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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觸愛情-----我在你的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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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的正前方

“10”

像蘇巨集這樣的從農村出來的大學生很多,紀彤認為自己不會愛上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因為父母早計劃好了,大學畢業,紀彤就要去澳大利亞留學。雖然也有寂寞的時候,但紀彤很理智地知道一場不合時宜的戀愛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何況以紀彤的出身——父親是機關領導,母親是大學教授,現實上很難選擇身份過於懸殊的男友。

我這樣的開場白,你們讀了定可以猜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紀彤和蘇巨集戀愛了。

紀彤早就知道蘇巨集喜歡她。他們同班,全班8個男生,蘇巨集是才華突出的一個:在中文系這一屆的新生中,他最早出頭,還在大一的時候就因為寫詩了得被邀為校文學社副社長;他還會彈吉它,在新生簡單的行囊中他那把側面掉了漆的吉他很惹人矚目。然而蘇巨集不善言辭,他不說話,總在人群中默不作聲地坐著。這並不妨礙蘇巨集容易讓人記住。紀彤記住了他,還因為他低調的表白。

迎新晚會上蘇巨集作為新生代表演奏吉他,博得了滿場喝彩,好些女生上臺獻花。演出結束後,紀彤在回宿舍的路上遇見蘇巨集——蘇巨集的宿舍是在會場的相反方向。蘇巨集手裡拿著觀眾們的獻花,他主動和紀彤打了個招呼,然後抽出開得最豔的一枝玫瑰,遞給紀彤。他沒有說任何話,但紀彤明白。

紀彤不討厭蘇巨集,甚至挺有好感的,可是她覺得他們不可能,她不想傷害他。如果他對她發動追求,她不知道她該如何應對。然而蘇巨集沒有。他們一起上課,每天都會見面,由於都常常遲到,課室最後一排成了他們的專屬座位。有時他們坐在一起,有時不會,但只要側一側頭,便能捕捉到對方默契的微笑。下課,他們偶然也一起吃飯。蘇巨集從來不會作出任何出格的舉動,哪怕一兩句帶有暗示性質的話語。他似乎很小心謹慎。

紀彤想那就這樣讓它過去吧。她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直到大一結束的那年夏天。

紀彤想要留校打工,從小就是家裡的嬌嬌女,而現在,紀彤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很希望鍛鍊一下自己。恰逢一家快餐連鎖公司到學校招聘貧困生,報名的人多,紀彤矇混過關入了圍。紀彤被安排在離校不遠的一家快餐店上班,這家快餐店有兩個暑期工,一個是她,另一個是蘇巨集。見到蘇巨集紀彤很尷尬,但蘇巨集只是朝她點了點頭,並沒有拆穿她的謊言。

快餐店24小時營業,所有工作人員都要三班倒,早午班紀彤都勉強吃得消,晚班卻讓她感到很為難。雖然宿舍為留校打工的學生留了便門,但夜裡12點多要步行一段不短的距離回校,她覺得很害怕。她馬上想到蘇巨集,又馬上否決:上班這些日子,除了工作上的接觸,蘇巨集從不對她多說一句。她固然覺得奇怪,只是拉不下面子去問他,她怕他再提起“那件事”。

第一天上晚班,紀彤心裡揣揣的,總想著下班後要以最快速度跑回宿舍,光顧著打算,幹活不免走神,結果被值班經理批了好幾次。到了交班的時候,紀彤留意到蘇巨集很快就換好衣服出了門。看著在他身後合上後仍舊微微搖晃著的玻璃門,紀彤感到很失望。一邊在心裡怨恨著蘇巨集,一邊拖拖拉拉地換衣服,紀彤拉長了臉走出快餐店。

廣州是個不眠的城市,又碰上繁華路段,儘管已是夜深,馬路依舊***通明車來車往。只是比起白天的人流如潮,到底多了幾分寂寥和冷清,紀彤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不遠處窺視著她。壓下心裡的恐懼踏上回校的路,沒走幾步,紀彤就發現了騎在腳踏車上等在路燈下的蘇巨集。

原來他一直在這裡等她。

紀彤幾乎是一蹦一跳地跑到蘇巨集身旁,她叫道:“你沒走?”之前對他的怨恨,立刻一筆勾銷了。

蘇巨集淡淡地說:“上車,我載你回去。”

八月的廣州,廣州的八月,整天在冷氣充足的快餐店裡並不覺得熱,一出了門就感到熱氣從地面撲上來一層層地迅速裹上身體,哪怕是深夜也餘溫不盡,但坐在蘇巨集的車後座上,紀彤仰起臉接過迎面而來的風,一點也不覺得熱。她不由得浮起自心而發的微笑。

紀彤拉了拉蘇巨集的衣角說:“我以為你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我從沒試過這麼晚一個人走在街上,我怕死了。”

蘇巨集說:“你本來就不應該來這裡打工。你來了,可能就有一個真正的貧困生因為你而失去了賺生活費的機會。你從小生活過得好,根本就不知道一個月600塊的工資對一個貧困生來說有多麼重要。”

紀彤默默地聽著,她覺得有一種什麼東西擊中了她,她心裡好疼。她忍不住哭了。她把臉靠在他背上,從身後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緊很緊。

“6”

蘇巨集沒對紀彤說過“我愛你”,四年來,一次也沒有。剛開始的時候,他甚至不敢公然牽著她的手走在路上,他內心的掙扎,他不知道她是否懂。她說春節要去他家走走,他只是答應著,不準備當真,他想象不出在天寒地凍的日子裡,紀彤可以耐心地等待蜂窩煤把水燒開然後再洗澡。自然他也不會願意見她的父母。是的,他不願意。她是天,他是地,天地的交界永遠在無法觸及的遠方。於是他們吵架,像所有情侶那樣吵架,然後她堵氣說分手,然後她在電話裡放下尊嚴地哭泣,然後他們在宿舍樓下擁抱,她就像第一次抱他那樣很用力地抱。

她之於他,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是一隻漂亮的瓷娃娃,他沒有把握他可以把她捧在掌心呵護。他們必然是要分開的。有時他也幻想,幻想他們可以堅持久一點,兩年、三年,最多五年,他一定可以熬出頭,他就可以體面地來到她父母面前……但一切止於幻想。離最後的七月越近,心裡的希望就越渺茫,蘇巨集不無悲觀地想,分手的日子也近了。

在大四還處在遙望中的時候,他沒把找工作很當一回事,他的內心是自負的,他甚至認為自己會是年級裡最早找到工作的人。等到一份份簡歷石沉大海後,他才知道他所自負的本錢在這世界上根本一文不值。其實相比於其他毫無後路的同學,他沒有必要過分焦慮,他在家鄉的一所重點中學實習時,校長就已經有簽下他的意向,只是他一直拖著。他不想回貧瘠的家鄉,即使是重點中學,工資也就1000多,何況紀彤屬意他留在廣州。他們要在一起,他留下是唯一的辦法,除非紀彤願意跟他回家——連他自己也不敢作這樣的妄想。

在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失敗後,紀彤開始勸說他去見她的父母,她想讓他報考公務員,只要考過了筆試,面試就不成問題。但蘇巨集一口回絕了。他知道紀彤的想法確實很美好,但他是個男人,他有自己的原則。再說他覺得紀彤是天真的,可是她的父親能爬到這個位子,說明她的父親並不天真。

紀彤生氣了。在相處之前,蘇巨集做好了心理準備紀彤會有點小姐脾氣,而實際上這幾年紀彤的好脾氣讓他很意外,她從不無理取鬧,發這樣大的脾氣,這是第一次。她激動地叫道:“你不要那麼大男人主義好不好?就憑你,你怎麼找啊?除了寫幾首破詩彈把爛吉他你還會幹什麼?!”

他無言以對,他不想和她吵架,他心裡有一股哀傷:他們相處的日子不長了,他們應該好好地過。可是紀彤不饒他,她使勁搖他的手臂要他說話,他一急,衝口而出:“大不了我就籤回家裡!”

紀彤愣住了,她怔怔看著他,而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怕看到她眼底的難過。

她帶著哭腔一字一頓地說:“你籤,你敢籤你以後再也別見我了。”

“紀彤,你不要任性好不好?再不籤我就沒有機會了,我要養家啊,你說是你重要還是我的父母重要?”他不得不說。

她撲進他懷裡哭了起來:“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離開我!我求求你了!”

他抱緊她,他想告訴她:很多事情是很無奈的,如果有一些事情是必然發生而人無能為力的話,我們就只能儘量往好的方面想,比如,我以後還會回來,現在,我們只是暫時地分開……

他在心裡想了很多很多,可是他一句也沒有說出來,他只是抱著她,聽任她在懷裡哭得天昏地暗。

無論此刻她在他懷裡如何脆弱,但他知道她是堅強而理性的,到了他走的那天,她一定會向他展現她最燦爛的笑,然後她就會去澳大利亞留學,也許會結識一個家境相似的留學生,接著相愛,結婚,生子……

他幻想她與他截然不同的日後,也幻想了很多他們分別時的細節,他的幻想在分別前不斷作著鋪墊,在分別後不斷作著補充,以至於後來他每每回想他們分別的情形,他腦中都產生一場真假難辨的迷霧。她到底有沒有把他叨在嘴上的煙拔了下來呢?她說:“把煙戒了吧,對身體不好。”他答應了,可是事實上他並沒有戒菸,因為只有在抽菸的時候,他才能不斷地回味她拔掉香菸時雙脣的觸覺。

他坐在車廂裡,他不敢從車窗伸出頭看一看站在月臺上的她。火車發動的時候,他眼前浮現出一幅不真實的情景:他看見她追著火車跑,她大聲地喊他的名字,然而他並沒有依她的願回過頭看一看她,車站的工作人員紛紛跑上前拉住她……

他知道這情景是不可能發生的,他只是在幻想,就像他幻想他們美好的將來一樣。

“1”

這是蘇老師,蘇老師剛獲得了市優秀教師,很有才華,他還沒結婚呢!

同事齊科長這樣對遲到的女孩介紹蘇巨集。叫他齊科長,其實是語文科組長,辦公室裡喜歡這樣叫。齊科長與蘇巨集是校友,蘇巨集初來報到時,便對他分外照顧。由於他剛好比蘇巨集年長10歲,就時時以兄長自居,這次,用他的話說,蘇巨集的婚事,他包了。

蘇巨集不免感覺靦腆,優秀……他沒覺得自己這些年出了什麼成果,反而覺得稱號都是用時間積累來的,至於才華,他好久沒寫過詩了。

對面的女孩是齊科長老婆的同事,大學剛畢業,臉上有未脫的稚氣。

“小蘇,來給袁老師倒個茶。”齊科長提示說。

“好,好……袁老師是教音樂的?”蘇巨集放下茶壺時不小心碰翻了自己的杯子,茶水在桌布上洇成一個肥肥大大的橢圓形。

蘇巨集笑得有點不自然,儘管心裡曾盤算過這樣的場面千百次,但真正置身其中了,又覺得橫豎不對味,平時在課堂上的灑脫自得都跑哪去了?

齊科長事後評價說:“就是龜毛了點,不礙事。關鍵是,你對這女孩印象怎樣?”

蘇巨集笑笑說:“隨緣就好。”

“隨緣是咋個隨法?”齊科長燃著了一顆煙,把火機輕輕扔在了桌上,湊近蘇巨集特凝重地說:“今晚給人家打個電話,約了週末去走走?”

“嗯,打,肯定打。”

齊科長伸了個懶腰,嘿嘿笑著說:“你小子,人懶,回回說打,回回都沒了下文。”他把煙夾在指間,噴出一股煙霧,又說:“小蘇,聽我說一句,不結婚,你就走出去,不走出去,你就結婚。這就是生活。你來這裡,是委屈你了。不過好歹啊,你都來了這好些年了……這多少年了?”

“5年了。”

“哦,5年了……”

蘇巨集是想結婚。他知道日子也就這樣過著。說實話,齊科長介紹的女孩子,他認為都挺不錯,和誰發展個事情,他覺得都是可以的。說他懶,也是事實,他是懶於爭取,不想很刻意地發展一段感情,這樣目的性太強,不符合他心裡對感情的純粹觀念。他還是相信緣分,相信水到渠成,有時他幻想,幻想他和結識了的這些女孩子中的一個,某一天由於某件小小的事情而取得了聯絡,他先找她,或者她先找他,都可以,他們討論這件小小的事情,對對方有了進一步的瞭解,簡訊、電話、交往,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在等待這個契機。

至於走出去,蘇巨集剛來的那一年,曾想過。工資低是很大的問題,房價4000多,他一個月不吃不喝也買不起一平方,而父母也老了,他不想他們太過操勞,還有弟妹,弟弟初中畢業當兵去了,妹妹那年上高三,他希望供她讀下去。他有這個心,但不知道可以走去哪裡,他上網瀏覽就業資訊,只看了看,沒再多花心思,簽約後他不再是應屆生,也沒有職稱和工作經驗,沒有足夠的競爭力。對環境的熟悉也讓他漸漸安定了,和他狀況相似而比他年老的人在這裡多得是,他們都沒有餓死,知足常樂,好些人小日子過得挺和樂的。小轎車買不起,買輛電動車開了還不照樣上班,這裡的學生淳樸,不會因為你開電動車就不尊敬你。

其實這裡還是很不錯的,人都很和善,也可能是因為他待人並不苛刻,與同事、學生、家長乃至學校的門衛都相處甚歡。每次進校門,門衛都會招呼他一聲,他有時買了水果,也會給門衛遞上一兩個。

“蘇老師,你有信來了!”這次門衛嚷嚷道。

粉紅色的信封,從廣州寄來,捏起來硬硬的,卡片之類的東西吧。蘇巨集邊走邊拆著,封口用漿糊封死了,只能沿邊小心地撕開,看見裡頭露出鮮紅的一角,他馬上判斷出這是一張請柬,他心裡有些許興奮,他聽說過大學的某些同學結婚,但都是不大熟的,誰會想到邀請他呢?留在廣州的,都有誰?他把請柬抽了出來。

裡面的名字,他這幾年漸漸不再想起,但卻永遠是他心裡的隱痛。

哦,她回到廣州了。蘇巨集心想。男子的名字,讀著也有些熟絡,他發信息問了一個同學,然後想起也是他們年級的人,打球的時候常碰面,私底下交往不多,據說他畢業後在廣州任公務員。這是她曾勸他乾的活兒,而最終,她嫁給了幹這活兒的人。

他解嘲式地笑了笑,接著給客運站掛了個電話諮詢班次。離請柬上的日期近了,他當然去,請假也要去,這是他的大學同學中第一個給他發了請柬的。他強調著對自己說了一次又一次。

臨出發前,他對著鏡子照了又照,他覺得自己總的來說變化不大,頂多就老了一點點,或者應該噴點發膠?同事們說,他噴了髮膠看起來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他把稍嫌有點長的發往腦後梳,但梳好後他又覺得不滿意,從前他都是不修邊幅的,這一整理更不像了。他想往頭髮上灑些水恢復原狀,只是想了想就覺得自己很無謂,她應該也不是以前的模樣了,好歹一海歸,而且也是別人的老婆了,他折騰啥呢?

然而蘇巨集錯了。紀彤還是從前的模樣,看起來一點也沒有老,難道是化妝的原因嗎?可是她的妝也不濃,他記得她喜好簡潔,現在依然是。也可能是服裝的關係。她穿了拽地的淡紫色晚禮服,禮服設計很簡單,但剪裁的合體讓美好的身段展露無遺。他覺得她看起來容光煥發。不對,她是應該容光煥發,今天她出嫁,她是新娘,這是女人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刻。

她走過來,遠遠地朝他伸出了手:“想不到你能來,那麼遠,謝謝你。”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相愛三年,他無數次牽過的手。他說:“不客氣。恭喜,你今天很漂亮。”

蘇巨集不喜歡自己說的這幾句話,很客套,然而他不知道他還可以說別的什麼話。紀彤也不介意,她匆匆招呼別的客人去了。她在人群中像穿花蝴蝶一樣往來,但他總能一眼準確地找到她的位置,他想她會過得很幸福。

他忽然記起他一直拒絕見面的她的父母,他們應該也在場吧?他環視場內,奇怪的是,他找不到兩老的身影。他只是覺得奇怪而已,並不打算找誰問問,對她的父母來說,他如今是不相干的人了,儘管5年前,他差點就毀了他們的女兒一生的幸福。

是啊,他是個沒用的人,如果當初他們堅持下來,他能給紀彤什麼?他不可能供她去澳大利亞留學,不可能維持她一直不錯的物質生活,他連一個安樂窩也無法給她,他至今仍拿著一個月不吃不喝也買不起一平方米房子的薪水。

這就是他的生活,不結婚,就走出去,不走出去,就結婚。而他準備結婚。

“0”

有人覺得可惜麼?我所講的是很踏實的故事,這裡頭有生活的隱痛:生活就是痛著過的,你不可能徹底改變,只能忍受。但這個故事還沒有完,因為讀到這裡,你們只是讀到了生活的痛,而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不是生活的痛,而是,愛情。如果你覺得矯情,請你就此打住,作為展現生活的痛楚,這個故事已經足夠完整,可是如果你還願意相信我所說的話,相信愛情,請繼續往下。

蘇巨集是相信愛情的。他覺得總有一個女子要和他共度一生,可能這個女子就是和他相親的那些女子中的一個,也可能在某個小書店裡同時從書架上抽出同一本書時遇見,因此他心情很不錯,對將來充滿了信心。是要結婚了,身邊好些人都開始了兩個人共同計算柴米油鹽的日子,在紀彤以後,蘇巨集聽到的最讓他興奮的婚訊來自丁毅。

丁毅是大學四年一起喝酒、一起抽菸、一起打球、一起寫詩的兄弟,在蘇巨集心裡,如果女子失去了還能再找一個的話,這樣的兄弟卻是不可複製的。

“什麼時候?!”收到資訊,蘇巨集不顧得是在監修,馬上走出課室給丁毅回撥了一個電話。

“下個月……得快,你嫂子有了,兩個月了!”

“你小子行啊……”

“還好還好……也湊合著吧,反正大家都有些時日了,是時候了。你小子咋樣?”

蘇巨集笑說:“我,快了!”

“每次問你不都這樣說,啊?你該不是還想著那個,呃?還放不下?”

“你少開玩笑……等下,我點菸……我知道你說誰,都嫁人了,別拿人家說事。”

“我說啥?我是很厚道的,大家都是老同學,你不去聽聽那些八婆怎麼說,說她命硬……再難聽都有……”

蘇巨集把煙從脣邊移到指間,他被嗆了一下。他是個有十年煙史的老菸民了,被煙嗆著,這是第一次。接下來他從丁毅口中聽到了她的近況。

婚後半年,楊浩就死了。他駕車載著她上了高速公路,出事的時候,他緊緊抱住她保護了她,她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他再沒醒過來。

蘇巨集沉默良久,才開口說:“她現在回到父母身邊了嗎?”他擔心她沒有人照顧。

“她父母?早就死了啊……”

大學畢業後,紀彤去了澳大利亞,可是隻去了半年就回來了。她的父親貪汙落馬,在獄中自殺,母親不堪打擊,從12樓的自家陽臺跳了下去。父親生前欠了債,債主並不罷休,天天上門爭吵。據說紀彤很冷靜地用對方帶上來的西瓜刀劈掉了餐桌一角,然後說了一句錢會還,但不是現在。她把房子賣掉了,剩下的債款每月依時打進債主的帳戶,直到3年後重遇楊浩,才終於把債還清了。

“其實你們那時分開了也是好的……”

“她現在怎樣了?”

“你不要再找她了,如果我知道你不知道她的事情,我壓根不會告訴你……”

“她怎樣?”

“她懷孕了……”

課室裡開始**起來,沒有老師在場,學生容易放縱。蘇巨集掛了電話走進課室,他輕輕說了一句:“不要說話。”

那天晚上高二(3)班所有學生都看見他們最喜歡的蘇老師在打了一個電話後雙眼噙滿了淚,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誰也沒有開口再說一句話。

寒假第一天,趕在春運開始前,蘇巨集踏上了駛往廣州的列車。他只是想去看看紀彤。他不知道在他離開後發生了那麼多事,他是刻意迴避有關她的一切,她的手機號碼,在頭兩年一直存在號碼本首位,可是他從沒打過,也沒有發過資訊,後來有一天,他忽然想起可能她已經不再用這個號碼,才把它刪除了。他想他刪除的不僅僅是一串數字,還有感情。而現在,他感到內疚,至少,他應該給她一句慰問、一點關心。他去看她,是為了解開心結,沒有別的想法。他是去還願。

他要了紀彤的新號碼,在車上給她發了資訊,他不要她去車站接他,她身體不便,他不想讓她操勞。按照紀彤給的地址,他找到了她的出租屋。

她還是堅持到樓下接他。她穿得很單薄,一套孕裝外加一件夾層的風衣,在這冷的天尤顯虛弱。不施展粉黛的她,看起來憔悴許多,但笑容滿臉——她很高興有人來看她。她說她不冷,可能懷孕的關係,體溫比往常高。

他跟著她踏上昏暗而狹窄的樓梯,她邊走邊回頭告訴他,本來買了房子,但……供不起,就賣了,手裡剩些錢,也好過日子。

他在她的屋子裡坐下,這是一個二十多平方的大單間,帶陽臺和衛生間。她用電熱杯燒了水,給他燙了一個茶包。看著她一手叉著腰慢慢在**坐下,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紀彤淡淡笑了笑說,“人都死了,你想問為什麼我要留這個孩子。其實不為什麼,我想留著,就這樣。”

蘇巨集點了點頭,他放下茶杯,習慣性地掏出煙盒,抽出一根,意識到她注視著他,又重新放了回去。

“還是沒戒。”

“沒有。”

她突然顫了一下,臉上溢位笑容,說:“他在踢我。”

他坐到她身邊,唐突地問道:“我能……聽一下嗎?”

她沒有拒絕。他把耳朵貼近她渾圓的肚子,他什麼也聽不到,可是他善於幻想,他想象得出這裡頭正孕育著一個神奇的生命……

她低頭看看他,又抬起頭來看著前方,她的目光落在牆上一個不規則的斑點上。“謝謝你來看我。”她說。

她送他下樓,他回頭叫她不要送了,回去好好養身子。他看見她站定了在樓梯的拐角處,身體斜靠在牆上,一手捂住肚子,蹙緊了雙眉。

他送她去醫院,慌亂而不失沉靜。醫生判斷有早產跡象,要馬上送進產房。

他跟著她到了手術室門前,護士攔住了他:“你是她丈夫嗎?”

“我,我不是。”

“對不起,這是產房,不能隨便進去!”

她躺在病**看著他,她的眼睛很溼潤。從前他覺得他總能讀懂她的眼神,但現在他感到困惑,他不懂,不懂她眼裡的話。

他抬頭看了看護士,他要自己作出決定。很快他堅決地說:“讓我陪她進去。”

他目睹了整個過程。她堅持順產,她痛得厲害,年輕的護士讓她咬緊一塊藥棉,怕她受不了咬斷自己的舌頭。他把他的手給了她,她抓緊了他,她揚起頭閉起眼睛,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他哭了,作為一個男人,在一個分娩的女子面前,無聲地哭。

小楊足的出生並不順利,但總算母女平安。楊足,在她出生前便有了名字:姓楊,單名一個“足”字。

蘇巨集給紀彤買了檸檬握在手裡,又囑醫院對面的餐館下生薑炒了蛋飯。妹妹高中畢業後沒再念書,前年結婚,去年生了個兒子,他記得當時媽也是這麼照料她的。

“多大的苦我都挺過來了,這點痛算得了什麼。”她的笑是無力的,但是舒心。

他把手插在褲兜裡站在窗前,從這裡看出去,遠遠地看到一條繁華的馬路。這兒離他們的母校很近,過了這條馬路,直走不遠就是他們一起打工的那家快餐店。9年前的夏天,一個炎熱的晚上,她把臉貼在了他背上,他感到她溫熱的淚透過衣服漫到他的面板上,然後她抱緊了他,她抱得這樣緊,以至他錯覺,他們這輩子再也分不開了……

“冷嗎?”他關上了窗戶。不想過往,他應該關心將來。

他背對著她在**坐下,問她:“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有啊。他父母讓我回老家,我不大想,那邊的環境,還有公婆,我都毫不熟悉。我在這裡沒有親人了,澳大利亞的親戚讓我過去,他開了家商場,需要人幫手。”

“你想去嗎?”

“當然……”她也問他:“你呢?都是你問我,我都沒問你過得怎樣。”

“不怎樣……要這樣過一輩子也可以,要回來,也可以……你真的要去澳大利亞嗎?”他終於轉過頭看她,她把剛出生的孩子抱在了懷裡,細心地看著、笑著,發現他在看她,她抬頭將笑容轉向了他。

“是的。”

“不去好嗎?”

“不好。”她微微搖了搖頭,依舊笑得很平靜。

最後她說:“如果是在那一年,你開口讓我跟你走,我會的。”

他想起自己當初的放棄,他不敢讓她跟他走,他怕讓她吃苦,他根本不知道在他不在的時候她獨自承受了生活多大的苦,相比之下,他害怕讓她吃的苦根本算不了什麼。而在他放棄的日子裡,她的生命已經走進了另一個人。

楊浩已經死了,她不可能永遠活在他的陰影中,也許某一天,她將重新敞開心扉,愛上一個男子。他還是可以爭取,可以等她,可以要求她跟他回去,或者要求她留下,他則回到廣州,他會照顧她,會一如既往地愛她……

可是,他寧願回去,像之前一樣自信地期待另一段新的感情。

2008年2月14日,進入情人節的第12分鐘

戊子年正月初八**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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