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說火夫可能還要幾個小時才醒,璃子提醒我伯父伯母都還沒有吃午飯,我便叫了外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醫院裡特有的藥水味刺激著我的呼吸神經,有些難過。
我起身走向走廊的盡頭,璃子便也跟了過來。
“怎麼樣?有什麼想法?”璃子站在我旁邊問道。
“什麼什麼想法?”我不解。
“比如,很擔心啊?很著急啊?”她慢慢地引導我。
“之前是有些著急,不過,醫生都說沒事了,我還著什麼急。我又不是醫生。”我知道她想問什麼,但是,我也不能說假話。
“真夠鐵石心腸的!沒見過你這麼狠心的巫婆。我都不知道你還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簡林了。當初也不知道是誰哦,拒絕別人的追求自個兒還哭得跟那啥似的。水人兒啊……現在呢,就這麼沒人情味兒。”
“你少在旁邊兒煽風,他一不是我撞的,二不是因為我撞的,再說,作為朋友,他死了我還要節哀,這不還活得好好兒的嘛。再再說,向來他都不相信計程車的,自己有車幹嘛非要打車啊?這叫,在劫難逃。已經出事兒了,也是天要下雨孃要嫁人的事兒,哭啊,難過啊,擔心啊,於事無補。你還想我怎麼樣?”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石心人,跟你講情還不如對牛彈琴呢。但他現在出事了,你好像也要對他關心些,他心情好些自然也康復得快些。對了,你這麼跑出來,請假沒?”
“你說呢?你覺得我會那麼冒失嗎?”
“糟糕,我沒請假,有份稿子還沒趕完,三點就要交稿,我得先走了。你就侍候著吧,一會兒如果伯母問起我,就說我有急事離開了。代我道歉。”風風火火的女人,說走就走了,都沒側身瞄那相依的老人一眼。
“你……”我本想叫她等等,畢竟伯母是很看好她的,不過轉念一想也罷了,這樣也好,讓伯母知道璃子的心根本就不全在火夫身上,也不要瞎起勁兒的折騰了。沒有愛情的婚姻,對誰都不公平。何況,我們很快便要返校簽到,雖然可能不久便要回來,但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清楚的。就好像,我真的不願意一輩子蝸居在這座雨水豐沛綿綿無期的城市。
我倚在窗邊發呆,大概就這麼過了幾十分鐘,醫生例行查房,然後我看見伯父伯母進了病房。我便也跟了過去。
火夫安靜地躺在**,在我眼裡,和電視裡車禍的受害者沒什麼區別,繃帶,氧氣,儀器,還有繃帶裡的滲血……不過老天真是眷顧他,沒有毀了容。就是睡著的樣子,我看過太多了,所以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剛開始伯母有些剋制不住,衝過去抱著他就嚎啕大哭,真得感慨母愛大過天。哭這麼久了還沒停止過。抽抽嗒嗒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一見昏迷中的火夫又哭得跟下雨似的。
伯父把她從**扶到一邊,醫生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為了安撫激動的伯母,我給她倒了杯水。說真的,我受不了那種要命的聲嘶力竭的哭聲,更受不了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我最討厭的細雨樣,綿綿不絕的,一延再延。還有轉折。
真要命,把人給吵醒了。沒幾分鐘,見**的火夫有了動靜,她又來勁兒了,箭樣衝出去,一把抓住火夫的手,火夫的臉上輕輕地抽搐了下,我知道,肯定是因為伯母握痛他扎著輸液針的手了。做母親做到這份上,除了佩服得五體投地我真的無言以對了。以前我要有了孩子,肯定不會像她那麼偉大。這也是命定的事,總的說來,我的性格里像我後媽的成份多些,可以說,我現在的性格是在我失去母親的痛裡失去自我的正當頭被我後媽給捏出來的。這也沒什麼不好,多了很多堅強獨立的個性。雖然大多不被人所接受。
傳統的大人們眼裡,女子就應該像水一樣溫柔的,哪怕再強的女人,也一定有似水的一面。只可惜啦,我還沒找到自己發揮這一天生本能的場合。
火夫可能還有些不清醒,只是嘴角扯著難看地的笑望著伯母,一聲不吭。伯母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自責。我無語。
看他嘴脣有些幹得蒼白,我便拍拍伯母,遞了杯水過去。伯母小心翼翼喂他喝水,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踱到一旁坐下。伯父低頭跟火夫耳語了幾句,便準備離開,臨走時還看著我說,拜託了。
搞沒搞錯??再不客氣也不用不客氣成這樣子吧?雖然我是不介意在這兒呆久一點,陪一個話都說不清的病人和一個歇斯底里的病人家屬。但好歹這當爹的,就因為公司有事,就因為他兒子沒事了,就因為我是他兒子的好朋友,就這麼理所當然地一句拜託了,然後瀟灑地揚長而去。我想如果我是他,就會說,小林,你有事就先回去忙吧,麻煩了……
汗……
我都不知道在旁邊看了多久的母子情深的感人戲碼,火夫突然開口說話了。“媽,我想喝你煲的湯。”
“兒子,你終於說話了!”看她激動的。我徹底……“好好好,媽馬上就回去給你煲,煲一大鍋。”
伯母拭了拭腫起的眼睛,笑開了,然後便高興地站起來,轉身,“小璃,臣兒就拜……”這才發現璃子已經不在這裡了。“咦,小林,小璃呢?”
“呃,她剛剛出去了,說是打個電話,可能一會兒回來吧。”我居然不忍心說實話,心想反正她也要離開了,這樣哄哄她吧,免得她不放心我一個人照顧不好他的寶貝兒子。天曉得,如果真要說自理,我勿庸置疑地肯定比璃子強多了。
“那個司機還好吧?”真是好心人,自己不擔心,倒擔心別人來了。
“還好。就你傷最重。好好休息。其餘的事,你父親已經請了律師處理。”我走過去,想幫他掖被子把手蓋住,天氣真的蠻涼的。
“幫我把床搖起來好嗎?我想坐起來。”
我便也遂了他願。反正他也沒其他大礙。
“我覺得我真的很不孝順。”我給他理被子,他卻來這麼一句。
“怎麼?你保護好了你的母親,你是好兒子。別胡思亂想。你媽為你驕傲的。”我隱約猜到他想說什麼了。但是,曾經誰說過,病人,老人,還有小孩,是最**的,最容易胡思亂想。
“可是當我護住我媽的那一刻,我想的不是能不能保全她,而是能不能再見你。”看吧,果然來了。這是典型的胡思亂想型。反正本能就是本能,沒有對錯的。他偏偏要去找一個結論。
“林佑臣你是男人吧?”
“是!你要證明給你看嗎?”
還會開玩笑就好,還不算嚴重。我知道他傷在頭部,所以我不能讓他再多想些有的沒有的事,這樣不利於康復。有些事,一定要解決,但肯定不能是現在。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放鬆放鬆放鬆。
“是男人就別婆婆媽媽的廢話,我聽著難受。你現在就該好好地躺**休息,什麼事兒咱們等出院了再談好吧?現在你回來了,不用擔心見不著我了。也不用擔心盡不了孝了,你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去報答伯父伯母。了乎?”
“哦。”他輕輕地應了聲,出奇不意地擁抱我。
我感覺整個人是僵直的,大冬天的,室內暖氣也不強,我卻分明感覺到汗水從背心直往下淌。對不起,我連一個擁抱都無法自然地接受。對不起,我真的無法愛上你。對不起……但是我只能在心裡默唸,甚至不能推開他,因為他是病人。是我的朋友,我不願意傷害。等等吧,一切都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