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木像是一場席捲而來的風暴。狂風肆虐之後,留下了一片狼藉,在我的生命。
我記得他離開之前的笑顏,以及那句,善,等著我,我會回來找你的。
一
喧鬧的聚會以及擁擠的人群。我坐在角落裡喝著橙汁。對於眼前來來回回晃動的人影不以為意,獨自享受著這喧嚷中難得的沉靜。
舞臺上有人在嘶吼,舞臺下男人女人扭動著身軀。都是平日裡沉穩內斂的人,在此刻卻像是得到宣洩出口般,瘋狂地發洩著。
聚會進行到晚上十點,主持人拿過話筒高聲宣佈著,“男生女生配現在開始”,然後宣讀了一下規則,可我沒有聽。我只是來混一頓免費的大餐,享受一場免費的音樂會而已。所謂的音樂,這在瀾允之前所謂的音樂會,實在是有辱我的耳神經。我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沉鈍的重低音快要震破我的耳膜。
“楊善,羅木,請這兩位同學上來舞臺。”
主持人不依不撓地發揮著他潛在的表現欲,像是害怕別人聽不到記不住他的聲音。
“楊善,請楊善女同學上到舞臺。”
真想拿桌上的菸灰缸之前丟過去讓他閉嘴。
“楊善你幹嘛呢,已經念過兩次你的名字了。”
好友瀾允一把奪過我手中的橙汁,拉著我的手就往舞臺上拽。
我不明就裡地站上了舞臺,面對著主持人促狹的笑容全身很是不自在。
“楊善同學是嗎,鑑於你的耳朵似乎在私自旅行,懲罰你主動親吻羅木的脣。五分鐘,不容拒絕。”
這時我才注意到除了主持人之外,還有一個男生在舞臺上。在我還沒來得及消化主持人的話,臺下已經傳出了起鬨的聲音,紛紛叫嚷著,“親一個,親一個”。
我剛轉過臉準備打量一下身邊的男生,就感覺一個黑影重重地壓了過來。
我被羅木強吻了。
二
我在洗手間內使勁地抹著嘴脣,想要抹去羅木在我脣上留下的味道。他的味道。可無奈我作何努力,他的味道始終縈繞在我心間。無法揮去。
討厭的羅木,狂妄的羅木,自大的羅木,不得好死的羅木,千刀萬剮的羅木。
我在心裡將羅木詛咒了個遍,終於忿忿不平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我看著鏡中臉頰酡紅的自己,很是陌生。只不過一個吻,我又何必如此耿耿於懷呢。可是,這是我的初吻,怎能如此給了一個陌生人。
第二日,全校風靡的話題便是羅木主動吻了一個叫楊善的女生,只差沒有將這訊息作為頭條新聞登上校報。就連班主任看我的眼神都溢滿了曖昧色彩。
我的生活嚴重地被羅木攪亂,我決定去找羅木平息這場不該風生水起的桃色事件。
羅木的教室在五層。當我出現在他教室門口時,教室內傳來了起鬨聲。那些不懷好意的表情讓我一陣噁心。我大聲對著教室喊著羅木的名字,接著我看見一個高大帥氣的身影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我從來不知道羅木是這般英俊。我承認,有那麼一個小片刻,我暈眩在他迷人的微笑裡。
他微笑地看著我,然後問,“善,你找我有事嗎。”
他叫我善,如此親切的稱謂。
我強撐著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對著羅木。
“你馬上想辦法給我平息這場風波。”
羅木的眼裡剎那間被溫柔的神色堆滿。似乎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我楊善,而是他今生最愛的人。又是好一陣眩暈。
“給你帶來麻煩,真不好意思。可是我不想終止這場風波。”
我還沒接住他的話,他便轉身對著教室大聲地宣佈。
“從此刻開始,楊善是我羅木的女朋友,我會用我最大的努力讓她快樂。”
這像一場無聲的電影,只有溫情的畫面,沒有喧擾的人群。我聽不見教室裡傳來更為激烈的起鬨聲,捂著耳朵逃離這讓我窒息卻又莫名甜蜜的現場。
三
自那日宣告佔有物一般,羅木每天都會等我下課。我很奇怪他怎會天天都在我逃離之前出現在我面前,堵住我的去路,而後霸道地牽起我的手。任著身後女生們的尖叫和男生們的口哨,頭也不回地拉著我離開。我感覺自己在赴一場盛大的宴會。我終於願意承認,我的王子是羅木。就像大話西遊裡的紫霞仙子心心期盼的,踩著七彩雲前來迎接他的孫悟空。
只不過,紫霞仙子最終含淚而終,我卻日復一日地沉淪在羅木為我營造的幸福城堡裡。
起初的我會略帶羞澀地抗拒羅木的溫柔。漸漸地,我開始習慣了他的霸道,開始習慣了他每日的等待,開始習慣了他那雙溫熱的大手,在牽著我手的時候,像是讓我握住了全世界的幸福。
羅木真的沒有食言,他真的為我帶來了我有史以來最快樂的時光。
他會給我打好飯,寵溺地先餵我一口,再拿起自己的碗筷。
他會在我睡覺前,打來電話道晚安。
他會在清晨的陽光下迎接我,牽著我的手去上課。
他會在課間給我買來一瓶鮮橙多,無論我是否端坐在課桌前。
他會不間斷地製造驚喜,只為博我紅顏一笑。
他會在滿是星空的操場下,輕輕吻上我的額頭。那溫柔幾近揉碎我原本就脆弱的心。
我越發地感覺到,我無法離開他給我的溫存。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味到愛的滋味,糖甜般繞在心頭,千絲萬縷。
可是,同時我也感覺到了瀾允的疏離。我不明原因,默默地承受著這唯一的友誼遠離。我知道,我得到了,也會失去。可我沒有預料到的真相,竟是如此殘酷地撕裂羅木精心為我打造的幸福心情。
“善,你出來一下。”
我坐在宿舍的窗邊看書,傳來瀾允的聲音。
瀾允跟我住不同的房間,可這在之前絲毫不影響我們之間的情誼。有時她會來我宿舍跟我擠著睡,偶爾我也過去傾聽她的心情。只是,所傾聽的一切,沒有給我絲毫預兆,讓我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接受這一切。
瀾允靠在樓梯的欄杆邊。看見我出來,她先是低下頭,而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
“善,我懷了羅木的孩子。”
瀾允說完話的同時將頭抬了起來,滿是眼淚的面頰在此刻看來,對我而言無論如何都是一種諷刺。我的心裡劇烈地翻騰著,我極力剋制著內心裡排山倒海的噁心。
“善,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與羅木私底下相交甚好。一個月前我們很多人又聚會了一次,羅木也在,可是你沒來。那晚我們都喝了很多酒,結果……”
“你不要再說了。”
我逃也似的飛奔出宿舍樓。我記起來一個月前,也就是瀾允說的時間。羅木說他需要離開學校一趟去找一個朋友,而我選擇了在學校等他回來一起吃飯。那一天,我一直等到宿舍關門都未接到羅木的電話。而他的電話,也一直是關機狀態。
真相,怎麼會是這個模樣。
四
之後的我,斷絕了與羅木所有的聯絡。就連他跑到宿舍樓下大呼我的名字,我也避而不見。我沒有給他透露任何訊息,就逃離開他所有的視線。我請了一個月的假只為舔舐我血流不止的傷口。我像只鴕鳥一樣,將頭埋進沙子裡就以為可以聽不見看不到。我真正地形單影隻起來。
再也沒有誰給我餵飯。
再也沒有誰牽著我的手,帶著我穿越這冰冷的寒冬。
再也沒有誰在我睡覺前,給我溫柔的親吻。
再也沒有。
校園裡突然出現很多情侶,甚為親暱的模樣險些將我的眼刺瞎,將我的心封盲。我日以繼夜地在這些甜蜜的氛圍裡疼痛著,只是這疼痛只有我自己知道。因為我唯一的朋友竟是這場戲的主角。
他們親手為我導演了一出悲情戲。忍受著愛人的欺騙,承受著朋友的背叛,我感覺每天在行走間所遇見的一朵朵如花般的笑靨,都是在嘲諷著我忘了收場便疾疾中斷的戲碼。這結局著實可笑。
我在曾經走過的樹蔭下無數次地停留,懷念著當初的美好。其實,記憶並沒有那般深刻,只是懷念得多了,便會錯以為那曾經許下的就是天長地久的誓言。
天真幼稚的自以為。
不知道是第幾次站在這棵洋槐樹下。已近春天的季節,洋槐樹上開始冒出了新芽。我痴痴地仰望著樹的頂端,稀有的陽光穿過樹間縫隙打在我的身上,春日裡獨有的暖意將我深深地包裹住。我沉浸在這溫暖中,無法自拔,一如我對羅木的思念。
“善,我終於能夠看見你了。”
熟悉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我片刻的愜意。這得來不易的好時光竟如此殘忍地被揮斷。一定是我太過濃烈的渴盼,所以才會一次次地將我捆綁在對羅木的思念中。索性閉上雙眼,以為心無雜念便可繼續這奢侈的暖陽。
“善,我想知道為什麼。”
羅木略帶憂傷的聲音穿進我的耳朵,貼著我的耳壁直指我的心臟。我感覺我的心隱約抽搐地疼。我睜開雙眼,將仰望之姿收回,卻撞進羅木哀怨的眼眸裡。這著實嚇了我一大跳,我急忙想要逃開,卻被羅木整個抱進胸懷裡。
我聞到我日夜想念的味道,羅木的味道。我差點淪陷在這味道里而忘了我該躲開他,我像一個彈簧從羅木的懷裡撤出。
“請你放尊重點,羅木同學。”
我忍著內心裡劇烈的疼痛一字一句地說。
“善,怎麼回事。”
羅木望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迷惑,也充滿了依戀。似乎他才是這一齣戲裡最無辜的那個角色,被人陷害而得到不公處決的嫌疑人。
“你該去問你的私密好友,沈瀾允。”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或許羅木能感覺到,我的心在承受著被撕裂的痛楚。可是,這一切,已不重要。我們的結局,已是沒有結局。
五
離請假期限只餘六天,我卻依然陷在深刻的傷痛中,無法復原。記憶是可以隨著時間一點點消逝,可是留了疤痕的那一塊,該如何清楚呢。
“善,我想跟你說件事。”
昔日好友瀾允意外地出現在我面前,只是如今已是陌生充斥著周圍禁窒的空氣。我假裝鎮定地看向她,一張蒼白的面孔上掛滿了悔意,以及尷尬。
“善,其實我懷的不是羅木的孩子。可是我喜歡他,所以才那樣欺騙了你。”
我可以發誓,當我聽到瀾允說出的話後,我的一整個世界在轟然間崩塌。我感覺天旋地轉,我抓不住一絲穩定感。可我依然強忍著內心裡的憤怒等待著她將話說完。
“善,對不起,我不該拆散你和羅木。其實那天羅木是接到我的電話,我給他說我懷了他好朋友的孩子,但是不敢告訴其他人,然後他才過來找我的。其實,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看見他為你日夜消瘦,我實在悔不當初,我……”
我沒有一絲一毫的心情將瀾允的話聽完。此刻,我只想找到羅木,跟他道歉,我不該不信任他。我恨自己當初為何沒有弄清事情的虛實,就自私地不見他。我真殘忍。
我跑到羅木的宿舍,卻發現他的床位收拾地乾淨。我的內心有一股強烈的不安,像是在預告我就要失去羅木了。真正的失去他。我懷揣著惶恐的心又跑到他的教室。羅木,羅木,你在哪裡。
終於,我在教室門口看見了揹著行李包的羅木,站在他身旁的是我們班主任。我在惶恐之餘不免感覺奇怪,為何羅木要揹著行李包,為何羅木會跟我的班主任在交談。
我走進了才發現,羅木又瘦了,臉頰較之前蒼白了許多。
“嗯,我會好好跟楊善談談的,慢慢她就會明白了。”班主任此刻的表情竟流露出一絲傷感。
等等,跟楊善談談,慢慢就會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羅木,你要走了嗎。”
我顫抖著聲音等待著羅木的回答。
羅木扭過身子面對著我,先是驚訝的表情而後露出釋然且不捨的笑容來。他的微笑依然是這般溫暖。我也將脣角微微上揚。可我跟羅木都明白,此刻的笑是多麼地勉為其難。
“善,嗯,我要離開了。移民去加拿大,今天晚上的航班。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感覺到羅木在極力忍著眼中冒出的淚意。他是我的王子,是要保護我的王子,是要為我築起一座幸福城堡的王子。可是城堡還沒有完工,王子卻要撤離出。
不等我開口,羅木便向我走來。他先是摸摸我的頭,然後在我額頭輕輕印上一吻,擦著我的肩走向了樓梯口。
難道我連挽留的勇氣都沒有嗎,不,我不要羅木就這樣離開。
我轉過身,飛奔到羅木身後,圈住他的腰。淚水湧出,聲音變得哽咽。
“羅木,不要離開。”
可是羅木只是輕輕地拿下我的手。那柔情真的將我的心揉碎。
他轉過身,依舊是溫暖的笑臉。
“善,等著我,我會回來找你的。”
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一如我當初地決絕。
六
畢業典禮結束,班主任走到了我身邊。
“楊善,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你得有思想準備。”
正沉浸在畢業高昂的情緒中,沒有反應過來班主任說的話,雀躍地點點頭。
“楊善,羅木已經去世了。”
班主任說,“羅木當天找到我就是為了讓我待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你,我覺得現在是時候讓你知道真相了。他被查出患了血癌,先天性遺傳,無法治癒,那時已是晚期,生命不足一月。他讓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
說著從衣兜裡掏出一個淡藍色的小方盒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宿舍裡。我開啟羅木留給我的淡藍色方盒,裡面安靜地躺著兩個木刻小人以及一張字條。小木人胸前分別刻著,羅木,楊善。我知道這含義,是彼此將對方烙印在心底。
字條上,羅木好看的字跡。
“善,謝謝你給我這珍貴的時光。不要悲傷,至少我們擁有回憶。你的王子,羅木。”**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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