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芳在夜裡盯著急行而後的街景,彷彿看到一個奔跑的身影,瘦小的、顫抖的,正在逐漸喪失的生命……
蟬聲很響亮,很悶熱的夏天。芬芳寫完作業,想畫一幅畫,那是她腦袋裡設想了很多次的景色,藍藍的海邊、一頂陽傘、她和媽媽在不遠的海邊奔跑,爸爸誇張的拿著帽子向她們揮舞。帶她去看海,是爸爸媽媽答應在她過11歲生日時給她的禮物。門鈴響了,她應著,誰呀?檢查下水管道的。哦,來了。芬芳開啟門,來人年輕、工作服、提著工具箱。廚房、衛生間走過,芬芳說再見!但門關上,人卻留在裡面。芬芳的嘴巴被捂住,身體被頂在牆邊,趁反扣自己的手時,嘴巴掙扎的喊聲瞬間又停止。高大強壯的身體遮住了整個小小的身子,不能發聲、不能動彈、也不能思想,芬芳痴呆的感受這一切。眼睛是黑霧、身體是巨痛。之後她看見有隻手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怎麼辦?怎麼辦?眼睛怎麼就這麼睜著?媽媽的哭聲、媽媽的懷抱、媽媽的聲音。媽媽?你回來了?我們什麼時候去海邊?
那是怎樣的海啊?好藍好藍,可她卻不能奔跑,因為媽媽總是看著她哭,總是關注她是否真在笑,媽媽的腳步總是跟不上她,沒有想象中風吹動衣裳的風景,爸爸也沒有草帽,戴著太陽鏡頑固站在沙灘上。海沒有想象的快樂的浪花。後來,老師來了,也哭、還罵人,同學也來了,只有他們在笑,說想她,她好想回學校啊。可怎麼了哪?背起書包的時候,隔壁的奶奶看見她也哭,還怪自己怎麼那時就出去了,什麼也沒聽見?爸爸在黑夜裡將手捶向牆,流出了血,讓她無法安心坐下來寫作業。原來,原來,這個小女孩好可憐!原來這是件讓女孩羞辱的事情,她以後沒有出路了!鄰居這樣說的,我聽見了,媽媽,是嗎?我不是好孩子了?媽媽的慌張印證了她的所聞,原來都沒聽錯,她不再是個好女孩了,她不再能驕傲的上臺領獎,不能再代表班級參加數學競賽,不能再朗讀自己的作文,不能戴著紅領巾護送隊旗……然後就奔跑、奔跑,媽媽的喊聲那麼不清晰,穿過街道、身邊的一切、穿過那些無知而幼稚的歲月。蒲公英羽毛般弱小的身軀隨著歲月蓬**來,素雅而清幽的芬芳,留著一頭垂在腰際的長髮,沒有絲毫的瑕疵。
芬芳經常會在花房裡仔細端詳那盆弱小的向日葵,無數次的種下去、無數次的死亡,總等不到結下果實的一刻。然後,就是那個螢幕,一個十幾歲的金髮少女,渾身溼漉漉的,薄裙下伸出雙腿,緊貼著草,她身後是一叢火焰一樣的玫瑰,紅與白的強烈對比讓人呼吸急促……又是你的洛麗塔,丈夫習慣了她對向日葵的痴迷,但自始至終都無法接受她的洛麗塔,雖然她把它們搬到這裡。向日葵沒有果實,我為何要給你生孩子?商人頭腦的丈夫再也無法忍受她的思維,終於放棄了她心目中的女神。車子在思維裡行進,一會加速、一會剎車、一會倒車,好象還有音樂,不停的變換,芬芳好象坐在小船裡,飄飄悠悠,在風裡飄蕩的車船,盪出了芬芳臉上的絲絲涼意。
於江很快給秋絮電話,芬芳已經安全到家。出門時,也留了芬芳的電話,把自己的也留給芬芳,叮囑她晚上有事叫他或者秋絮。
在於江走開後,芬芳踢掉了高跟鞋,赤著腳來到花房,很認真的看她的向日葵。手機的鈴聲響起“人扶醉月依牆,一個人獨自思量,髮帶雪秋色已涼”,悽絕的歌詞,索性再聽一次,故意不去看。果然又一次,誰哪?我是山岡。呵呵,有事嗎?你還在流眼淚?我看見你在留淚,在車裡……我在樓下,想和你說會話……我能上來嗎?掛掉。鈴聲又起“妃以帝眇一目,知帝將至半面妝……舊日桃花映紅的臉,今日淚偷藏,獨坐窗臺對鏡容顏滄桑”……我只想和你說會話……上來吧。
赤腳的芬芳,是山岡第二回的詫然,那樣雍容的摸樣,那樣內斂的靜默,那樣瞬間消失的眼淚,還有赤著腳開門的坦然,還有那笑容、竟這般乖張媚惑,他好象看到了一張情色的手,和他只有一步之遙。
你是一個虛浮作假自作聰明的男人!山岡更是詫然,這句話將他剝到精光。
你醉了,我不介意!
我已經清醒,你不用衡量我,我知道我等待什麼,你只需要衡量自己就好!
青岡只能將話吸到肚子裡,依然抗爭,將眼睛只逼向芬芳,你不要刺激我!我也不相信你是個對男人興味索然的極其自律的女人!
芬芳並不迴避,我們打成平手。
一對勢均力敵的男人和女人,平等和抗衡,使他們之間的談話充滿眩惑,他們繼續著這較量與防守的遊戲,由於酒,好象都不在乎的醞釀情緒。
有人說,接近酩酊的時候,很多人會變成哲學家;再一杯杯的喝下去,又會變成歌唱家;到成為一灘爛泥,才是自己心靈的指揮家。芬芳說,你醉嗎?現在?
醉,但指揮不了自己,因為我的腦子裡在想你。
你的想和我無關,想不想都無所謂,還是持續你的想,但不要再盯著我看。
你也有膽怯的嗎?我倒覺得你應穿上鞋子,那才是你該擔心的,或者我會繼續想你的腳,但只是關注,這樣光著腳是不是很舒服?
不要你盯著我看,就是我膽怯嗎?你看完我的臉再看我的腳嗎?你為何不一起看?你應該問我為何光腳,而不是問我光腳是不是很舒服?你為什麼不按正常的思維來問哪?呵呵,你的思維開始混亂了,開始迷惑了嗎?芬芳的笑有點肆無忌憚。
為什麼變成怨婦,你瞧你的家多麼豪華,你瞧你多麼漂亮?你寂寞的時候該有很多人願意在你身邊,而你為什麼不開心?為什麼讓一件事情總在你腦子裡旋來旋去,你還為此流淚?哪個傻瓜會拋棄你,這是他的損失。你幹嗎怪自己?你想著、哭著、恨著、掙扎著,自傷往往是由於被傷害,到底是什麼事哪?你該對著那個人大罵特罵,如果你依然憎惡,還可以在手紙上寫上我恨你,開啟馬桶蓋,一併沖走;再不行,就找個新的男的,比你高些,看著舒服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心思你看得見摸得著的,你再也不用費力氣去……
芬芳在青岡的話裡讀到自己的不堪,讀到不能面對或言及的心底,微笑變的僵直,生動變成呆板,滿客廳找被踢到不知何處的鞋子,玄關、鞋架、迴廊後面,甚至她還要挪開沙發。
你找什麼哪?鞋子?花牆的後面有一隻,但你要想穿,簡單到再從鞋架上取另一雙就行,或者就還這樣光著,為什麼還要原來的那雙?你沒聽說過嗎,在火車上一個小偷想偷一雙鞋子,結果剛拿到一隻就被發現了,他拿著一隻鞋子跳了火車,可鞋子的主人,卻把另一隻鞋子也扔了下去,他想,一人一隻,對於他也沒什麼用處,不如成全了那雙鞋子吧,小偷的錯,何必要鞋子承擔,穿在誰的腳上都有用處。你還要找嗎?我保證那一隻肯定不在抽屜裡,你拉抽屜做什麼?
你閉嘴!被芬芳拎在手裡的鞋子以優美的弧線飛來,芬芳不等聽他的哎呦聲徑直向花房跑去。
山岡不曾將眼睛離開過芬芳,當芬芳的身影消失在一間攀沿著更多紫藤的房子裡時,思量著自己該何去何從?夜色深沉、深紫、青黑、營造著三維的舞臺,靜謐的發慌,煩躁突然的襲來,少年時同學的譏諷、女生的輕蔑、老師的不那麼寬容的眼神,自己在期間奮力的掙扎,人生的劇目一局一局的散去,雖然自己都不曾逃跑,但這麼多年後,自己依然在莽原上,吹著過往的風,此時的他,好期望降臨一種溫暖……
他穿過風,走進花房,芬芳懷裡抱著一株向日葵,纖細的莖杆,稀少的幾片葉子,頂端是一株綻開的花蕾。
它需要一些支架,否則,它的開放會讓莖杆支撐不住了。山岡很少見人把向日葵種在花盆裡。
我施了好多肥,可它為什麼就不能變的強壯?既然要開花,為什麼要讓自己承受不起?否則就一直把自己隱藏起來,為什麼還要綻放?每一株都在盛開的時候死亡,我本想知道它能不能擁有生命的光環,結下自然的果實,可為什麼就不哪?它們總不如最初的那棵,11歲的時候我將它的籽分給其他小朋友,一人只一顆,種到自己的家裡,期望它再能結出果實,可從那時,就再也沒有果實了,無數次的看著種子發芽、開花,但依然沒有果實,那些花蕾在怒放時侯凋零,就這樣還沒迎著太陽,一點一點的碎了。
芬芳魅惑般的起身,打開了螢幕。熒屏上的影像,山岡不太熟悉,一個白衣女孩,一片綠色的草,一叢鮮紅的玫瑰,一個委瑣的老男人……錯亂的畫面,唯一能理解的是那個老男人情慾的泛濫。
芬芳!!如果說,山岡夜晚的侵入有那麼點放浪的情緒,那麼在針對芬芳心裡的對話中,他突然那麼不想看到芬芳受到傷害,他甚至還思慮著自己的肩膀可以用來給芬芳靠一靠,僅僅這樣,沒有放浪的其它。
一個回放,我的卻還不如她的。芬芳幽幽的聲音。
其實,不需要敞開心扉,山岡已讀懂了故事,還有誰願意揹負別人的包袱前行,除非那個包袱不取決於自己。山岡和芬芳的童年都在這樣一個夜晚出演,讓這一夜的心戰慄不已。
有些寒冷,需要擁抱著才能抵禦。鳳凰涅磐,要經過多少的悽苦?他們帶著憂鬱靠近,擁抱,近些再近些;舍尖與舌尖糾纏、手指與手指緊扣,迫不及待的探索能溫暖自己身體的源泉。慾望湮滅在無休止的親吻中,延伸、延伸,一直到生命的終點。雙手將渴望撩撥得更劇烈,身體膨脹的拔節,他們聽得花開的聲音。汗滴滴落,在白皙高聳的胸上**,然後又被吸走,粗重的喘息,淋漓的呻吟,溫柔的不再凝重的撞擊,人生最痛快最美妙的和諧,攀越了瀕進死亡的那個顛峰。
而這一切與螢幕上的老男人無關。**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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