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我的開始是我的結束
你曾是我的天,讓我仰著臉就有一切。小玲說,王菲的這句話真好聽啊。我知道小玲又在想皮落了。
其時皮皮已經一週歲了,一家人圍著個大桌子在切蛋糕,今天是皮皮的生日,也是小玲婆婆的生日。這一老一小的生日干淨利落地交集在一起,總是給人一種滿腹躊躇或幸福的錯覺,誠如那些不再回來的年青的枯萎和年老的盛放。
二、缺陷是靈魂的出口
自小皮落就是個有缺陷的孩子。最典型的一次是五年級的時候皮落就當著眾人的面捏過一過女同桌的胸部和另一個女同桌的大腿。
皮落留級。皮落和男生同桌打架打得不開交,和女生同桌又免不了肌膚相親。皮落和許多人同桌,最後理所當然地皮落一個人坐在最靠後最靠邊的一個位置,應該是一個角落。
皮落是個令人頭痛的孩子有著和他名字一樣奇怪不凡的身手。
三年級的時候那個皮落叫母親的女人扔下皮落父親和皮落,和另一個陌生的男人跑了。皮落告訴我這些時一臉憤怒,小拳頭也能捏得格格響。
皮落父親是個能吃苦耐勞很本分的男人,以前聽皮落講他媽總是衝他爸莫名其妙的發火,罵他沒本事沒骨氣,連結婚時欠下的債都還不了還算什麼男人。皮落他媽跑走後,皮落父親一手把皮落拉扯大,一手支撐著那個搖搖欲墜的叫家的地方。只是他父親在日子的流轉中,稍有不如意就會衝皮落歇斯底里,並不停地喊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是狼心狗肺的東西,你母親就是狼心狗肺的東西。
皮落從此恨上了女人,並說要不是女人我爸不會是這個樣子,我爸以前多疼我哇。我笑了,說,皮落,你不要忘了是你媽生下了你。皮落說,我就是恨像我媽那樣的女人,我恨我媽。
小學畢業時,皮落就沒有再上學。被他一個遠房姑姑帶到了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城市,去當學徒,至於到底學什麼連皮落自己都不清楚。
臨走那天,皮落摘下脖子上的那塊玉牌,遞給我,說,幹培這個你拿著,我戴了它十二年,是父親在我一週歲時留給我的,那個時候我媽對我爸應該很好,如今我不再需要它了。我要走了。
我捏著那塊破了一角的玉牌,說,皮落你真的要走嗎?那你知道你姑姑要把你帶到哪裡去呢?你什麼時候回來看我呢?你不想讀書了嗎?
記憶中的皮落將低下去的頭緩緩抬起,說,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去哪裡什麼時候才回來,也許很久很遠吧,反正家裡和學校裡我不想再呆下去了。說完就眯起眼睛看著快落山的太陽,顯示出超出這個年齡段不尋常的成熟。臨走時我叫住皮落,匆忙地跑進爸爸的書房裡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遞給皮落。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我遞給皮落的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我又想,只有小學畢業且錯別字連天的皮落能看懂那本還算厚的諾貝爾獎文學嗎?
很多年後我才想,少年的皮落在眯著眼睛看落山的太陽的時候就開始成熟了,在眯著眼睛看落山的太陽的時候就懂得了怎樣去生活。這是十年前的我所不能抵達的,十年後的我一樣不能抵達。
皮落是個有缺陷的孩子。記得五年級時那位剛從師範畢業的年輕的女教師說過的話,這孩子總是奇怪得莫名其妙,他媽媽怎麼不管教他……然後一個清亮的聲音不知從哪個角落發出,皮落他媽和一個男人跑了。哈哈哈……一大班人笑得東倒西歪。
年少無知。
十年後的我很想知道在一大班人哈哈大笑的時候皮落是用怎樣憤怒卻呆滯無助的目光去迎接著一場面的。我似乎聽見了皮落那捏得格格響的拳頭,有力卻無聲地洞穿皮落整個稚嫩卻堅忍的靈魂。
誰說過,缺陷是靈魂的出口。
三、成長燕子歸
結束初中的那個暑假,皮落回來了,原因是他父親的腎炎越來越嚴重了。
三年了,我忽然發現皮落真的長大了。高高的個子,稜角分明卻微黑的臉龐,一隻眼睛埋在幾綹垂下的長髮後面,胸部的肌肉在他脫去外套的時候也能在背心上微微凸顯了。我不停的向皮落打聽,你在外面過得好嗎?三年中怎麼都不回來一次呢?你幹嗎長那麼英俊,有女朋友了嗎……而皮落的回答總是很簡約,較之以前更不苟言笑了,眉宇間總是透露出成熟的氣息。我想皮落儼然是一個小青年了,不再是那個當眾捏女生胸部和大腿並不停打架的不諳世事的皮落了。有時候我又想皮落有著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寧願他在那個世界裡是幸福的。
皮落丟給他父親兩萬塊錢,回到家連一口水都沒喝,只交代他父親一聲“早點醫治,不夠的話打我電話。”說完就把抄好的手機號碼放在桌子上頭也不回的走了。總共還不到五分鐘。在皮落跨出家門的那一刻,我親眼看見皮落父親眼中的淚珠大顆大顆地在那張佈滿深深淺淺皺紋的臉上氾濫,這個平日裡寡言少語剛強了七年的漢子在兒子回到身邊又要轉身離開的一瞬間,淌下了隱忍了七年也或許是一個世紀的眼淚。在妻子棄他而去時他沒流半滴淚,而兒子再次離開時卻淚流滿面。我想兒子是他這些年來惟一可以支撐下去的信念,他終究是愛兒子的,當初急著嚷著要趕走兒子,現在也許只剩下後悔了。世上畢竟有許多說不出口的愛,比如深沉的父愛。
兒子回來了,他來不及喜悅兒子又要再次離去,我想任何一個堅強的男人是否會忍受得了在他還幼年時父母就丟下他永遠地走了,在他成年後妻子和兒子有都一一遠離了他呢?
皮落臨走前告訴我,他在廣州的一家酒吧打工,姑姑一家待他並不好,現在他已經搬離姑姑家在工作的地方租了一間房,自從一個月前接到父親病重的口信生活就過的很拮据,那些錢有一半是從酒吧工資裡提前預支的。
皮落無一例外頭也不回地再次離開,和上次一樣,走得那麼決絕。當皮落父親站在門邊目送兒子遠去時,我忽然發現那張皺紋縱橫交錯的臉掛著兩行明滅著青光的濁淚,就在一瞬間,我發現皮落父親也許真的老了,歲月滄桑過的痕跡爬滿了鬢角,還有額頭。
我想,皮落真的長大了,他有著與他父親和我都截然不同的世界,也許這未必不是件好事。任何一種成長都有著捨棄和堅持的信仰,歲月給了我們多到數不清的瞬間,它讓我們在每一個成長中持續地疼痛,抑或是刻骨銘心。
四。過往如煙
高二的那個寒假天氣冷得異常,連一向善於在雪地裡尋食的麻雀也凍得扇不動翅膀,被家裡那隻淘氣的貓輕而易舉的捕獲,這讓我很奇怪,以前它是常被一隻小老鼠都耍得找不著北的。
雪持續下了三天三夜,伴著凜冽的西伯利亞寒流一股腦兒肆虐了整個這個不太先進的小鎮內外。我記得我就是在十七年前的這種天氣下降臨世間的,而十八年前的皮落也是在一個寒風呼嘯大雪飄舞的早晨呱呱墜地的,不同的是皮落出生在午夜,我比皮落晚了整整一年零十七個小時,如果我爸的手錶和他爸的手錶所表達的時間都沒錯的話。
皮落在這種時候回來我都會很驚訝,我以為皮落想家了,快過年了回家來看看,畢竟廣州的氣候再溫潤,那也不是家,家才是溫暖的。眼前的皮落和一年前的皮落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只是個子又變長了,頭髮反而變短了,胡茬橫七豎八地插在嘴脣和下巴上,這個樣子讓皮落成熟得像可以娶妻生兒育女的那種型別。
我打趣道,皮落,回家過年都不買點年貨回家啊,是太想家來不及去買吧。皮落怔了怔,說,幹培,你知道我爸已病入膏肓了嗎?說完就撂下我匆匆地走了。皮落這句話讓我驚訝和納悶了好一陣子,這小子怎麼學會了用成語了呢?是那個錯別字連天才小學畢業的皮落嗎?對了,皮落再次回來莫不是他爸真的病得不簡單?
爾後才知道,皮落父親的腎炎由於拖久了未治,現已惡化成了尿毒症,而且已呈現晚期症狀了。那位快退休的老醫生一再埋怨皮落,你家裡人呢?怎麼不早些送來?並告訴皮落換腎的代價很大,而且很難找到合適的腎源,現在只有做做血液透析了。勉強能活過一段時間,但依然要不少錢。說完就讓皮落徵求家人的意見。
皮落沉默了一陣,然後如實地告訴老醫生,他的家若有若無,家裡除了父親就是他自己,再也沒有別的成員。醫生又問,你母親呢?你家裡的親戚呢?皮落低下頭像在喃喃自語,我母親死了很久了,家裡沒有一個親戚,親戚也都死光了。我知道皮落在欺騙自己,但是他不欺騙自己又能怎麼做呢?父親還好好活著的時候大家都逃避著,包括他的結髮妻子。也許這個世界上,貧窮是個很可怕的東西,人們都像逃避瘟疫一樣躲避窮人,怕沾染了窮氣。然而真正可怕的是我們靈魂的貧窮。靈魂貧乏了,看似腰纏萬貫其實一無所有,那些精心構築的財富金字塔或許會在某個子靜的黃昏,轟然倒塌,一如它轟轟烈烈的造就,最終留下的殘垣斷壁像極了我們精神家園的一派荒蕪的廢墟。貧窮依然是可怕的,它能輕而易舉地終結某個鮮活的靈魂或生命。皮落的父親三個月後因尿毒症嚴重堅持不治而身亡。
其時是春天,草長鶯飛,小鎮上的人因忙著播種布穀而樂得飄飄然。日子依然像河水一樣平靜或平淡地流淌,只是大家無法從它寂靜的表象上猜測到蟄伏著的潛流暗湧。這未嘗不是件好事,有時候簡單的人生是快樂的,而簡單的人做著同樣簡單的事是幸福的。過於曲折繁雜的人生很容易扭曲一個人的靈魂。
五、靈魂的放逐
皮落在姑姑和好心人的幫助下匆匆掩埋了父親。世界上總有一些對不住的逃避,它在送葬一個人時總是充滿了同情抑或是興趣。
我甚至看到,這個已成年也或者快要老年的孤兒在他死去時並沒有一個人為他流淚,有時候只要一個能為你流淚的人便是幸福滿足的人生。貧窮在下葬時,眼淚也成為一筆財富。下葬的那天老天下了星星點點的雨,那斑斑的雨滴打在木棺上,像極了梨園裡被風吹過紛揚飄零的梨花。是一場梨花帶雨的葬禮。
皮落在喪事後就決定要走了,走前的那個晚上皮落告訴我,我不知道自己這一去何時才回來,也許從此就不再回來了,因為我已經無所謂再有家了,這樣也好,沒了牽掛或許活得更自在。我看他這個樣子就有了一絲心疼,我說,你至少還有母親。哼,母親?這麼多年了母親這個字眼我已經很陌生。也許我註定要像我父親那樣,做一個了無牽掛的孤兒。幹培,我總有一種冥冥的預感,這個黑洞一樣的世間終究會有一天像吞噬了父親那樣吞噬了我。小學時老師不就是說過,我是個滿身缺點的壞學生。當缺點與貧窮同時降臨在一個孤兒身上時,過程是流浪與乞討,終點只有一個,死亡。
我一直很奇怪皮落說的話為什麼這麼能接近一種本質,不給自己和他人一點回旋的餘地,心裡想這樣一個不留一點空間給自己的人他的明天又會是什麼樣子呢?在我問他時,他告訴我,這些年來從離開學校開始,他就一直堅持自學沒有放棄過,也不敢放棄,因為怕一不小心放棄了靈魂會變得過於蒼白,而蒼白的靈魂是人生腐爛的起點。我不想像父親那樣過早地腐爛。可是生活這塊砂輪磨光了我的稜角,把我打磨得通體透明,我一度以為這樣便可以透過自己看得見明天,然而事與願違,於是我選擇了閱讀這種枯燥卻能使人清醒的生活。明天永遠是今天的明天,不是昨天的明天,所以明天一直在生活的前面,而我們的追趕有時很辛苦,有時卻很快樂,完全取決於自己觀望的態度。皮落還告訴我,他的閱讀是從多年前我送給他的那本《老人與海》開始的。這個讓老頭子在大海中撈魚的老頭,給了我很多生存下去的勇氣。
高考結束的時候,我得知自己的成績只能上一所很普通的大學,心情不是很好,多年的努力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我告訴父親,我要到廣州去一趟。父親問我,去那麼遠幹什麼?我再次告訴他去廣州看一位同學,也是一位很要好的朋友。父親不信任地遞給我路費。我是個喜歡在固執中鑽牛角尖的人,父親只得由我。
走之前我打了皮落的手機,告訴他我將要來廣州。皮落欣喜若狂地叫囂,幹培你來我接你,我多想你啊,是坐飛機還是坐火車。我告訴他火車票的班次和終點站及發車時間,便匆匆地掛了。
火車到站時已是第二天早晨,大喇叭囂鳴得人汗流浹背,廣州的氣溫高得無法無天。車站上的人像一群遷徙途中落腳的鳥一樣很快一鬨而散,每一個人面部都掛了一副與氣溫極不相稱的冷冰冰的臉孔,令人在燥熱的六月也能不寒而慄,南方的城市都這樣嗎?皮落在這樣的城市裡會過得快樂嗎?
突然間皮落就在我的視線裡出現,黑瘦的稜角分明的臉龐,高高的個子,廣州使皮落更加英俊了。皮落也在一瞬間發現了我,便像屁股捱了烙鐵一樣跳了起來,大叫,幹培,你來啦。這樣的舉動理所當然地使行色匆匆的人獵奇地側目,皮落就是迎著這些目光冰冷的來到我身邊的,身旁一直跟著一個很溫柔的女孩子,應該是他女朋友吧,我想。待皮落把我和她各自介紹後,我知道了女孩叫小玲,來自鄰近的省份,去年高中畢業後就一個人來到廣州,和皮落在同一家酒吧上班。
幾個人匆匆在車站對面的小飯館吃過早餐後,就打車來到皮落的住處。皮落和那女孩子各自租了一間房,鄰居加上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使兩人的感情堅不可摧。房間小卻收拾得很乾淨,皮落房間還光明正大地豎了一面書架,架子上的世界名著多得讓我這位小知識分子自慚形穢。皮落告訴我,下班後沒事可幹就找一些書看看,閱讀使我暫時忘記了麻木。我忽然想起了什麼,對皮落說,你還要上班呢。皮落說,我請了假。
午飯是小玲做的,每一樣菜都做得繪聲繪色。小玲笑說自己學過一段時間的廚藝,平時也看一些廚藝方面的書。心想這兩個好學之徒怎麼就跑到一塊來了呢。我便打趣道,皮落你小子口福不淺啊。皮落便開玩笑說,幹培你上大學後也要找一位會燒飯的媳婦。午飯結束時我和皮落都有點喝高了,朦朧中聽見皮落口中一直咂巴著父親和幹培什麼的。
在廣州玩了兩天後我就不顧小兩口的再三挽留堅決地要回家,這個冷漠的城市始終缺乏一種家的溫暖,不適合居住,只適合遷徙。皮落到車站送我時總像有些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知道皮落一直是個心中有痛的人,便沒有追問,有些傷口不去揭露或許癒合得更快些,使人活得更平淡些。平淡是福,我寧願這種平淡在皮落和小玲身上像這鐵軌一樣漫無盡頭地一直漫延下去。畢竟皮落和我從小就無緣無故地好在一起,而且有持續好下去的趨勢。
六、泯滅
一個月後,吃完早餐我正待出門上網咖去,打算上網檢視一下不久後要去的那所學校。我知道我有四年的青春要斷送在那個叫象牙塔的地方,我不得不留心一下那是怎樣的一種神祕和神奇,對於我,對於眾多學子來講又有著怎樣的蠱惑力,讓我們一股腦兒冒著缺氧的危險不顧一切地向其跋涉,上書山下題海在所不辭。
然而,生活帶給我們的往往是另一番景象。正如一個在沙漠裡徒步行走的人被飢渴折磨得奄奄一息時,忽然發現了一片綠洲,等他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滿懷希望地撲過去時,卻發現原來是一場幻覺,於是在絕望中一直沒再爬起來。一場美麗的幻覺,也能真實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使人崩潰的往往並不是物質的匱乏,很多時候都來源於精神上的絕望。當廣州的醫生達來電話解釋說他不知道這個號碼是不是皮落家的,在他口袋裡翻到了就打了過來。又是該死的醫生,為什麼別人都死光了醫生偏活得好好的。我頓時預感到了平日裡無緣無故的擔憂還是發生了,後來醫生的話證實了我的預感,皮落受了重傷,心律不穩定,醫生讓家裡人速到醫院。皮落沒有親人,可是皮落這個時候最需要的就是親人。
我再一次趕到廣州時已是第二天早晨,病**的皮落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心跳圖上微弱波動的曲線則反映出皮落的生命可能在一瞬間崩塌。一旁的小玲哭成了淚人,如今只剩下哽咽。我很快得知皮落是在前天晚上小玲被街上的流氓挑逗時奮起揮拳後被打倒在地的,流氓是在警察趕來前一分鐘逃走的。
第二天一個自稱是皮落母親的人出現在病房裡,她說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就住在廣州,怎麼也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這個地方被傷成這樣,她是從晚間新聞裡看到了這則報道,聽報道中說著皮落這個絕無僅有的名字,年齡和來自的省份也和預想中的一樣,就將信將疑地趕了過來,沒想到真是自己一直牽掛的兒子。說完就泣不成聲,嘴中一直呢喃著這些年來都是自己害苦了兒子,沒有盡做母親的責任,都是自己一時糊塗……
我依稀地從她滿身珠光寶氣的罅隙裡尋找十年前的痕跡,十年前的這個時候皮落該是個可以在母親懷抱中撒嬌的孩子吧。然而歲月蹉跎了一下,就已人事變遷滄海桑田,誰說的光陰的箭殺不了人呢,也許在不經意間,你我的幻城在風雨侵蝕的某個夜晚轟然倒塌,大家都被埋在地下等待命運之神一一宣判。飛馬與木馬註定是兩個沒有交集的同心圓,各自在歲月的年輪上以相同的角速度畫圈,而我不知不覺地睡了下來,也許是累了的緣故,你繼續以原來的角速度一層一層地向外畫圈,於是你湮滅了我,等我醒來時,我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原地旋轉的木馬,而你還在我的天空不停地翩躚。飛馬怎麼懂得木馬原地旋轉的憂傷,飛馬終究飛不出木馬的天堂。
皮落一個月後被他母親送回那個空蕩破敗的家,我知道是皮落堅持的緣故,因為還沒到出院的時候。皮落因為腦部受到嚴重打擊雙目失明瞭,從前那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即使現在一樣有著原來夜一般黑的瞳仁,卻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看落山的太陽了。他母親打算陪他一陣子,對以前所做的種種算是一種贖罪。小玲來了兩天就走了,我送她到火車站時看著她那淡淡的背影漸漸地湮滅在人流中,忽然鼻子一酸,皮落是下定決心趕走了她,罵她不再幹淨,她也許並不知道是皮落故意這麼做的,可她也是被傷害者。
皮落脾氣越來越大了,有時候成天不吃不喝的摔碗摔筷子,人也瘦了許多。他母親幾次來到我家裡讓我去勸勸他,並說皮落只對你一個人好,只有你能勸動他。每次我去他家時,皮落就興奮地舉起那個已破舊了的獲獎證書讓我仔細看,那是皮落在一次打工徵文裡獲得的二等獎,夾在證書裡的二百元錢是獎金。我突然間發現皮落學會了流口水,而且那口水能從地上斷斷續續地連到口中,這時候的皮落儼然還是個孩子,當初那個英俊得不像話的皮落如今被扭曲得讓我不忍心再去看一眼。醫生說皮落的神智有時十分清楚有時又很幼稚,而且激動起來就不易受腦部控制。是生活這個怪物摧殘了一向英俊的皮落。
我只在心裡央求:快快抓到那些壞蛋吧,也許這樣皮落會好些。
三天後的一個寂靜的夜晚,皮落死了。走的時候很安靜,瞑瞑的,溫馴得像一隻貓。皮落是吞安眠藥走的,皮落在天堂裡也許會過得更好些,有父親的疼惜,有母親、我,還有小玲的祈禱和祝福,還有天使的呵護和嬉鬧,皮落還會寂寞嗎?
皮落母親含淚遞給我一封信,說是皮落留下給我的。
幹培:我趁自己神智還清醒的時候寫下了這封信。你在看這封信時,我或許在去天堂的路上。小時候和你在一起讀書時,老師就說過我是個有缺陷的孩子,現在想起來老師的話果然假不了。我惟一的遺憾就是我走的時候沒能親眼看看母親現在的樣子,我想她心裡也會有許多不願說出口的痛楚吧,我現在已完全原諒了她。記得一位北大哲學教授說過一句話:母親生了我,世上便多了一座墳。很多時候墳裡墳外的世界有什麼兩樣呢?活著的時候生活給了我們太多的枷鎖,死了也未必就能解脫,但我管不了這些,我要陪父親去了,父親這些年來一個人孤零零的挺不容易,是當初我的不孝害走了父親。
幹培你不知道吧,父親臨走時要我照顧好你,可是我沒能遵照父親臨終的遺願照顧好他惟一的兒子,也是我惟一的親弟弟。幹培,我是父親在馬路邊揀的,父親揀回來是我才出生了二十天,如今我活了二十年,一天換一年我也值得了。我從夜裡來,現在我要從夜裡回去,算是完成了一個生死的輪迴。父親在臨走的那些天還告訴我,母親把你生下時你只有一斤半重,是個早產的畸形兒,醫生建議把你扔掉算了,是母親執意留下了你。在你還不到一週歲時,父親又把你送給了別人,那時候的家裡實在困難得一無所有,整天吃了上餐沒下餐,我又爭著和你搶奶喝,父親怕是這樣最終會餓死你,所以就送給臨近的大嬸家了。父親去世後,我一直在打聽我的親生父母在哪裡,現在想想已沒有這個必要了,其實我們的父母一直活在自己的血脈裡,隨著血流永無止境地在身體每個部位來回穿梭,是這種接近靈魂的東西使我們由孩子漸漸成長。
幹培,我在打工的時候學會了閱讀,閱讀真能使人忘記一切的不愉快,拉丁美洲的那個奇怪的老頭——海明威給了我許多生存下去的勇氣,我還閱讀了張海迪、史鐵生和海倫。凱勒,可是這些逆境中的生命卻沒給我帶來一線光明,哪怕是我已走在生命的盡頭。海明威最終還是過早地走了,我心目中最敬畏的生命早就走了,當他把獵槍伸進自己口腔的時候,若干年後的我就知道了自己要和他一起出海,去迎接海平面上第一縷曙光。史書上說大海是離天堂最近的地方,你看大海的遠處不就是和天空連成一線的嗎,那條線便是天堂的入口。但也許這些都是自己的幻想,不過我還是願意這樣一直幻想。多年前我掛的那枚玉牌本來是父親留給你的,那枚玉牌也是父親小時候戴過的,據父親說是從長輩們手中一代一代傳下來的,給家族中最先出生的男孩戴,是用來辟邪護身的。幹培還是你留著吧,本來就屬於自己的東西應當要好好的把握住。
幹培,有時候我想我真是個幸福的人,生活給了我父親和母親,還有小玲和你,這已經給了我足夠多,我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呢?我已經滿足了,不會再去怪罪任何人。幹培,代我向小玲轉告一聲:我是愛她的,無論在天堂還是在地獄,還是在凡世間,叫她快快忘掉我,快快找一個愛她疼她的男孩。遺憾的是小玲有了身孕,已一個多月了,都怪我以前糊塗,這事我都沒有覺察到。三天前小玲才告訴我,她是想讓我堅強地活下來,給她一個溫暖光明的家。幹培,我連自己都光明不了,我給她的家又怎麼會光明呢?顧城說得沒錯,黑夜給了我黑色眼睛,我卻註定了用它來尋找光明。可是,我要的光明怎麼就找不到了呢?小玲告訴我這件事時,說要為了我們的愛情堅決地生下來,我近乎決絕的反對,可是無濟於事,小玲認定的堅持誰也改變不了,這是她一貫的作風,正如拿到大學通知書的那天她卻跑到廣州來打工一樣。在寫信之前我已把以前和小玲在一起的照片從中撕開了,我不想讓小玲沾染了我的晦氣,她身上至少還有個鮮活嶄新的生命。
幹培,我躺在木棺裡的時候,你一定要告訴母親,把我抬到父親身邊葬下來,我要和父親葬在一起,去照顧一回我活著的時候來不及照顧一次的父親。幹培,母親我是照顧不上了,一定替我照顧好母親,母親終究是愛我們的。幹培,你要學會照顧自己。
皮落
04年7月26日
皮落,你知道嗎?我一下子有了兩個父親和兩個母親,原來他們都是一直疼我的,還有一個一直疼我的哥哥,我是個在疼愛中長大的孩子,即使我出生時是個畸形兒,又有什麼關係呢?現在幸福又把我從畸形兒壓成了一個健康的小青年了,我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皮落,你放心地走吧,記得多穿些衣服,天堂在很高的地方,可能會很冷。母親我會照顧的,我會告訴母親和小玲你是一直愛她們的。
皮落,回到父親身邊的感覺一定很好吧?
七、尾聲
皮落下葬後,我送走了母親和趕來參加葬禮的小玲。一個月後,我去了那所普通的大學,大學裡的日子平淡如水,大多數同學整天在愛情的邊緣匆忙地遊走,我卻始終提不起興致來嘗試一場愛情,皮落和小玲的影子始終在我腦海中縈繞不去,還有多少能使我如此刻骨呢?其實我的要求很簡單,我只要她擁有一個條件就可以了,那就是她不必像小玲一樣好看,但是必須像小玲一樣會做飯。這個也許還算苛刻的條件在擊退了三個女生後,終於為我迎來了一個女朋友,不漂亮但很溫柔,有著一雙纖長好看當然也會做飯的手。皮落,我找到了一位會燒飯的媳婦了。
國慶節放假的時候,我收到了小玲的信件,信封裡有一張請柬,是讓我帶著母親去參加她的婚禮。小玲說她準備國慶節那天結婚,男朋友和他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人很老實,但卻有著和皮落一樣的寬闊的臂膀和溫暖的雙手,待她和待他母親都很真誠,他父親去年染病去世了。小玲在信裡還告訴我,她已經把她和皮落間的故事向他說過了,他沒有意見,並不計較這些,還說等孩子出生後要帶孩子去看看他的親生父親。
我當然是沒帶著母親去參加小玲的婚禮,回信告訴她我有一些事情走不開,並祝他們白頭偕老。
我依然每天行走在校園裡乾淨的林蔭道上,看著自己的影子在高大的法國梧桐樹葉剪影的罅隙裡來回穿梭,直到某一天忽然抬頭髮現葉子已大片大片地掉光了,冬天開始由遙遠的西伯利亞平原千軍萬馬地奔襲過來了,並無一例外地在校園裡停靠駐紮一季的時間。一天黃昏的時候,我和女朋友在林蔭道上漫無目的地散步,忽然遠遠的看見皮落就在校園門口東張西望的,像是在尋找什麼人。我急忙撇下女友,匆匆地奔了過去,結果發現那根本不是皮落,那是食堂裡燒開水的王師傅,皮落有這麼老嗎?我知道這一次是幻覺。我又想,皮落如果有變老的一天,也會變成燒開水的王師傅的模樣嗎?走回來時,女友已經不見了蹤影。
第二天上午,女友託人帶來一封信,信上說我待她總是漫不經心的,她受不了這種若即若離平淡得索然無味的感情,讓我們快快結束它吧,免得把大家惹得都很累。末了還狠狠地加了一句:我不稀罕帥哥。
這樣也好,反正我是輕鬆了。望著明晃晃的太陽,我忽然想起在多年前一個夏天的傍晚,皮落就是用這個角度坐在臺階上仰望快落山的太陽的。記得皮落臨走時說天堂的入口在海天一線處,可是他卻忘了,其實海與天永遠都沒有交接的地方,遠處看成一條線,近看就像被撕開了上下兩立。我們在海天分立的兩地間穿行而過的時候,是否也在看得見的遠處尋覓到了一個入口呢?不知道皮落現在在天堂裡過得怎樣了。
05年快要清明節的時候,我特地請假回來了。清明節那天,我帶著兩捧花兩棵樹苗和一把鐵鍬來到了父親和皮落的墳前。兩座墳上都長滿了許多不知名的野花和野草,在春風中有節奏地相互糾纏。我把花分別靠在墳前的石碑上,是皮落生前非常喜歡的百合花。然後在父親和皮落的墳前各自栽下了一棵樹苗,小樹長大後父親和皮落就能面對面靠在樹下聊天了,還能雨天避雨夏天納涼。栽上樹後,我在父親和皮落的墳上又各自培上了一些土,墳上雨水的痕跡太明顯了。做完這一切我已是大汗淋漓,正待抽身欲離時,突然間看見小玲帶著丈夫也趕來了,懷中抱著的許是新出生的孩子了。跟在後面一段路的是母親。
爸,哥,大家都來看你們了,你們應該笑一笑才對呀。哥,你看你的小傢伙都來看你了,你應該高興才對呀。小玲說,孩子才出生十幾天,是個男孩,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挺像他父親呢,小傢伙似乎知道是來看望父親和爺爺,一路上咿呀不停高興著呢。我這才注意到小玲丈夫的臉,那是一張若無其事的臉,包含著對一切世事無關抗爭的坦然,可是在小玲說皮落為孩子父親的時候,那張臉在本分中透露出一絲無奈的悲哀。我知道他是不希望孩子有兩個父親,有兩個父親的孩子註定是不幸福的,像皮落,而我是個特殊的例外。我忽然想起了什麼,往胸前摸了摸,從脖子上取下那塊玉牌,掛到了孩子脖子上。小玲怪叫一聲說,幹培,你給小寶寶頸上戴了什麼呀。我心不在焉地答道,這是皮落讓我留給寶寶的。我撒起謊來連自己都深信不疑。
敬香時,我想起還要在父親的墳前磕幾個頭。臨走時,小玲忽然嚇人一跳的大叫一聲,咦,我還沒給小傢伙起名呢,幹培你是讀書人,你說要給他起個什麼名字好。我隨口叫道,就叫小皮吧,要麼就叫小落,還可以叫皮皮和落落,隨你挑。小玲說,你丫就像賣菜的一樣,還是叫他皮皮吧,這個名字怪怪的。
我很快回到了學校,當初那個離我而去的女友又來找我,問我能不能不計前嫌地和好。我感覺這個玩笑有點開大了,當初說不稀罕我,現在又跑來稀罕我幹什麼呢?破鏡重圓的感情怎麼也不會回到破鏡前的那種完整如一了,破了的鏡子在每一個碎片都能照出一個完整的景象來,可是重圓在一起就再也照不出完整了。這或許便是某種類似於歸宿的東西。
我依舊每天在林蔭道上漫無目的也漫無盡期地行走,即使變成了一個人,即使林蔭道並不林蔭的時候。我知道我要在一條既定的軌道一直走下去,像皮落一樣,徒步遷徙自己的人生,不曾停過。
皮落,哥,在天堂裡你看得見我嗎?還能看見父親和母親嗎?皮落,哥,你不是說過,用心看世界和用眼看世界是不同的,可是在沒眼睛的日子裡,你用心看過這世界嗎?皮落,哥,你在天堂裡還繼續閱讀嗎?你知道嗎?你讀懂了周圍的許多人,卻始終沒有讀懂你自己。
皮落,哥,那晚睡著的時候我又看見了天堂裡的天使們在你和父親的周圍歡快地跳著,唱著那首你最後的詩歌:
開始的開始是我們在走
最後的最後是我們在唱
最親愛的你像是夢中的風景
說夢醒後你回去,我相信
無憂愁的臉是我的少年
不倉皇的眼等歲月改變……
**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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