:“人之常情的事情我還是要做的。”
她沉默著,對他的愛撫沒有反應。
“在你眼裡,夏霓是個漂亮女人,而對我來說還多一條,她是已故的老領導夏書記的女兒。”
姜松巖顯然在解釋他為什麼要幫夏霓的動機,說明合理性。他越解釋,蘇可可就越不放心。她說出了心裡話:“我知道,你這一幫是要出事的。”
“為什麼要這樣想呢,我要幫她也只能是力所能及,不會做過格的事。”姜松巖說的事顯然不是蘇可可所指的。
她說得含而不露,他的回答也就模糊。直到蘇可可說:“我是有思想準備的,男女之間的事你遲早要發生,我上次就對你說過,只要你有分寸。”
既然意思挑明瞭,姜松巖就要有立場有表態,他將手從蘇可可的肩膀上放下來,不滿地說:“荒唐,似乎我一定要有這樣的事,否則就不正常了,是不是?”
蘇可可一扭身出了廚房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姜松巖跟出來,沒有隨她一起坐下,而是拿了茶杯給自己倒水。
蘇可可說:“你看,說到這個事情你就不正常了,吃了飯才幾分鐘,能喝茶啊?”
姜松巖沒有將茶杯擱下,而是端著進了書房。
午夜姜松巖從書房出來時,蘇可可還坐在沙發上,那種坐姿像是一直沒有改變過。
“你過來坐坐吧。”蘇可可的聲音有點嘶啞。
姜松巖取了草珊瑚含片遞給她說:“夏霓是個很傲的人,在她眼裡怎麼說我也是她父親曾經的部下,她是不會屈尊求我什麼的,我還是那句話,問題不要想得太複雜。”
蘇可可說:“你總是說我在有些事情上想得過於複雜,但我卻越來越覺得你在有些事情上想法簡單。問題是,你太單純,太正派了。”
姜松巖無奈地搖搖頭。
蘇可可問:“要是你還懷疑我和夏中天,你幫不幫夏霓?”
“對一個假設性的問題,我無法回答。”
“那好,我告訴你我對於一個假設性問題的回答。夏中天那時候要是想對我圖謀不軌的話,我是會屈從的。”
“為什麼?”
“你不要問我為什麼,你懷疑這個事情,就證明這個事情有發生的可能,包括我可能的順從或者情願。”
“我絕對不會想到你會有什麼自願。”姜松巖說,“這件事現在還說什麼呢?還有說的必要嗎?”他想結束這個話題。
“有說的必要,我要告訴你,一切皆有可能。人會因為利益而去做一切事情,問題是這個利益是不是他信守的根本利益。這個說法可以用那些願意為革命利益拋頭顱灑熱血的先烈事蹟來驗證。
偉人說有奮鬥就會有犧牲;我世故地說,有利益就會有奮鬥有追求;我說我會屈從什麼人的**威,是因為我知道你的前途也是我的,是我們這個家庭的,我要從這個角度考慮得失。
當然,我現在這麼說沒有關係了,你現在這個位置是不需要我做這樣的付出的。我以此說明利益與人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為了你的利益我會在夏中天面前怎麼選擇;夏霓為了她的利益會對你做什麼選擇;而你對你的前途、對我,對這個家庭該有一個什麼樣的選擇。”
“我該怎麼選擇,徹底地選擇個人利益,忘記自己的身份,像有些人那樣去貪去佔?好笑!”姜松巖表示他的不屑,“你大概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在家呆得成家庭婦女了。你是黨員,你的組織關係臨時在省機關黨委。你該去聽聽黨課了。”
見蘇可可不出聲,他接著問“你為什麼將個人利益作為第一追求呢?”
蘇可可說:“你自己想去,大家現在都在追求什麼?我本來以為你在我面前是口是心非的,現在看來不是。我害怕你的正派,不滿你的正派。一個不會玩弄別人的人,是要被別人玩弄的。所以我怕你接觸夏霓,怕你生活中出現女人。另外,我想你隨一點大流,大流就是主流;不要想著在有些事情上力挽狂瀾。”
姜松巖顯然沒有想到蘇可可會搬出這麼一套來,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你讓我感到震驚!”
“我還感到憤怒呢,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蘇可可對走開去的姜松巖背影說。
從這個晚上開始他們分開來睡,準確地說是蘇可可回到了她原先的房間。
這場對話或者爭吵讓姜松巖有了一個徹底的不眠之夜。
2
蘇可可說的一套姜松巖是不能夠接受的,姜松巖從政以後他們之間有過約定,其實是姜松巖的要求,蘇可可不要過問他工作上的事情。
姜松巖苦惱地想,蘇可可的思想為什麼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這不是日常生活中夫妻之間的齟齬,她顯然是想要他接受她的一些觀念,從她的態度看來,她像是為他的一些狀況在深深地憂慮。
難道正派也變成缺點,嚴重到令人擔憂的地步了?姜松巖覺得匪夷所思。
凡事總有起因,以前她不是這樣的,這種驟變是受了什麼刺激,還是在家裡呆得時間長了,抑或真是更年期到了?
對妻子蘇可可,姜松巖現在不敢嚴譴和有什麼過分的態度,這是因為他對她心裡存有歉疚。蘇可可知道他相信她與夏中天關係曖昧的謠言,責斥過他的軟弱。相比較而言,照蘇可可說的,為了他的前程她會犧牲自己,這話讓他毛骨悚然,但又不得不承認,儘管未加證明,她能想到說到就是種了不起,起碼比他勇敢得多、坦誠得多。他在對她有懷疑的時候都不敢問她一句。
姜松巖破例的在工作時間裡給蔡未末打了電話。這個電話的起因,有關蘇可可、夏中天,或者他與夏霓,但通話時姜松巖卻隻字未提他們,這是他的深度。他只說蘇可可在家裡給他開“厚黑課堂”,這個全職太太越來越讓他感到困惑和費心了。
蔡未末聽了他的電話,替蘇可可著想,說蘇可可是在為姜松巖操心,蘇可可其實是個對社會了解不深的人。因為只有對社會了解不深的人才會為她發現的一些社會現象擔憂。蔡未末建議找一個週末,帶上蘇可可一起到泊州散散心。她說,“你現在到泊州來是探親,也是回戰鬥和生活過的地方。”
不知不覺中,蔡未末對姜松巖的稱呼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一口一個您了。
姜松巖說:“是啊。從泊州到北京以後就沒有再回去過。過去的一幫領導、同事、部下,關係最密切的應該就是泊州市的這幫。你看,我和你還有聯絡,而我在老家平江那裡的,基本上沒有什麼往來了,我喜歡清靜,但這也很可能使我失去了很多的友情和溫暖。泊州要去的,你告訴一下你們吳書記,我想去,一定去。”
蔡未末說:“早點過來。我想你呢,好長時間沒見你了。上次在雲邑你又不想見我。”
姜松巖對蔡未末說的想他理解為客套,他也沒有解釋上次沒見她的原因,他和她就是這樣,說來說去總隔著一層過去的上下級關係。
像是突然想起來,姜松巖問蔡未末在雲邑市是不是有要好的女同學或者朋友,在他的印象當中她上次來雲邑市是參加一個好友的婚禮,要是有合適的人介紹給蘇可可認識,免得她在這邊形單影隻。
“成天呆在家裡大概對她的身體和心理健康都沒有什麼好處。”他這麼對蔡未末說這件事的理由。蔡未末稍稍遲疑,答應說可以的,她會與她的同學聯絡,介紹最好的朋友給蘇可可。
給蔡未末打電話是一樁事,忙裡偷閒地他又給夏霓發了條郵件,問她現在什麼地方?
到下班再開啟郵箱看時,她回覆了。說她在上海。姜松巖鬆了一口氣。那是座離雲邑市幾百公里的城市,蘇可可應該放心了。
回到家蘇可可說蔡未末傍晚的時候給她打過電話,她們聊了好一會兒。
“蔡未末真好,替我想得真周到,怕我一個人在雲邑孤單,要介紹這邊的朋友給我認識。你怎麼就想不到的呢?你該多關心我一點,上次我問過你,平江在這裡有沒有老鄉會什麼的,你敷衍我兩句就再也不提了。我真想在這裡多認識一些人。”
這麼說來,蔡未末沒有對蘇可可說找朋友給她交往是他出的主意,如果那樣的話,蘇可可現在對他怕就不是這個說法了。蔡未末到底是做過駐京辦主任這種八面玲瓏的角色。
姜松巖對蘇可可說:“沙老太一家不是你認識的、跟親戚差不多的人家,也沒見你去交往,串串門什麼的。”
蘇可可說:“要是與那樣的話,興許你的麻煩更大呢,要不是柯易平引鬼上門,哪會有那番折騰,害得我……”說到柯易平她就有厭憎的情緒,差一點決了倒貼錢的事。
就這樣姜松巖還是被她的話弄得啞口無言。提到柯易平,還有件事沒告訴她,他工作借調在省環保廳也是大麻煩。
昨天餘栢群到他辦公室時說向他彙報一件事,卻是問省環保廳是不是從市環保局借用了他的一位親戚?
他告訴餘栢群說,是有這麼回事,但這個人不是他的親戚,他們家與這個人岳母家關係很好。他也確實只能這麼說。環保廳當初在借用柯易平時是說到他面前過,他覺得是出於工作需要,也以為他們不知道這層關係。他問餘栢群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餘栢群說,省環保廳不僅僅是借用了柯易平,一下子進了6個人,其中還有一位李盛文的侄子,一個成天流口水的唐氏綜合症患者,現在外面的議論很多。
他問餘栢群,“清辦”的工作量還有多少,餘栢群說差不多了。當時他再沒有對餘栢群說什麼,那時候還沒有想好怎麼處理這件事。
現在,聽蘇可可說到柯易平帶葉弘到北京送錢的事情,讓姜松巖拿定了主意。要說猶豫的話,是他怕沙老太不高興。柯易平借調省環保廳的時候,沙家對他的感激溢於言表,認為他幫了忙,或者藉助了他的影響力。現在讓柯易平回去,理所當然的便會不高興,甚至會怪罪到他身上來。這是免不了要擔心的。
待蘇可可進了房間,姜松巖在書房裡給餘栢群打了一個電話。他告訴餘栢群,“清辦”既然是個臨時機構,任務完成以後就可以撤了。他要餘栢群這個“清辦”領導小組成員與宋廳長商量一下,什麼時候開一個總結會,會後本著“哪裡來,哪裡去”的原則安置借調人員。
過了沒幾天,宋廳長借向姜松巖副省長彙報工作單獨見了他。宋廳長在彙報完工作以後多了一項請示,問“清辦”借調人員中,個別工作特別好的能不能留下來?
姜松巖知道他說的那個工作特別好的可能是柯易平,也可能是1+1。他問宋廳長,全部走的話工作是不是好做一些?宋廳長不假思索地說這是當然的。姜松巖說,那就一個不要留。
“至於借調人員在這段時間工作表現特別好的,可以反饋給他們的原單位,這也是對他們負責。工作表現不好的,也要說一下。”
宋廳長對姜松巖最後交待的這句話。連連點頭,說這是應該的。
事後,姜松巖覺得就柯易平回原單位這件事,該向沙家解釋一下。
他考慮這事不能再讓蘇可可去,該他親自去說。
最好對沙紅霞說這件事。
3
蘇可可那天退了錢走後,沙紅霞和柯易平吵了一通,她沒有忘記叮囑柯易平立即將錢送還給葉弘。
柯易平答應第二天就處理,卻將錢存到了他銀行的個人戶頭上。
他想可以吞了這筆錢,料想姜松巖和葉弘難見面,即使見了彼此也不會提這件事。最多葉弘私下裡和姜松巖打打肚皮官司,送錢到這個份上就是燈下黑的事情了,誰也說不到檯面上來。
他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沙紅霞會知道這件事。
沙紅霞前不久拿他的銀行卡和身份證在銀行辦過存款餘額手機簡訊通知,預留的是她的手機號碼,從那個時候開始,柯易平這張銀行卡上多一分錢少一分錢她都會接到簡訊通知。
柯易平將錢存進去時沙紅霞沒有多想,只以為他一時見不到葉弘,或許會透過轉賬給他。哪知道錢在銀行裡一直沒有動靜,她不能對柯易平說知道錢還在他手上,辦銀行的餘額通知本身是瞞著他的小心眼。
柯易平一直在猶豫,也如狡猾的政客那樣在做適時判斷,在知道葉弘後來的一些情況後,他決定錢堅決不給葉弘了。
葉弘在他面前小有抱怨,說姜松巖會畫餅,不給他實惠。寶川市那頭對他的情況是:省裡的關門企業補貼給給了他一點,少得可憐;專項資金說要等專案定下來再給。席鳴一帶著他們這幫關門或者停產的老闆到長三角考察時,特地單獨和他談了一次,說專項資金大市也準備了一些,還聯絡了好多家銀行提供貸款支援。問題是轉產的產品必須是“綠色”的,還告訴葉弘,姜松巖副省長對他很關心。
葉弘說,在他聽來這句話等於在畫的香噴噴的餅上撒上了一把抽象的芝麻粒。儘管嘴上這麼說,他還是感慨北京是去對了,說不那樣的話,怕是一分錢也拿不到,也不會有大市的空頭支票和席鳴一的口頭安慰。
賺下了十多萬的柯易平要獎勵一下自己,他刷卡花九千多買了一塊瑞士美度牌的鈦合金腕錶,這是他心儀已久的東西。他沒有敢立即拿回家,還沒有戴熱就捋下來先鎖在了辦公室抽屜裡。
回到家見沙紅霞臉色很不好看,以為她在單位又受了於臺的氣,自打於臺知道姜松巖和她的關係後總纏著她,要請姜松巖吃飯,想拉上關係。
哪知道沙紅霞突然問到他,錢有沒有還給葉弘?
柯易平說還了,她便問有沒有打個收條?柯易平吞吞吐吐地回答沒有。
沙紅霞責怪他腦殘,這樣性質的錢,數字這麼大,還到人家手上說什麼也要打一張條子,以後姜松巖、蘇可可要是問到怎麼辦,拿什麼證明還給葉弘了?
柯易平裝佯,說這倒也是,怎麼就疏忽了?答應馬上找葉弘去補收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