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輕悄悄地飄舞了一天,縣城被厚厚的白覆蓋了,像一塊白布罩在嚥了氣的人身上,冰冷、肅穆、沉重。
山城堡子縣一中大禮堂到初三二班教室前的這段地上,腳步的踩踏,一個軀體的輾壓,一串黑色液滴的滲染弄出了一條道,雜亂、難看、骯髒、可怕。
教室裡傳出狼嚎鬼叫一樣淒厲瘮人的哀號哀求聲。嗯――嗯――疼啊!給我一口水喝吧!渴死了!大爺大叔大哥們啊!
慘叫哀求穿透牆壁,穿出門縫,擴散在校院裡,響徹夜空,泣鬼神動天地。
可是卻動不了殘忍的人的心。
有肉長的心的小羅小劉說:給他杯水喝吧。
水來了,門卻打不開。門上著鎖,鑰匙在李副司令手裡。李副司令臨走時吩咐,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準開門。肉長的心也只得硬成鐵石的心。群魔亂舞的年代,帶槍的司令的**威了得!誰不懼怕?
就任這聲音緊一陣慢一陣,高一陣低一陣地嚎去,斷斷續續地整整是一夜,黎明時分才歸於沉寂。
縣一中的美術教師張子林拖著一條從大腿根處斷了骨頭只連著一點皮肉的腿像蟲一樣在這空曠的教室裡蠕動著、哀叫著。難捱的疼痛使他不停地動著,動一下痛得鑽心,不動停下來痛得更鑽心。他就不停地蠕動著、呻喚著,教室的四個角落整個地面被他拖磨了個遍,好不容易到了門跟前,捶了捶門,門鐵硬鐵緊,他失卻了往日的從容儒雅哀叫哀求著:給我口水喝吧,大爺大叔大哥們!他徒勞地哀求著,沒有人理他的茬。
他絕望了,只得仍像蟲似的蠕動,血洇紅了地面,像一朵一朵盛開的牡丹。美術教師沒有想到,他會用自己的血在教室的地面上繪出這豔紅的美術圖案。這是他此生最後的一幅畫!命若遊絲的恍惚中他似回到了以前。
他,大學畢業生,天之驕子;中學美術教師,孔聖人殿堂裡的儒士,人物花鳥蟲魚在他手下栩栩如生。長相雖不出眾也不乏文人的氣質。他娶的妻是位如花的美人。
她叫白喜蓮。他畢業分配到這個學校時,她已升入高三了。高三的學生沒有美術課,他是在給初二一班上課時認識她的。那一節課是槐樹寫生,他領著學生坐在校園裡的一棵大槐樹前,其時槐樹正開著花,一嘟嚕一嘟嚕雪白雪白的花兒怒放著,空氣裡滿是濃郁的香味,人的心裡滿是詩情畫意。他手提一塊小黑板正指導著學生如何描畫物體的形狀、神韻﹍﹍不知啥時候後面站著了一位顯然是高年級的女生,這女生出神地聽著他講課,看著他勾勒形體。這節課她們是自習,上圖書室路過這裡,愛好美術的她不由得停駐了腳步旁聽起來。眼角里瞥見後面有站著的人,張子林扭頭看去,這一扭頭不打緊,竟讓他愣了幾秒鐘:這女生面板太白了!槐花一樣白!真是人面槐花相映白!看到上課老師注意到了她,她有點羞澀地轉身走去了,兩根長辮子垂柳一樣在後背擺動著,圓圓的屁股蛋兒一走一扭。驀地,“嫋娜”這個詞兒湧上他的心頭。
他們的第二次見面是在學校的黑板報前。張老師正在給黑板報設計圖案畫插圖,剛好白喜蓮又是路過。黑板報這期的大標題是“愛國愛校,講究衛生”,只見張老師在黑板的右下角畫了一幅漫畫,畫的是幾隻誇張肥大得變了形的蒼蠅在一個屋子角落裡追逐著什麼,大有“踏花歸來馬蹄香”意境之妙。愛好繪畫的白喜蓮不由得讚了聲:妙!張老師回頭一看,見又是那白面板女生,欣喜像潮水一樣泛上了他的心頭,像是不相信剛才的‘妙’字是出自她的口,他朝她問道:真的妙嗎?
“真妙!蜜蜂追馬蹄,是馬蹄有花香;蒼蠅追逐的必定是腐爛了的臭物。說明那個屋角沒有打掃不衛生麼。張老師你說我理解得對不對?”白喜蓮似乎很在行地評論道。
張子林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興奮得和白喜蓮聊了起來,白喜蓮道出了自己對美術的特別興趣。有共同的興趣,話自然就說不完,張老師邀她有空了找他再聊。
後來白喜蓮就常找張老師請教畫畫,張子林的指導當然細緻、當然耐心,往往還給她留作業。白喜蓮認真地完成留給她的作業,然後再拿去讓張老師評判。果然她甚有悟性,畫兒畫得不錯。張居仁調侃著誇讚:可堪造就!可堪造就!兩人都笑了,是可以隨便說笑的故交似的笑。
兩人的過從日漸密切,他戲謔地稱她為“我的白雪公主”,她似尊崇地稱他為畫家。
縣業餘劇團排演了一臺郿戶劇<小二黑結婚>,白喜蓮飾演女主角小芹。她身穿果綠褲子水紅衫子,上罩繡花鑲邊的黑肚兜,兩根辮子合成了一根,隨著劇情的需要一會兒被甩到後背,一會兒又叫她拉來胸前嬌羞地搓弄著,樣子是那麼媚人,臺下的觀眾一個勁兒地叫好。也在臺下觀看的張子林不由得心旌搖動,他青春夢想的熊熊烈火被點燃了。這就是他要娶來做妻子的人,他心裡的這個意思把他弄得從此以後見到她心就怦怦地跳,但又抑制不住地時時都想找藉口見到她。張子林都有了一日不見便如隔三秋之感。
說話間白喜蓮畢業了。這白喜蓮繪畫有悟性,其它功課卻不怎麼樣,除了語文成績稍好點外,數學物理化學外語都只在及格線上,高考她落榜了。沒考上大學的白喜蓮一段時間就賦閒在家。先前有人提親,父母和白喜蓮都一律回絕:還在上學,暫不考慮。現在學上完了,談婚論嫁勢在必行。一個出眾美麗的姑娘,飾演小芹又讓她在小縣城的知名度相當高,追求的人自然不少,其中有一個叫李洪的,是縣農機公司管理科的科長,他濃眉大眼高個子,長相很是英武。他也是縣一中高中畢業的,比白喜蓮高三屆,白喜蓮入初中時他已經是高一學生了。頭一次在校園裡看到她,他就喜歡上了她,一直暗戀著她,她飾演的小芹更讓他神魂顛倒。到他畢業工作上,沒了校規的約束,他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火熱的心,給尚在讀高二的白喜蓮寫了一封求愛信,毫不隱諱地傾訴了幾年來自己的苦苦暗戀。白喜蓮對這個李洪沒有印象。對自己有好感的男子多了去了,投來那個意思的也不少,誰注意你?被眾多男子追求寵壞了的白喜蓮驕傲地想。第一封信她一笑置之未予理睬。這李洪挺痴情的,接二連三發起進攻,仗著自己上過高中有點文化水兒,措詞熱烈的信一封接一封窮追不捨,好繪畫的人一般具有浪漫的天性,白喜蓮經不起這濃詞豔語的**,終於回信答應見面了。見面後看這人高大魁梧,有男人軒昂的氣宇,白喜蓮的心也動了,倆人便你來我往談起戀愛來。
白喜蓮畢業後,張子林也沒和她斷了聯絡,星期日或晚飯後黃昏時花前月下時有會面。張子林想當然地認為,白喜蓮是愛他的,白喜蓮非他莫屬。他表達愛的方式比較含蓄,比如說督促她尋求職業別閒待著,比如說給她畫像。他給她畫了許多張像,有正面的,有側面的,有全身的,有光是面部的,有的他自己存著,貼在牆上,夾在相簿裡筆記本里;有的他送給了她讓她自己存著。他相信同是對繪畫感興趣的白喜蓮,最能打動她的心的該是這藝術的表達,這才是最浪漫的方式。雖然他沒有明確說“我愛你,嫁給我吧!”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她一定心領神會了。
一日下課後,張子林走到辦公室門口,忽聽裡面同事們話說得熱鬧,“白喜蓮”的名字清楚地進了他的耳朵,他於是站住聽下去:
“白喜蓮怎麼能這樣,同時和兩個人談戀愛?”
“除了張老師,還和誰?”
“縣農機公司的李洪。李洪對人說,他們快訂婚了。”
“我們的這一位可能還矇在鼓裡吧?該提醒他了,讓他別把那水性楊花女子的感情當真。”
“腳踩兩隻船,打的是啥主意?”
“一塊骨頭想給幾隻狗啃?”
……
話越說越不堪,張子林心像被人揪了一把一樣難受。他轉身向宿舍走去,步履沉重。下一節沒他的課,他躺在**象牛反芻一樣咀嚼著剛才聽到的話,想找出疑點說明那些話只不過是人們對漂亮女子的測猜誹謗,完全是空穴來風、無稽之談。怎麼可能呢?白喜蓮那麼冰清玉潔的人,那麼氣質高雅藝術趣味濃厚的人,怎麼會像騙子一樣玩弄人的感情呢?莫非她不明白他對她的一腔真情?莫非他沒有正式向她求婚讓她產生了誤會?對,極有可能。他決定立即給她說明去,不能再深沉下去了。草草吃過晚飯,他就來到了白喜蓮家。
白喜蓮正在涮洗鍋碗,張子林說著閒話穩定著情緒等她收拾完畢,到了她的房裡,他就開門見山:“我們結婚吧,喜蓮!”
白喜蓮低下頭沉默著。
“兩年了,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難道我們不是兩情相悅嗎?――我們結婚吧!我離不開你。”
白喜蓮看著眼前文弱的老師,他作的畫一幅一幅地閃現出來。也許是她對畫只有極膚淺極皮毛的認識,並不真正懂,在她眼裡,一直以來都覺得張老師的畫和名家的作品並無大的差別,與其說她喜歡張老師這個人,不如說她喜歡的其實是他的畫,他的畫太美了!尤其是給她畫的相,相機照的哪有那神采。是的,她曾經對他表示出的愛意也情意綿綿,可是……而李洪呢?她喜歡他的高大英武,喜歡他的孔武有力,走路都咚咚咚的,他是那麼強大,因為自己的弱小,她就更愛強大,強大在弱小面前是叫人仰視的,因此他選擇了他,真的準備委身於他。面對一年多來既是她師長又像是戀人的張子林,她這才認真審視起他來,這時候他的畫退而隱其後。她看見的是他的文弱:瘦瘦的中等個兒,白而泛黃的面板,兩隻手都是青筋暴露。這樣的手握得了畫筆保護得了女人麼?弱小的她看不起比自己強壯不了多少的軀體。她準備回絕他,正在她為如何開口回絕,畢竟兩年來她給了他太多的幻想,犯難時,她母親喊她了,她答應著站起身來,張子林只得告退。
張子林感到了白喜蓮的拒絕,這拒絕把陷在情網裡的他擊倒了。一夜無眠,第二天他茶不思飯不想,形神憔悴得像伍子胥過昭關似的一夜白了頭。第三天他病倒了,病得不輕,沒能去上課。聽說他病了,有學生來看他。他讓一個他挺信任的學生去叫了白喜蓮來。他拉著坐在床邊的白喜蓮的手不言語只流淚。三天不見,他竟成了這個樣子!白喜蓮好不吃驚:“咋病成這樣了,請醫生看來沒?我去請醫生吧!”“不,喜蓮,我這病哪個醫生也看不了,用不著。”她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可見她在他心裡的份量。梁山伯為祝英臺一病不起,世上是有把情看得比命還重的人的。白喜蓮不得不為他的痴情感動,她心疼起她的老師來:“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何至於此?你說嘛,說出來好商量。”
“你還不明白嗎?只有你能治好我的病。沒有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死就死吧。”張子林說,有氣無力的,懨懨的。
白喜蓮本是一個無主張的人,她不乏浪漫氣質,但更看重生活實際,和誰結婚在她看來哪有生命重要?既然對張老師這是關乎人命天樣大的事,那就嫁給他吧。
恰好這時節李洪到省城參加培訓去了,說是要半年時間。雖然時有信來,回不回都可以,畢竟他們只是在談,有意向而無正式婚約承諾。白喜蓮的點頭像神藥一樣治好了張子林的病。於是正式向白家提親,白喜蓮的父母是傾向張子林的,他們看重的是大學畢業生知識分子中學教師準畫家。為防夜長夢多,訂婚後張子林就提出最近就結婚。大男大女的,早結婚父母早了心事早卸擔子,張子林與意中人白喜蓮終成眷屬了。李洪培訓完回來時,他倆正在度蜜月。李洪聞訊像心肝被人掏去了一樣難受。又痛又恨的他恨不得拿把斧子去砍了這對狗男女。但人憤恨時的意念如果都付諸於行動的話,那世上的悲劇就太多了。李洪憤恨了一陣子,咒罵了一陣子,壓下了滿腔的怒火,自己寬慰自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用不著十年,三年後機會就來了。
婚後,張子林像寵小孩子一樣寵著白喜蓮,飯自己做,衣自己洗,他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把白喜蓮像供奉皇后似的供了起來,“白雪公主”升格為“皇后”了。白喜蓮無所事事,畫筆久已不捉了,最近她又好上了吹口琴,一段時間裡,新房裡充盈著口琴的嗚嗚哇哇聲。不久,口琴又被她棄置在了一旁。畫筆和口琴接連像失寵的美人被打入了冷宮。她的喜好是遊移不定的,對啥都是淺嘗輒止。她又抱著厚厚的小說白天黑夜著迷地看起來,苦菜花迎春花野火春風斗古城紅樓夢一部接一部地看。看著小說裡的熱鬧,白喜蓮感到了生活的平淡乏味,心裡就無聊起來。
好在不久白喜蓮被縣農業銀行錄為職員,有了工作,有了新的興奮點,她精神一度又很振奮。不過,被張子林寵壞了的她下班回來就像立了多大功勞似的,把個張子林丫環一樣地呼來喚去:
張子林,給我倒杯水來!
張子林,把那雙鞋給我拿來!
張子林,……
後來,白喜蓮生了一個兒子,張子林就更是忙得不可開交了。儘管白天他們上班時有白喜蓮的母親來幫著照看孩子,但晚上給孩子喂湯喂水把屎把尿洗尿布都是張子林的事,嬌氣的白喜蓮說上了一天班累死了從不搭手,油缸倒了都不扶。書生張子林又忙又累,每天都疲憊不堪,男人的氣概消磨得瑣瑣碎碎婆婆媽媽了,做畫家的雄心消褪得幾無了。幾年來,他投出的繪畫作品除一幅水墨畫被某刋物刋登了之外,其它的都被退回了。現在,嬌妻愛子的吃喝拉撒都是他的事,日子這麼忙,除了給學生上課勾勒幾筆圖畫外,他還哪有作畫的時間和心情?就這樣吧,有愛妻愛子,能平平安安過一生也是幸福的,張子林還是感到滿足。
白喜蓮在農業銀行的工作是在一個辦公室裡寫寫算算,搞搞貸款什麼的。辦公室裡有四個人,三女一男。坐在她辦公桌對面的是唯一的男性王建軍。這王建軍濃眉大眼人很風流,能言善辯又挺風趣,開個玩笑說個渾話常逗得三個女人哈哈大笑。一日無事,兩個同事出去了,王建軍和白喜蓮聊著閒話,不知是何由頭,王建軍提起了當年白喜蓮演的小芹,說:啊呀那真是呀,你一化妝一打扮上了臺的那個美呀,迷倒了臺下一大片!
你也是迷倒的一個嗎?少婦白喜蓮不比少女白喜蓮,說話是可以放肆的。
那當然。我當時想,若是能把小芹抱進懷裡,此生足矣!哪怕讓我喝她的洗腳水我也情願。王建軍色迷迷地說。
那今天老孃就給你洗腳水讓你喝!
好!只是這有個前提,小芹得和我那個……王建軍越發放肆地說。
看我撕了你的嘴!白喜蓮嬌嗔地佯怒道。
王建軍走過來拉起白喜蓮的手親了一口,說,給你嘴,你撕吧!白喜蓮抽出**了他一把,輕輕的。
同事進來了,他們各就各位。
從此,有人沒人,王建軍對白喜蓮的稱呼都是“小芹”。
小芹,這個賬這地方是怎麼回事?
小芹,那個人的貸款給辦了沒有?
沒人時或趁人不注意時把“小芹”捏一把摸一下成了王建軍的時常動作。“小芹”從驚驚乍乍到不驚不乍到心裡有了波瀾。
張子林是這麼一種人,心裡濃情似火動作卻有點木訥呆板,不會製造情調。他們婚後的日子就有點平淡不那麼浪漫那麼纏綿,而且瘦弱的他力氣很不足,乾點出力的事就汗流滿面。縣一中在縣城西北角的一座山城堡子上,要上一百三十七級石臺階。他們的家在校園裡等於是住在十幾層高的樓上。扛一袋麵粉或負一些煤炭之類的重物上去,他就忽哧忽哧地大喘著氣滿頭都是汗,幹什麼需要體力的活他都是這樣。白喜蓮在心裡就藐視起張子林來,全沒了昔日她跟他學畫時的那種崇拜那種脈脈柔情。感覺到了白喜蓮的藐視張子林也就有了那麼點自卑有些低聲下氣了。低聲下氣的夫妻生活就更沒有情調更缺乏**。
她回憶著自己嫁給張子林的初衷。當然主要是張子林的死命追求,其次還有她對畫家的仰慕。她幻想著他有朝一日成為畫家會給她臉上增光。可現在看來,他是不會有什麼出息有什麼成就的了,只不過是一個平平庸庸的教書匠而已。
淺陋的女人不想想,你給他時間來沒?你給他支援來沒?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得有一個偉大的女人啊!既要馬兒不吃草又要馬兒跑得好,世上哪有這等美事!白喜蓮她就不這麼想,她要的就是既把自己服侍得妥妥帖帖又有所成就的男人,憑著自己的美貌。得到的不是想望的,她能滿意嗎?
於是,白喜蓮半推半就地和王建軍調情打趣尋求刺激。
就有了被人撞見的時候,就有了擠眉弄眼閒言碎語。
那是傳統觀念濃厚的年代,人們看不慣他們的打情罵俏,閒話就沸沸揚揚地不脛而走。張子林的同事也有人聽說了。一日在辦公室裡,也許是出於好心,一同事對張子林說:“張老師,得管管你那婆娘了,可不能讓她紅杏出牆,讓你戴綠帽子!”
張子林蒼白的臉刺拉一紅,張口結舌問道:
啥,有啥事?
原來他一無所知,同事還以為他聽說了呢,只是膽小軟弱窩囊而不敢發作。這一來同事慌了,忙遮掩道:沒啥沒啥,和你開個玩笑罷了,你別當真!
無風不起浪,這樣的玩笑可不能當玩笑。自己視同生命的愛情難道要被玷汙了嗎?張子林狐疑地回憶著看有沒有蛛絲馬跡。她的獨自發笑莫名的激奮藐視他的眼神等等都成了疑點。
張子林也不是一個有城府的人,他的心事如碟子裡的水是一望見底。這天晚上,白喜蓮下班回來得照例很晚,她回來時,她娘已經回去了,孩子在睡覺,張子林在忙乎晚飯。張子林用異樣的眼神盯著她一個勁地上下掃描。白喜蓮環顧周身,問:怎麼了,我身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怎麼了!你說怎麼了,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張子林硬倔倔地說。
我做什麼事了?你說說看!白喜蓮追問。
張子林沒有接茬沒有吱聲,攪動著勺子炒著鍋裡的菜。白喜蓮看他說不出什麼來,撒潑大鬧了。又是哭又是罵:
我命苦啊,我為啥要跟你這麼個窩囊廢啊!要不是當年你張子林死乞白賴非要我嫁給你,老孃今天能過這份日子嗎?你還莫名其妙地懷疑我。你不說出個子醜寅卯來,老孃就和你拚了!她嗓音高頻率地獅吼著,眼睛瞪得牛眼仁子一樣圓,紫漲了臉,張牙舞爪猙獰得可怕。
張子林偃旗息鼓甘拜下風,抱起被嚇醒哇哇大哭著的孩子躲一邊去了。吵鬧中的白喜蓮,在張子林的眼裡,一點都不美了,非但不美,甚至相當難看。白面板這時候紫漲成豬肝色,“白雪公主”成了“黑煞娘娘”;大眼睛瞪得圓圓的,透出牛樣的愚蠢,母老虎樣的猙獰。可愛才美麗,可怕就醜陋。原來審美的標準裡頭心理因素佔很大成份。
從此兩人的關係緊張起來,白喜蓮動不動就摔碟子摜碗給人眼色看,張子林忍氣呑聲裝聾作啞。忍不止了就吵一架,吵一架兩人的心就遠離一寸,吵過幾次,心的距離拉得大大的了。吵也懶得吵了,熱戰變成冷戰。你給我冷臉,我給你脊背,兩人的對話線掐斷了,有非說不可的話,就給孩子姥姥說,對著孩子說。若不是孩子的牽絆,若不是孩子姥姥在中調和,兩人都想離婚了。
張子林越來越看不到白喜蓮的美了,他甚至覺得她的鼻子歪著,耳朵那麼小,走路的姿勢都很輕浮。正應了一個小故事:幾年前她是他筆下的天使模特,幾年後她成了他筆下魔鬼的模特。她的內裡是那麼庸俗,俗不可耐。當初說什麼她對繪畫有特別的興趣,原來不過是玩玩高雅而已,三分鐘的熱情一過,她就把畫筆棄之如敝帚了。當初自己還以為高山流水遇知音了呢,相見恨晚了呢。他嘲笑著自己的自作多情。“死乞白賴”請來了這尊神真不值得!為了她,幾年裡他犧牲了鑽研業務繪畫創作的時間幹著瑣瑣碎碎的事情當著僕人;因為她,他丟失了尊嚴被同事們看作戴著綠帽子的烏龜王八。有人說,你越是看重愛情,你越是得不到愛情。果真!?美是什麼?美是插在花瓶裡的花,美是掛在牆上的畫。遠觀著賞心悅目,拿過來揣進懷裡就那麼回事,甚至扎手、戳心、冰涼、凍人。不能給你一份安生的日子,其美如天仙又能怎麼?他想起了他的那位女同學,那位麥子色面板圓圓臉龐的姑娘。她不十分美,但絕不醜,看著挺順眼的。重要的是她是一個溫柔有涵養善解人意的女子。同學四年,他倆很說得來,常在一起討論功課切磋畫藝。那女生繪畫天分極高,畢業前,就有三幅小作品見諸報端。畢業時學校通知,若有確定了戀愛關係的,可予以照顧分配在一地。那同學來和他商量,閃閃爍爍地想挑明那個意思。他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那姑娘眼睛裡汪著淚離去了。他們是因為太過熟悉而離開。相處四年,他對她太熟悉了,熟悉得失去了新鮮感神祕感。就像把她放在顯微鏡下看了一遍一樣,她的一切都纖毫畢現,附著於她身上的些小病菌也就暴露無遺,並且再被他用放大鏡放大成了百倍千倍大。她過於柔弱,凡事逆來順受。比如說有一次她不小心弄翻了一個同學的色彩盤,那同學非說她是故意的。她一邊給收拾殘局一邊賠著不是,那同學還罵罵咧咧地不依不饒,罵得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還在罵。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沒完沒了嗎?張子林在旁邊都看不下去了,嗆了那同學一句,那同學才噤聲。張子林想,她脾氣好得都沒原則了,太沒性氣了,她缺少女孩子的激動,倒像一尊慈面菩薩。四年裡,他們學習在一起,活動在一起,吃飯在一起,把啥沒有看得透透的?長相廝守的結果有兩個,一是日久生情,一是日久生厭。他還沒有品嚐戀愛的甜蜜,他不甘心就這麼平淡地步入婚姻的殿堂。和白喜蓮呢,從相識到結婚,只有一年多時間,而且這一年多里,每次的接觸也就短短的一會兒,在這短短的一會兒裡,相互展示的都是好的一面,他沒能看到她的大毛病,比如用情不專,比如驕橫懶隋……當時在他的眼裡,白喜蓮是完美的佳人。工作後他和那同學還通了一陣子信,和白喜蓮結婚後,他在信裡告訴了她他的婚姻,不久後她也結婚,也寫信告知了他,從此倆人沒再通訊。現在他想,他如果和她結了婚,雖不敢保證婚姻會十分美滿,但他絕對不會受這份罪,而且說不定他倆攜手合作,還會創作出幾幅成功的畫來事業有成哩。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張子林日子過得很匆忙,走路腳步急急的,總像是要去救火,昔日的瀟灑從容一掃而光,容顏都顯老了。家裡的柴米油鹽孩子的吃喝拉撒事事都要他操勞,更要命的是,他的心總也不能寧靜,總在熬煎著,火燒火燎似的。有時候他也給自己說,孩子都有了就睜隻眼閉隻眼往下混吧,就縮著脖子當烏龜吧。張子林用阿Q精神勸慰著自己。
後來的事實證明,白喜蓮帶給他的人生意味遠遠不止這些。得到了她的,嚐到的是這麼一種滋味,沒得到的,心裡卻是另一種滋味。
**開始了。寫大字報,批鬥走資派牛鬼蛇神﹍白喜蓮隨大流剪了長辮子。因為一個資產階級權威撰文讚美了“長髮的美人”,“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長辮子紛紛落地,女人們清一色剪成了齊耳短髮,白喜蓮的長辮子也就在劫難逃。
武鬥開始了,白色恐怖籠罩了小城。大亂當前,局勢緊張,張子林家的緊張氣氛奇蹟般地緩和了。這天,張子林白喜蓮不約而同地早早進了家。王建軍站到了“八一”造反隊伍裡,他毅然決然地斬斷了情絲革命去了―――孩子尚在呀呀學語,他正在纏著姥姥玩,看見他們回來,騰騰騰過來抓住張子林的手叫著爸爸。張子林說,乖兒子,想著你,爸爸我沒去摻和他們的武鬥回來了。岳母說:對著哩,啥有兒子重要?這會兒的人不知是瘋了嗎魔了,打來鬧去的不知要幹啥。你說呢喜蓮?
白喜蓮莞爾一笑,對兒子說:明明,你光和爸爸親不和媽媽親,媽媽可要生氣了。來,親親媽媽!
孩子在白喜蓮臉上啄了一口,啪的一聲,很響。
幾個人都笑了,歡聲笑語迴盪在屋子裡,像春風吹過,久違的親情復甦了。
他倆都沒再參加武鬥,在單位上點個卯有工作了忙一陣,沒事情了就回家。他們是運動中的第三派逍遙派,任他們說革命不積極思想落後去,他們不怕,小城裡逍遙派不止他們倆,有為數不少的一大批人。運動後要咋處罰就咋處罰,總不至於開除公職吧,法不責眾嘛。和諧了的家庭是避風港。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你不找事情,事情找你。
史無前例的**來了!校門口、禮堂裡到處的牆壁上都是白紙黑字的大字報覆蓋著,風吹過剝落下來,又有一層一層的覆蓋上去,人心惶惶的。李洪作為工人階級的代表之一進駐了縣一中。在停課鬧革命的誓師大會上,李洪坐在臺上,手裡捧著一本紅色塑膠皮的毛主席語錄本,頭向椅背上靠了去,胸便挺了起來,那臉努力地可笑地釋放著叱吒風雲的氣勢。校園裡兩個男人相遇,李洪給張子林投去銳利的一瞥,然後把眼皮垂下來,冷冷地,挺胸闊步耀武揚威地走了去,表示著他的嫉意、敵意,還有得意。張子林想,我一不是當權派,二不是地富反壞右,三沒有反動言論,你工人階級代表又奈我何?於是他也挺胸闊步傲骨錚錚地背道走了去。那裡面蘊含著的悲劇張子林當時是渾然不覺。
石臺階上碰見下班歸來的白喜蓮,李洪把她也瞥了一瞥,生過孩子的她,雖然沒有先前水嫩了,風韻還是依舊。剪掉了辮子,少了些“小芹”的嫵媚,卻多了些<紅巖>中江姐的幹練。他雖也已娶了妻日子也還過得不錯,可是沒有到手的是最好的,沒有到手就有無限的神祕,就有無盡的美好想像。三年裡,他心的一個角落埋藏著這無限的神祕多少次地想像過,如果他懷裡抱著的是“小芹”白喜蓮,那會是令他多麼的滿足多麼的幸福!
你好!李科長。白喜蓮主動和李洪打招呼。
快別這麼價。什麼科長,狗屁!,還不是叫人家甩了。
白喜蓮忸怩地一笑:是我沒那福氣,配不了你這大福大貴之人。
過得咋樣?和你那畫家。
就那樣吧,還過得去。多謝你關心了。你現在是我們的領導,請多關照啊。
那是自然。再見了。李洪不想就這個話題多說下去,道過別向下一層臺階走去。
再見!白喜蓮也便道別向上一層臺階走去。
走出幾步,李洪不由得又回頭朝她望去,正好白喜蓮也回頭望了過來,兩人相視一笑,給了李洪舊情復萌的酸澀。這一路上,李洪就一直想著白喜蓮的花容月貌,想著她話裡的意思,想著她那一笑﹍﹍有暮鴉從他頭頂上飛過,,灑下一陣嘎嘎的聒噪。他煩惱地甩著手,想把討厭的它趕了走。那暮鴉嘎嘎叫著飛去了。
﹍運動初期,李洪的確把張子林沒有怎麼樣。“人人過關”大會上,張子林的檢查做得很深刻,他把自己的小資產階級思想上綱上線批了個體無完膚。李洪既不是工作組組長,又沒有上得了檯面的理由刁難他,張子林順利地過了關。,
文攻武衛來了!群雄們各佔山頭拉過人馬各從各的渠道弄來武器真刀實槍幹起來了。一時間黑雲壓城城欲摧,白色恐怖籠罩了小城。這裡那裡白天黑夜時不時就有槍鳴人吼聲,尤其是深更半夜裡,常有鈍擊聲哀叫聲從某個角落裡傳來,那是這一派的幾個人抓住了對立派的某個人在拷打,名為革命,實是為了先前結的仇怨,是洩私憤。人們緊閉了門戶,大氣都不敢出。平日裡惹下了人有冤家對頭的紛紛遠遁他鄉。正如當時的一付對聯所說: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小小的一座縣城裡,群魔亂舞著。慘案終於發生了,第一個倒在血泊裡的是一箇中學生,是在一個黑夜裡。第二天,中學生所在的這一派叫囂著“血債要用血來還”,向對方發起了進攻。於是第二個人死了,第三個人傷了,血案在不斷髮生著……
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膀大腰圓孔武有力的李洪終於在亂世裡嶄露頭角,當上了“八、一”造反兵團的副司令,第一個腰裡別上了槍,好不威風!不幸的是張有仁站隊偏偏站在了“八、一”的對立派“五、一”紅色司令部裡。不是張有仁有意要站在李洪的對立面,是張有仁思想原本保守,他看不慣造反派的過激行為,而且平日說得來的幾位同事都站在“五、一”裡,相對來說,“五、一”要保守些。
“八?一”和“五?一”打打殺殺,各自佔據了一片地盤,“八?一”的窩點在縣委大院裡,“五?一”的窩點在山城堡子縣一中。大大小小的戰役打了十幾場,兩派都有傷亡,加起來已經死了六十二,傷者逾百。
十二月的一天,寫大字報的紙片一樣的雪花下了一整天,小城被白雪覆蓋了。雪夜寂靜,寂靜得異常,異常的寂靜裡潛伏著一種不祥。果然,就有咯吱吱、咯吱吱踩著厚雪走來的腳步聲。這腳步聲刺破了雪夜的寂靜,攪亂了山城堡子的安寧。呯呯的咂門聲,雜亂的跑動聲,驚慌的尖叫聲,對天放槍的警鳴聲……響作一團,亂作一團。“五一”大意了,他們以為下雪天路滑難走,誰會上這堡子來?“八一”恰好就上來了,給了“五一”一個措手不及。酣睡中的“五?一”的司令等主要人物和戰士大多被俘,有些從後塬倉皇出逃作鳥獸散。堡子上家屬區還有一部分逍遙派只站了隊並沒參與戰鬥的教職員工和家屬們,包括張子林和白喜蓮。他們天真地認為自己只是表了個態站了個隊沒有打鬥劣跡是良民,“八?一”不會上門找他們的麻煩,就只是緊閉了門戶悄悄地睡覺。可是他們太書生氣太想當然了,端了“五?一”總部老窩大獲全勝,這次戰鬥的總指揮“八一”的副司令李洪戰意猶酣,他命令部下:“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把家屬區“五一”的王八羔子們也給我抓來!就像是鬼子進了村,良民們也不得安生。他們揉著惺忪的睡眼被從被窩裡揪了出來集中到學校原來的大禮堂裡,大禮堂***通明,李副司令訓了話講了造反的大義,然後要他們當場寫宣告表態“殺”出“五一”站到革命造反派的隊伍裡來。有的人說,這有什麼,寫就寫。紙張毛筆墨汁早有人拿了來在旁預備著,大筆一揮,一張一張六七張宣告寫出來了,造反派的一個婁羅收著,說第二天貼到大街上去。卻有那麼三五個骨頭硬的,意氣用事的,認死理的,脖子一梗偏不理你這個茬,像革命烈士一樣寧死不屈,表示著知識分子的錚錚傲骨。這三五個人裡就有張子林。李副司令正愁沒處下茬哩,你倒好,自己往槍口上撞。
李副司令瞅一眼現正在寫了宣告的一夥裡的白喜蓮。今晚的恐嚇,使她慘白了臉像只觳觫的羔羊一樣楚楚憐人。她本該是他擁有的,卻被別人無情地奪了去,這個人就是今晚站在他面前等待他發落的這個瘦弱灰白貎不驚人的張子林。壯碩英武怎麼就敗給了瘦弱灰白,他不理解。他想起了三年前他摘心的痛,刻骨的恨,被棄的羞辱、恓惶﹍﹍,大丈夫報仇十年不晚,就是說有仇必報才是大丈夫。天賜良機,讓他落到了他的手裡,今日該你嚐嚐痛苦的滋味了,曾經叫別人多麼痛苦自己就得多麼痛苦。他掄圓了巴掌照準張子林的臉左右開弓扇起了耳光,扇得張子林眼冒金星頭臉發燒。張子林發怒了,蔫人發了怒也有股子勁兒,他握緊雙拳出手還擊。李洪惱羞成怒,他退後幾步,從腰裡拔出手槍,朝張子林的襠裡啪啪啪連放三槍,他的本意是打掉他的塵根叫他做不得男人,不料他的槍法還不夠準,也是他情急之中慌了手腳,打在了他的一條大腿上,張子林仆倒在地。李洪餘怒未消,命令部下把他拖進一個大教室裡上了鎖,然後就是開頭的一幕,終於把他鎖進了另一個世界。**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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